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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溪驿。罗柿子休养了两天,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第三天早上,大夫来换药的时候揭开纱布看了看,伤口已经收了口,新结的疤已经变成褐色,周围一圈也消了肿。
大夫捏了捏她的胳膊,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大夫又让她抬胳膊,她抬了,虽然抬不到最高,但已经能举过头顶了。
“罗姑娘底子好。”
大夫转头对罗绍彦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老夫行医几十年,没见过恢复得这么快的。这伤若是搁在旁人身上,少说也得躺个七八天才能下床。”
罗柿子听了这话,咧嘴笑了,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趁罗绍彦不注意,悄悄地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基本动作了。
从床上跳下来,在地上蹦了两下,又蹲了蹲,确认浑身上下没有别处受伤,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衣裳。
罗柿子站在桐溪驿的院子里,左手吊着布带,右手牵着骅骝马的缰绳。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雾气已经散了大半,东边的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出来了。
“爹,”她转头看向罗绍彦,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赶紧上路吧。多耽误一天,查案的困难就多一分。”
罗绍彦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一瞬,点了头。
不是他不想拦,是他知道自己拧不过她。
从她会走路开始就没安分过,三岁爬树,五岁翻墙,七岁的时候就能趁他不注意从后窗翻出去满大街跑。
有一回他气得把她关在屋里,门窗都锁死了,半个时辰后进去一看,人没了,窗户还锁着,他不知道从哪儿钻出去的,至今都是个谜。
当时还是秋姨娘的郑锦笑着说,这丫头属泥鳅的,抓不住。
真把人送回京城去,家里那几个看家护院的根本就不够她玩的。
她要想开溜,你就是拿个网子把整个宅子全罩进去,她都能从狗洞里爬出来。
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地跟上来,不如让她光明正大地走在前头。至少看得见。
“出发!”罗绍彦翻身上马,声音干脆利落。
队伍从桐溪驿鱼贯而出。前面是十名禁卫军开路,中间是罗绍彦父女和陆庭筠、颜明远,后面跟着剩下的禁卫军和长宁侯府的家将,赵虎带着几个轻伤的护卫也走在中间。
出了驿站大门,官道便宽了起来,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村庄里的炊烟味道。
罗柿子深吸了一口气,咧嘴一笑,又活过来了。
她在驿站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这会儿骑在马上,风一吹,整个人都舒坦。
罗绍彦骑在大黑马上,目光时不时地往旁边瞟。这一瞟不要紧,越瞟越觉得眼睛疼。
先是那件白狐裘的大氅。
通体雪白的狐皮,没有一根杂毛,毛锋油亮,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那白狐裘又轻又暖,披在身上像裹了一团云,衬得他闺女的脸更白了、眉更黑了、眼更亮了。
那是长宁侯夫人昨日让人送过来的。
说是怕冻着。大冬天的,小姑娘家家的身子弱,别受了凉。
白狐裘,能不暖和吗?
罗绍彦把目光从白狐裘上收回来,又落在了骅骝马身上。
通体枣红,四蹄如碗,鬃毛油亮,跑起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这匹马是瑞国公送的,老爷子养了三年,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骑,结果一转手就送给他闺女了。
罗绍彦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了马鞍得胜钩上挂着的那杆银枪上。
枪杆锃明瓦亮,枪尖寒光凛凛,枪缨红得像是浸过血的。
长宁侯说是给他闺女防身用。
罗绍彦当时听了这话,嘴角抽了足足三下。
这些人送东西,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瑞国公送马,说的是:“这马性子烈,你家那猴崽子能驯得住就给她骑”。
长宁侯送枪,说的是“这枪轻巧,小姑娘家的用着正合适。”
听着都是顺手、顺便、顺理成章的事,可就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还有后面韩烈背着的那一大箱各种药品补品,人参、鹿茸、阿胶、燕窝,塞得满满当当,说是给他闺女补身体的。
罗绍彦咋看咋觉得不顺眼。明明是自己闺女,怎么穿的、戴的、骑的全是别人送的?
他这个当爹的,除了给闺女添了一身伤,还干了什么?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骂完了还是得继续赶路。
当然,最让他眼睛疼的,不是白狐裘,不是骅骝马,不是追风枪,而是那个骑着枣红马、围前左右地跟着他闺女的陆庭筠。
那小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鸦青色的大氅,腰束革带,脚蹬皮靴,骑在马上像一棵修长的竹子。
他的马术很好,跟罗柿子并辔而行的时候,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不近,不至于碰着胳膊。
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准,精准到罗绍彦怀疑这小子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那小子一看就没憋好屁!
罗绍彦严重怀疑他惦记上了自家菜园子里的这根独苗菜。
什么“顺路”?什么“逛一逛”?什么“举手之劳”?都是扯淡!这小子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他家闺女。
问题是,自家那颗没心眼儿小白菜压根儿没有防人之心。
吊着个胳膊,跟人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地并辔而行。
一会儿侧头跟陆庭筠说什么,一会儿伸手指路边的什么,一会儿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在晨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诶呦哟,疼死他这颗老父亲的心了!
罗绍彦瞪着陆庭筠的后脑勺,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两个洞来。
后面跟着的韩烈一双叽里咕噜乱转的大眼珠子在三人之间来回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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