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一起走过的江湖 > 132生,活,生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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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仙儿要走了。

    我不太能想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一种怎样的情感。

    细细数来,我与她只见过几面,而且每一次的处境还那么微妙。她的名字叫宁仙儿,我很清楚,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每一次和她在一起时,我能感受得到她懂我。尤其是那夜在秦淮河边,仿佛,我与她成了同样的人。

    我也说不明白。

    这种感觉,即便是和狗子在一起时都不曾有的。

    俞伯牙与钟子期,仅仅因为一曲《高山流水》,就成了千古传唱的知音。同样,伯牙是“鼓琴而六马仰科”的著名琴师,而子期仅仅只是一山野樵夫。

    ……他们本是不同的。

    这一夜,我有些难以入眠。

    当然,我在临丹阙三楼的这件屋子里,从来都是睡不好的。

    窗外,就是那座骇人听闻的禁宅。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朦朦胧胧之中,我似乎听到有人唱歌,唱的是汉古乐府的《白头吟》,填的是唐人刘希夷的词。我似沉醉了片刻,又似恍然清醒,待到睡意全无时,那凄婉的乐音已经没有了。仿佛是梦中所闻,又仿佛,依然云游醉梦之中。

    我推开窗,明镜高悬。

    月色下,天与地都染在一层美妙的晕中,美妙绝伦。

    自那场大雨过后,一直都是这样的好天气。

    我喝了口茶。

    很凉。

    我披上薄衣,蹑步出门。狗子听到声响,问了声“谁”,然后我回了一句“下楼喝水”。只不过,水我已经喝过了,我想的是到那宅中去看一看。要是换成平时,我是绝对不会想到踏入方家大宅的;此时,我却也不知道为什么。

    从那株探出院墙的老槐树翻进去,有点轻车熟路。

    时隔多年,已是这么轻巧了。

    我没来由地笑了笑。

    犹记得,四岁那年,父亲出狱后官复兵部尚书,然后我就被接到了方家大宅里,每日与那方家的小女儿一起读书。那段时日,我很少见到父亲,但并没有觉得沮丧,反倒成为我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我学会翻墙,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如今想来,那段难忘的时日,很短很短。

    但,却在我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分量,仿佛又很长很长。

    方家的旧宅里,已经满目落败,年久失修,许多屋子早已不能再住人。院中的每一寸,野草从石板与石板的夹缝中生长出来,十年光阴,竟练成了片,比新安县我家屋后无主的那块荒地还要荒芜。我看到,那扇我曾牵着某个人的手、或她牵着我的手跑进跑出的书房的门,全是灰,厚到掩盖了所有的时光。

    唯有先生那句“做完功课再走”,还隐隐回荡耳边。

    我没有推开那扇门。

    我怕,怕推开门之后,回荡耳边的话语也消失不见了。

    “呼!”

    一阵冷风拂过,寒意开始侵入我薄薄的衣衫中。

    我裹了裹上衣,准备离去。

    正在这时,我看到书房外的窗台上落着一张纸,有些泛黄,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竟也没有被从来不会间断的风雨所刮走。我拾起它,却怔住了。

    那上面,画着两个幼童,翻墙爬树。

    “……”

    我不由抬起头,看向高处的某个角落。那里,是我们临丹阙的三楼,我走时没有熄灭的那盏灯,透过打开的窗户,传来一些微弱的烛光。几个月前,我把那幅画折成了船,顺着风,扔到了空中,想来,最后才飘到了这里。

    只不过,我记清楚我是折好了的。

    我看着手里的画纸,折痕还在,却明显被人打开过了。

    上面的灰,也已被掸落干净。

    是谁呢?

    我不知道。

    我再度把纸折成船,透过窗户,掷入了满是尘埃的书房中。

    ……

    回到临丹阙,我摸着黑,缓步上楼。

    “咳!”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咳,着实吓了我一跳。凝神往声音发来的地方看去,才发现狗子也披着薄衣正坐在某张案前,黑暗中一对目光紧紧注视着我。

    “你干嘛呢?”我拍了拍胸脯,忍不住骂。

    狗子没说话。

    他默默拿出火折子,点亮一盏烛灯,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没什么表情,冷静得令人发指。

    “干嘛去了?”他问。

    “上茅房,不行啊?”我说。

    狗子又没说。

    显然,他是不信我刚刚是下来喝水的,更何况,即便我刚喝了水又去酒楼屋后边上茅房,也要不了这么长时间。狗子有时候很粗心,甚至会揣着账本到处找账本;而有时候他又很敏感,敏感到从我一个笑容就觉得我要开玩笑整他。

    他看着我。

    我也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他忽然说:“背后这宅子原本的主人,叫方孝孺吧?”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狗子:“听人说的,前朝文渊阁大学士方孝孺,太祖皇帝给以前那个皇太孙找的老师。哦对了,好像上次百味斋那出反戏里的角儿,也叫方孝孺吧?”

    我还看着狗子。

    狗子:“这些事儿,还真不好打听。”

    我:“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狗子:“早了。”

    这时我才知道,狗子做有些事的时候也和守田一样,只做,不说的。

    狗子又问我:“刚你去那宅子了?”

    我叹口气:“是。”

    狗子:“以后别去了。”

    我继续看着狗子。

    这时,我在楼梯往上五步,他在大堂里角落的那张饭桌前,摇摇晃晃的烛光中,仿佛彼此之间隔了很远。这个距离,似乎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狗子抬起头,看过来。

    我再裹了裹外衣,感觉夜里越来越凉。

    狗子:“人家说,方孝孺被皇帝诛了十族,父三族、母三族、妻三族,再加上门生故交,合十族。你既然与方家的小女儿有婚约,那我想韩先生和方孝孺肯定关系也不错,即便婚没结成,也在那十族之内。我说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狗子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

    原来,我以为我能瞒住的那些事情,狗子都知道了。

    ……当然,还有些事情他依然是不知道的。

    我:“对。那时,我就应该一起投河的,否则,又哪有这么多烦恼。”

    狗子骂我:“放屁!”

    我再看向狗子。

    狗子:“那关你什么事?诛十族这事情本来就不对,他说诛就诛?自己的命,得自己握在手里,我觉得韩先生就做得对。你看,方家两个儿子在家上吊,小女儿也在秦淮河一命呼呜,结果得到了什么?你说,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得到。

    如今,方家灭族,得到的恐怕只是人们的一声唏嘘吧。

    我知道狗子的意思。

    “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我说了一句,没再理狗子,顾自缓缓上楼。

    ……

    狗子说的对,父亲带着母亲和我一起逃亡,就是不想我们一家成为外人口中唏嘘的谈资。即便,没有人知道我们在逃,但至少我们过得快活。

    父亲在新安县的私塾中传道授业,虽苦闷了些,但看得出他是没有太多遗憾的;而母亲每日在小院中以养花弄草为乐,看起来,与住在京城大宅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我,仍旧时而读书时而翻墙爬树,仅仅,只是伙伴变了而已。

    这绝不是在家自缢或者投尸于河能比的。

    或许,只要活下去,就能找到乐趣吧。

    生活,拆开来就是生与活。

    两个字,都是活着。

    ……我开始理解父亲了。

    翌日,我们的临丹阙重新开业。

    昨晚的事,狗子依然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大堂里一样,更没有与我说过那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话。他一如既往地笑脸相迎,把那些大灾过后重返春光满面的达官贵人迎入酒楼中,也把银子迎入荷包中。

    “郝掌柜,吃饭呐?”

    “李老板,里边请里边请。酒?有呢有呢,管够!”

    “哎哟黄三爷,好久没见啦……伙计,迎客!”

    我看着忙忙碌碌的他,感觉,就成了一个卖笑的。狗子也没少以此白眼我,说,要是光卖笑可以卖银子,他可以从早笑到晚还不带歇的。

    狗子最终的目标,就是银子。

    这等同于他的理想。

    说实话我是羡慕他的,至少,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也正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不断进行赚取。尽管他也不耻于卖笑,但此时,他卖得充实。

    而我,就有些碌碌无为了。

    不仅瞎忙碌,还不知道如此忙碌究竟为了什么。

    狗子说,我需要一个目标。

    屈大夫也有赋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没有那么远大的情怀,但想想,或许,把寻找这个目标当成目标,也能算是寻路求索了吧。

    遥想,父亲离开京城时,可能和此时的我一样迷茫。我们一家走遍了五湖四海,跨越了大江南北,最后才在河南的那个小县城里找到落脚的地方。于是,父亲抛弃了他曾经的理想和抱负,忘却了曾经的烦恼,甘心当起了私塾先生。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但就像我之前对守田说的,也许,该出去走走了。

    燕少侠也说,行万里江湖路,方知何为侠。

    ……不过,这需要一个契机。

    正当我在想什么时候才有契机的时候,我们酒楼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狗子今天唯一一次脸色不好看。

    而我也微微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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