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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万寿节越来越近,巍巍上京城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沉稳肃穆,浸满了万国来朝的喧嚣盛景。京中大小驿馆、沿街客栈早已全数爆满,院落巷陌间随处可见异域人影。
新罗使者着素雅白绸冠服,身姿端方;
波斯、大食宾客披锦绣华袍,配饰琳琅夺目;
林邑、真腊、室利佛逝等南洋诸国来人,衣饰斑斓明艳,带着南疆湿热的风物气息;
还有回鹘劲装武士、天竺沙门修士、堕和罗与盘盘的藩邦小臣,各色服饰、各异容貌穿梭街巷,高低错落的异域口音交织成独属于盛世上京的韵律。
大街小巷、东西两市商铺酒肆尽数热闹非凡。
各国随行商人游走街市,或是攥着零碎银钱,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大殷官话,和绸缎庄、珠宝铺的掌柜讨价还价,语调笨拙却执着;或是围坐茶楼商铺,细细问询大殷的瓷器、茶叶、织锦工艺,眼神满是艳羡与探究。
满城风月,万众闲谈,最终落脚的只有一桩盛事——今岁万寿节,空前绝后的皇家大阅兵。
此事自筹备之初便未曾刻意张扬,皆是罗柿子暗中调度、步步铺排。
从甄选京畿精锐禁军、定立全新操练阵式,到择定城郊旷野修筑专属阅兵坛、搭建观礼台、规整御道仪仗,每一步动静都藏不住半分。
禁军日日列阵演武,金戈铁马之声昼夜回荡京郊,新修的阅兵场馆规制恢弘、气势磅礴,引得百姓、路人日日前往驻足观望。
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万寿节大阅兵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上京城,乃至天下州府。
无数精明的南北商贾闻风而动,纷纷抛下各地生意,蜂拥进京。
人人都看得通透,这场百年难遇的皇家盛事,必然裹挟着无尽商机。
建材修缮、器物采办、车马供给、食宿贸易,但凡能沾上边的行当,皆是暴利。
随着市井传闻愈演愈烈,这场阅兵被百姓、外商越传越神。有人说阅兵阵列绵延十里,甲兵鲜亮、战法绝伦;有人说将有皇家铁骑、精锐水师同场展演,尽显大殷军威;更有人言观礼规制空前,寻常权贵世家未必能得一席之位。
满城百姓、在京商贾、外来番商,无一不心生向往,却大多碍于身份低微、无门路入席,只能望盛事而兴叹,暗自惋惜。
就在万众翘首、人心沸沸之际,户部一纸公示骤然传遍京城——万寿节阅兵开幕式特设民间观礼席位,对外售卖入场券,凭票入台观礼。
消息一出,整座上京城彻底哗然,彻底炸开了锅。
大殷素来重农抑商,士农工商四阶分明,商贾位列最末,终生难登皇家大典、难睹天颜盛景。百两白银,于寻常百姓是数年积蓄,可对于坐拥万金的商贾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哪里是一张入场券,这是打破阶层桎梏、跻身皇家盛典、见证大国威仪的千载机缘!一时间,京中大小商贾跃跃欲试,人人摩拳擦掌,只待户部开卖,争相竞拍席位。
市井热度蒸腾不止,朝堂之上已经为这事吵翻了天。
翌日早朝,麟德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玉阶丹陛、龙涎袅袅,端坐龙椅的帝王神色平静,静待百官奏事。
未等诸臣启禀朝政大事,御史台一众官员已然按捺不住,率先出班发难。
为首的朱御史一身青色獬豸补子官袍,面色凛然,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带着言官独有的刚正凌厉:
“陛下!臣有本启奏!今岁万寿节,忠武将军牵头筹办皇家阅兵,扬我国威、贺陛下寿辰,此乃忠君爱国之举,臣等百官皆无半分异议!”
说到这话锋陡然一转,语调更是拔高了好几个度,满是痛心疾首的开始斥责罗柿子:
“可千错万错,错在忠武将军挑唆户部,行市井商贾牟利之事!
皇家万寿盛典,乃天朝礼制之巅峰,容不得半分铜臭污秽!
售卖阅兵入场券,以皇廷盛事作价售卖,此等行径鄙陋不堪,严重败坏朝堂礼法,辱没天朝上国威仪,实乃天下不齿之举!”
话音落地,身旁另一位周御史立刻跨步出班,躬身拱手,神色愈发愤慨,接续进言:
“朱御史所言让人振聋发聩!如今万国使臣齐聚上京,番邦商贾、域外宾客遍布街市,此事一旦传开,必会传遍四海!
域外诸国必笑我大殷国库空乏,竟需靠售卖大典席位敛财!
堂堂天朝上国,颜面何在?
礼法何在?
臣恳请陛下,即刻废止售票之令,严惩妄开先例、败坏礼制之人!”
二人开了先河,御史台一众言官纷纷出班附议,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响彻麟德殿。
这群言官素来以清流自居,视银钱俗物为洪水猛兽,平日里最是鄙夷商贾牟利之行。
此刻纷纷义正辞严,字字指责,矛头直指主导阅兵诸事的罗柿子。
众人越说越激,牵连甚广,连瑞国公、罗绍彦、罗竑也被顺带诟病斥责,扣上了教女不严、纵容包庇、短视可悲的名头。
但他们仨加一起的斥责声也没有罗柿子一个人的多。
一身朱紫色三品武将官袍的罗柿子立在武将班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淡然。
面对满殿汹涌弹劾、字字指责,她脸上无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愠怒,只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微尘,神色闲适,仿若旁人议论与自己毫无干系。
待一众言官尽数慷慨陈词完毕,殿中彻底归于寂静,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
罗柿子这才缓缓抬眼,清冽目光扫过一众面色正气凛然的御史,不疾不徐,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与退让:
“袁家祖父,诸位户部同僚。既然诸位御史大人如此反对,说此举辱没礼法、有损国体,那……咱这入场券,不卖便是。”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殿中众人。
尤其是户部尚书袁文喜,当场脸色一变,双目骤睁,像是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间出班而立。
声线铿锵有力,带着压抑多日的怒火,直接正面硬刚御史台!
“朱御史!周御史!敢问二位大人,好一句不卖便是!”
“此番万寿节阅兵,甄选精锐、操练三军、修筑阅兵坛、搭建观礼台、规整仪仗器械、筹备甲兵礼乐,桩桩件件皆是耗财耗力!”
“数十万禁军整训半年有余,粮草、军械、甲胄、犒赏,日日皆是巨额开销!
十里阅兵御道翻新、数十座观礼楼台修建、大典礼乐器物置办,哪一处不需要真金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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