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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雍十三年的深冬,京城北门外,黄土垫道、清水洒街,从城门一直铺到十里开外。一连阴了好几日,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会砸下雪来,连人的心口都跟着闷沉沉的。
可偏偏就在今日清晨,天放晴了。
那晴不是一点点地亮起来,是猛地一下裂开的。
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然后整个天空像是被人一把扯开了灰蒙蒙的帘子,露出底下那片蓝得透亮的底色。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暖融融的光铺在城墙上、铺在旗幡上、铺在御林军的铁甲上,把冬日的寒意都烤得薄了几分。
前几日的阴寒被扫得一干二净,连官道两旁枯草上的霜都化了,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皇帝站在城门正中央,御辇停在身后,他没有坐进去,就那么站着,披着一件玄狐大氅,目光落在那条绵延向远方的官道上。
高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拂尘,视线里满是期盼。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列队,从亲王勋贵、六部尚书到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瑞国公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列,花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阳光落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把那几道深深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长宁侯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日光把他的金线绣纹映得发亮,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换着重心,靴尖轻轻磕着地面,满心满眼的激动。
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就要回来了!
六皇子和十一皇子站在皇室宗亲前列,二人皆披着玄色大氅,微微眯着眼望着远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年已经十五岁的十一皇子,比六皇子看着还要高一点。往那一站浑身上下散发着皇子特有的贵气和孤傲。
虽然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可实际上,十一皇子的内心同样满是激动。
他的柿子姐姐终于要回来了!
而他们身后的百官,无论心里如何思量,但面上各个表现的都是对即将凯旋还朝的罗柿子的欢迎。
远处的百姓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沿街店铺的二楼包间里,也都早早的被各家闺秀、公子们包下,都等着目睹罗柿子的真容。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把一张张翘首以盼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一层,又很快被日头晒散了。
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线尘土。
在冬日难得的晴空下,那线尘土格外分明,远远看去像一条细长的灰带,在一览无余的蓝天下缓缓向前移动。
站在城门前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踮起了脚尖,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有人低声说了句"来了"。
那骚动很快又安静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条尘土升起的方向。
最先看见的是那面旗帜。黑底红字,在澄澈的蓝天下格外醒目,日光落在旗帜的缎面上,把那团黑色映得沉沉的,把那团红色映得亮亮的。
那面"罗"字帅旗越近越大,旗帜下面是列队行军的骑兵,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像是一片连绵的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开道的是金豆子,骑一匹黑马,铁甲在阳光下铮铮发亮,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身后,亲卫骑军分列四排,每一匹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马蹄踏过黄土道的时候,扬起一阵薄薄的尘雾,那尘雾在阳光下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尘雾散开,罗柿子骑在骅骝马上,走在军阵的正中央。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铁灰色的战甲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腰间挂着打王鞭,肩披玄色斗篷,斗篷的下摆被风微微吹动着,露出一截铁灰色的靴筒和靴筒上沾着的泥土。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阳光照得发亮,那双眼微微弯着,在冬日难得的晴空下,眼底像是盛着一片被日头照亮的海。
她已经二十岁了。从当年那个翻墙爬树、跟乔致远满街跑的野丫头,到如今带着千军万马还朝的大将军,那副面孔上的线条锋利了许多,眉眼间满是经年征战的凌厉。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那笑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你看得见刀鞘,看不见刀锋。
她身后跟着陆亭筠,同样一身铁甲,日光把他的面庞映得轮廓分明,嘴角的弧度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什么。
再后面是许堃、四纨绔,以及水师和陆军各营的将领们,一行人排成一个简洁的阵型,马蹄声阵阵、步兵的靴声踏踏,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在冬日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皇帝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他的目光越过开道的骑兵,越过那面猎猎翻飞的"罗"字帅旗,落在军阵中央那个骑马的身影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身铁甲照得发亮,把她那张被刀剑打磨过的面庞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丫头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是被绑着进宫的,那时的她眼里只有好奇、没有惧怕。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咧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跟此刻一模一样。
队伍在城门前停了下来。罗柿子翻身下马,靴子踏在冻硬的黄土道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整了整衣甲,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走到皇帝面前停下。
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着头,额前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垂落,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
"臣,罗柿子,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看着那个在冬日晴空下单膝跪地的身影,看着那身铁甲上几道已经泛旧的划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旁边的百官都屏住了呼吸,久到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了几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那底下的东西,比任何褒奖都沉。
"辛苦你了。"
罗柿子抬起头,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而利落,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明:
"为陛下分忧、护我大殷百姓,臣不辛苦。"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皇帝那双已经花白的鬓角上,顿了顿。
她上一次进京面圣,是三年多前的事,那时候皇帝的头发还不算太白。她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反倒是臣总给陛下添麻烦,让陛下操心了。"
皇帝听她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在冬日难得的晴空下传出很远:
"这样的心,朕就是再操上十几年都不嫌烦。"
他说完这句话,神色忽然一正,那笑容收了回去,露出一张威严的、不再有半点玩笑意味的面孔。
"罗柿子听封!"
罗柿子赶紧再次跪好,声音朗朗:"臣在!"
一旁手捧圣旨的高权立马上前一步,恭敬地打开了手里那道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忠武将军、两浙水师提督罗柿子,以女子之身披甲上阵,不避锋镝。
齐王谋逆、残害百姓、卿尽付有司、就其党羽、齐王事败,朝野赖以无虞。
突厥南犯、登州初立,卿率部迎击,阵斩都蓝大汗,突厥遂平,北境安靖。
登州市舶之务,旧弊丛生,税银流失无算。
卿以平卢节度使兼摄其事,厘清账目,追缴银两,悉数归入国库。
江南三道,暹罗假商贾之名,暗贩阿芙蓉,荼毒百姓,卿赴明州,彻查其奸,封港搜船,获私货无算,暹罗商路遂绝。
景雍十三年春,卿率水师远征暹罗,捣其王城,斩其国主,其王弟纳降称臣。
暹罗自此永为藩属,岁贡不辍。
复东巡吕宋,扬我大殷之威,吕宋望风而降,岁贡年拜,海疆南拓六百余里,大殷声威,远播南洋。
卿之功业,朕悉记之。卿之心血,朕悉明之。
卿以女儿之身,行丈夫之事,立不世之功,实为大殷自开国以来未有之奇女子。
今特封卿为长平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准开府建牙,掌两浙及南洋水师诸军事。
其麾下诸将,各有升赏。卿之子孙,世袭罔替,与国同休。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城门外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极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功夫,然后被一片海浪般的声响吞没了——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朝贺声从城门下一直传到了城墙顶:
"恭贺陛下!恭贺长平侯!"
罗柿子跪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铁甲上,把那枚刚刚交到她手里的"长平侯"金印照得发亮。
她接过来,指腹在印面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又轻又稳,像是这十年来所有的风浪都落了地,成了她脚下的一片厚土。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军将士在罗柿子身后跟着一起山呼万岁,皇帝高兴的心潮澎湃。
然后就是罗柿子带着将士们进宫参加庆功宴,等宴会结束,罗柿子想跟皇帝去御书房,可皇帝却摆了摆手,
“朕今日多喝了几杯,有点头晕,有事明日早朝再说吧。”
皇帝说完后摆了摆手,在高权等搀扶下快步离去了。
看着龙行虎步的皇帝,罗柿子等脑袋有点不够用:陛下这样子,像是头晕吗?
还没等她出宫,高权就一脸笑的追了过来:“长平侯留步!长平侯留步啊!”
罗柿子回头见是高权,就朝着他点了点头:“高大人如此匆忙,可是陛下有吩咐?”
“侯爷客气了,老奴哪里担得起侯爷一句 ‘ 大人 ’ 的称呼?”虽然嘴上这么说,可高权对罗柿子的态度还是满意的很,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侯爷啊,陛下心疼您连年征战,特意让老奴过来嘱托您一句,陛下给您放了一个月的假,这一个月的时间您可以不用上早朝,在家里多陪陪双亲。”
罗柿子:她怎么觉得陛下这是在躲着她?可理由却冠冕堂皇?她有点抓不到证据怎么办?
而此时,庆宁宫里陆贵妃看着皇帝忍不住吐槽:“陛下这是打算要躲长平侯什么时候?”
皇帝的脸立马拉了下来:“那死丫头就不是个省心的,她以为朕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吗?
一场庆功宴她不下三次要把兵符还给朕。
她倒是避嫌了,可他考虑过朕吗?
朕成了忘恩负义、猜忌功臣的昏君!
这个死丫头,真是气死朕了!”
皇帝气的都快把胡子翘起来了,可随即就想到了什么:“老十一呢?”
陆贵妃掩嘴就笑了:“老十一去宫门口堵长平侯了。 ”
“我是奉旨回家侍奉双亲,你在这拦着我干嘛?”罗柿子站在如今比她高出快一头的十一皇子,不得不仰头跟他怒目而视。
“你好意思说呢,当初要不是你给我下了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本皇子至于被父皇关在宫里读了两年书吗?”
十一皇子看着眼前的罗柿子,一时间所有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
她跑南方快快活活的打仗去了,还跑南阳转了一大圈。
这要是自己当年也跟着去了,那该是多么美好而自在的生活呀。
十一皇子越想越觉得生气,越想越觉得遗憾。
罗柿子长叹一口气:“十一皇子啊,你今年都十五了,不能再动不动的就跟我回府了。”
“你不在京城这几年,我常去跟小橙子玩。你信不信,小橙子现在跟我绝对比跟你亲。”
十一皇子一挑眉,眼里全是得意,“如今你家都有我的专属房间了,罗大人说了,我想去,随时都可以。”
说完后一转身率先出宫,反正他今天是赖定罗柿子了。
罗柿子站在宫门口长出了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出宫,就看见陆亭筠牵着马站在那等她,“我送你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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