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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儿子的权势已然胜过他这个父亲最为鼎盛之时……虽然偶尔作为父亲也有嫉妒自己儿子的时候,但更多还是欢喜、欣慰,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三字敬父,到了他今时今日之地位、阅历早已不将自身之功业荣辱放在心上,一个成熟、睿智的儿子才是最大的成就。
在他眼里,只要儿子想,这天底下就没他干不成的事。
房俊犹豫一下,沉声道:“儿子非是担忧朝局,经此一事正好扶持太子登基,朝堂上下清洗得干干净净,可以确保三十年内新政推行不会有任何羁绊……儿子是担心媚娘。”
遂将程务挺审讯所得之事讲述一番。
房玄龄双眉舒展,见儿子担忧烦躁忍不住笑道:“为父笑你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房俊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房玄龄执壶给儿子斟茶,房俊赶紧谢过。
待父子两人齐齐饮一口热茶,房玄龄这才说道:“非是为父打击你,而是在为父看来单纯论及政治天赋,你远及不上媚娘。你之能力在于总能另辟蹊径去解决问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之渊博实乃为父生平仅见。但你也应当明白,做事与做人不同,做学问与识人心亦不同,媚娘之长处在于会做人,更识人心、懂人心。”
谈及家中这个奇葩儿媳妇,房玄龄便无限感慨。
巾帼不让须眉这种事他自是见过的,古时候暂且不说,单只是当年的平阳昭公主便当得起“女中豪杰”之赞誉,高祖皇帝对其宠爱非常,朝野上下对其崇敬佩服,自有史书记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之礼下葬的公主……
但是论及对政治之敏感、对人心之掌控,他认为武媚娘远在平阳昭公主之上。
他甚至觉得时至今日看似威势煌煌的武媚娘,并未完全兑现其潜力,倘若生逢其时碰上隋末那样的群雄逐鹿的乱世,说不得就能闯下一番震古烁今的旷世奇功……
这样心思敏锐、洞察秋毫之人对于身边的危险往往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谁对她心存歹意、何时危险将领都会有本嫩一般的反应,想要伤害她自是千难万难。
更何况如今武媚娘坐镇华亭镇身处于皇家水师环卫之中,四周护卫森森、身边戈矛林立?
房俊颇感惊讶,虽然父亲对待武媚娘素来与旁人不同,更为重视、也更为信任,却仍未想到居然评价这么高。
“父亲居然这般看重媚娘?”
房玄龄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之所为不过是倚仗那些格物之道,壮大己身、强力暴行,遇到困难便一路平推过去而已,看似一力降十会、势不可挡,但实在缺乏政治迂回、心机权谋之手段,丑陋暴戾、粗鄙不堪!你再看看媚娘于商号之中所施展的种种手段,那些宗室勋贵、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几百年权谋浸润,却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条、俯首帖耳。若无媚娘执掌坐镇,商号绝无可能发展得一帆风顺,更无可能有今时今日之实力、成就。”
说到此处,似乎觉得如此话语有可能伤了儿子的自尊,便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放缓,语重心长:“不要有太多男尊女卑的想法,更不要认为听女人话便是没出息、徒惹笑柄,家中有这样一个智慧出众、谋略无双的女人是阖家上下的幸运才是。对于媚娘的任何建议都要虚心听从,相比于所谓的爵位、官职,媚娘才是太宗皇帝赐给咱家最珍贵的东西。”
一想到当年武媚娘在娘家受兄弟欺辱、自荐入宫又遭受宫人凌虐,最终被太宗皇帝赐给自家儿子……房玄龄便恍如做梦一般。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柔柔弱弱、媚骨天成的弱女子,居然这般秀外慧中、智计出众?
房俊便笑起来,向后倚在椅背上,神情很是得意:“父亲高看我了吧?我才不是那等自以为是的蠢货!有高阳居于主母之位,皇亲国戚的身份便能带来特权,再有媚娘运筹帷幄,家业只会蒸蒸日上……儿子在家孝敬您二老,教育子女,闲来优游林泉、钻研格物之道,岂不美哉?哪里会自寻烦恼!”
时至今日他虽然位高爵显,权力滔天、富可敌国,但其实从未主动去追求权力、财富,他能重活一回最大的理想便是优哉游哉的生活,不去理会那些勾心斗角、权势倾轧。
只是身在这样一个时代,头脑之中又有那些来自于未来的知识,总是觉得不应独善其身、而是要担负起历史赋予他的职责。
但是到了现在,他所掌握的知识几乎已经全拿了出来,大唐帝国也走上另外一条与历史完全相悖的全新道路,火器、冶炼、农业、航海、自然科学……一切都按照预想顺利发展。
他所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
等待自然科学在儒家文化的压迫之下异军突起,等待越来越多的财富涌入大唐,等待皇权至上的思维在时代发展面前逐渐松动、衰颓,等待资本积蓄出强大的能量彻底将皇权掀翻。
破除皇权的力量不是什么民主、不是什么自由,而是资本。
由量变到质变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所幸他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
见不得儿子得意洋洋的神情,房玄龄讥笑一声:“凡事靠娘子,看你就是个没出息的!”
房俊干咳一声,提醒道:“这种事就不要嘲笑我了,咱们父子两个一脉相承,家学渊源啊。”
房玄龄一滞,瞪眼道:“你什么意思?”
房俊笑道:“父亲当然知道我什么意思。”
房玄龄面色涨红:“外间之传言多无稽之谈,为父曾为帝国宰相,读书破万卷,自是顶天立地一男儿!”
“嘿嘿,我倒是信了您这话,但您猜旁人信不信?”
“我自脊梁坚挺、一言九鼎,何惧流言蜚语、诋毁攻讦?”
“行吧,等回家的时候与母亲探讨一下,问问她您这脊梁到底何等坚挺,言诺又是何等如鼎。”
“逆子!”
*****
将近五月,长江流域已然进入梅雨季节,所谓天无三日晴,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茅茨疏易湿,云雾密难开。日暮时分细密的雨水打湿了草木树叶,武媚娘凭窗而眺,可见吴淞江上水波粼粼、雨雾蒙蒙,舟船穿行其上,船帆林立、舟楫如云。
听着身后黑齿常之的禀报,武媚娘终于将目光从窗外吴淞江上收回,明媚的凤眸光芒闪烁:“你是说有行踪不明之人随商船潜入华亭镇?”
一身革甲的黑齿常之身高八尺、躯体魁梧,肩宽背厚、猿臂蜂腰,但是站在娇小玲珑的武媚娘身前却微微弯腰、屏息凝气,乖巧得犹如猎户家的巡山犬。
“回武娘子的话,正是如此。之前便有镇公署的衙役发现有多条商船停靠码头卸货之后,其船上人员与入港之时所报备的人数不合,给出的理由千奇百怪,看上去很是合理,但其实并不合理。”
武媚娘秀眉微蹙,这个黑齿常之是郎君安排在她身边负责护卫的高手,因其高句丽人出身所以汉话有些不太灵光,时常词不达意,但她并未理会,能够听得懂就行了。
“查不出行踪下落?”
黑齿常之摇头:“末将亲自率人摸查,一无所获。”
武媚娘若有所思:“那就说明有人在码头给予接应,如此才能瞒过你的摸查。”
“正是如此。”
“那就不予理会。”
黑齿常之:“……”
人都已经潜藏起来了,显然有着不可告人之图谋,不是应当全力追查将那些人揪出来嘛,怎能不予理会呢?
见黑齿常之面露疑惑,武媚娘轻笑一声,妩媚端庄的笑靥容光焕发,娇声道:“我大抵知道这些人是为何而来,所以不必大张旗鼓去摸查寻找,只需等在这里即可。”
黑齿常之被这张国色天香的容颜刺得心里一跳,赶紧垂下头避开目光,虚心问道:“武娘子之意,这些人是冲您而来?”
武媚娘再度转身看向窗外,一双雪白如玉的素手负在身后,云髻高耸、鹅颈修长、刀削似的肩膀,背影无限美好:“华亭镇是皇家水师驻地,里里外外几万兵卒,火枪火炮无以计数,说一句铜墙铁壁、龙潭虎穴绝不为过,可还是有人潜入进来,无论他们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显然都没打算活着回去,来的肯定是死士。”
“死士是极难培养的,不仅需要花费大量金钱更要耗费不少时间,所以谁家都不会将死士用于掠夺钱财。”
“在华亭镇这里能够出动死士对付的,也就只有我与苏定方而已。”
“苏定方一介武夫,即便贵为水师大都督算得上一方豪雄,但即便将其击杀也不可能减弱水师的战斗力。”
“那么目标就只剩下我了。”
“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呢?商号陷入内斗?海贸一盘散沙?还是郎君会为因此勃然大怒?”
武媚娘目光灼灼:“长安肯定出事了。”
黑齿常之:“……”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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