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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清淡的甜味。皇帝歪在摇椅上,身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捏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笑得眼角都皱出了细纹。
“哈哈哈哈——!”
他方才听高权绘声绘色地讲了乐丰楼那一出好戏,尤其是说到小陶氏从楼梯上折下去、一头栽进菜汤里的段落,笑得差点把杏仁露洒出来。
“朕就说这个罗柿子是个惹祸精,你还不信。”
皇帝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偏头看向对面正在绣架旁装模作样的陆贵妃,眼里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看看,这才老实了几日,就又惹祸了?”
陆贵妃头都没抬,捏绣花针捏手指都酸了,嘴角却弯了弯:
“陛下这话说得可不对。臣妾听闻,白日里是小陶氏先动手要打人,罗柿子不过是怕自家姐姐受辱,才出手相助的。
这要算惹祸,那这天底下的祸也太好惹了些。”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嘛。”
这句话要是别人听了,一定会吓得立刻跪倒请罪:“消息灵通”就是在暗喻她干政、结党、与外朝勾结。
可陆贵妃却压根没听听出来,而是满脸兴致地开始讲述:
“当时的乐丰楼人可不少,姑母家的韩越就在。陛下也知道,韩越跟钟勋、袁瑞、赵策几个的关系都挺好。
他们知道了,几乎上京城大半达官贵人家就都知道了。
臣妾的娘家嫂嫂下午进宫,就当成笑话讲给臣妾听了。”
“长宁侯夫人怕不只是来给你讲笑话吧?”皇帝别有深意地看了看陆贵妃,嘴角的笑意深了两分。
陆贵妃当即把绣花针别到布料上正要接话,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十一皇子一身宝蓝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拧着,那样子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没还。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朝皇帝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又转向陆贵妃,弯腰拱手:“给母妃请安。”
嗓音清朗,礼数周全,可那股子不高兴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十一来了。”皇帝招手,语气里带着老父亲特有的慈爱,“过来,好几日没见着你了,朕看看有没有长个?”
十一皇子走了过去,在皇帝面前站定。皇帝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谁惹你了?瞧这嘴撅的,能挂油壶了。”
十一皇子本来还在竭力维持着稳重,被父皇这么一说,那点儿委屈劲儿反而全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气鼓鼓地说:
“父皇刚才的话儿臣听到了,不是罗柿子惹祸,是那个小陶氏的错!”
皇帝和陆贵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看戏的兴致。
“哦?”皇帝把杏仁露搁到一旁的小几上,正了正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你给朕说说,怎么就是小陶氏的错了?”
十一皇子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一步,嗓门也亮了几分:
“哪有张口就骂人家姑娘狐狸精的?那罗柿子和罗清婉好好地在那儿吃饭,一没招谁二没惹谁,是小陶氏自己先骂的人、先动的手。
罗柿子不过是被迫还手罢了——这要算惹祸,那也是小陶氏先惹的她!”
他说到激动处,还比划了一下:“而且那罗柿子性子最是软和不过了,从来不会主动欺负人。也就是被逼急了,才……”
“等等。”皇帝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绷不住了,“十一啊,你方才说罗柿子什么?”
“性子最是软和不过。”十一皇子一字一顿,说得理直气壮。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大笑,笑得直拍扶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贵妃也终于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个不停。
“十一啊,”皇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你一定是对‘性子软’这个词不太了解。明天,朕让先生给你好好讲一讲这个词的意思。”
十一皇子被笑得莫名其妙,瞪大了眼睛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妃,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哪里好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皇帝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受了气的小青蛙。
陆贵妃终于笑够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温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十一说得也有道理。那罗柿子确实不是主动生事的人,但也确实不怕事。”
“确实是不怕事。”皇帝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收住了笑。
十一皇子没法跟父皇顶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果断换了话题。
“父皇,罗柿子之前答应过我,她说会来宫里找我玩。”
他的语气从告状变成了委屈,可怜巴巴的,“可前几天她进宫给母妃请安,竟然都没等我。等我知道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出宫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皇帝一听这话,眼里泛起一层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地靠回摇椅上:
“朕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出宫去找罗柿子玩?”
十一皇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以吗?”
他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摇椅扶手上,整个人都快趴到皇帝身上了,“父皇答应让我出宫了?”
皇帝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语气慈爱但不容商量:
“不可以。那个罗柿子太能闹腾,朕怕她把你带坏了。”
“儿臣是父皇的儿子——”十一皇子拖长了声音,一脸严肃地拍着胸脯,
“心性随父皇,坚定着呢!怎么可能会让她轻易就给带坏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自己,更捧了皇帝。陆贵妃闻言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等溜须拍马的本事了?
皇帝果然心情大好,却又强忍着不肯松口,只摇头道:
“那也不行。”
十一皇子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眼睛里的光芒也暗了几分,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他垂着脑袋,闷闷地“哦”了一声,那失落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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