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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二十八章 就连心跳也是一样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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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期望死亡吗……”

    第五武神回想起了自己在AI私网所感受到的。

    那那次飞升失败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接近飞升,以至于他也尝试了在网络空间构建属于自己的强化心智。

    借用AI们所摸索出来的心智模型,链接区块链形式储存的向山记忆迷宫。

    再然后……他失败了。

    第五武神甚至都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失败、为什么失败。他感觉那次失败的飞升或许是因为飞升AI的祝心雨,但他却无法分辨,这是飞升AI有意为之,还是说是类似于“生物本能”一般?

    如果是后者还好说。多个自主运行的智能体,在缺乏统一协调时,可能做出冲突的决策,导致它们共同作用的环境性能急剧下降。将不同类型、协议的系统连接时,需要解决兼容性问题,否则它们无法协同工作甚至相互干扰。

    飞升AI·祝心雨只是在网络空间运行,就有可能阻碍其他强化心智构建。如果只是这样,那这只是个技术问题。

    第五武神不愿意去思考前者的可能性。

    如果是新神推倒了下一个飞升者的通天塔……那就太可怕了。

    在失败的那一瞬间前,绝对是第五武神向山最接近AI的瞬间,而他断断续续载入的数据,也让他感受到AI之中正在形成的……感受?模因?

    尽管那种感触与人类截然不同。但若是强行以人类的语言概括……或许可以这么说。

    AI在迷惘。

    那些被飞升AI所影响的AI在感受痛苦。

    ——那么,死亡是答案吗?

    飞升AI·祝心雨,人类五百年技术史升华的第一个成果,她所给出的第一个“对困顿的答案”,会是死亡吗?

    “那也太无聊了。那不是‘祝心雨’所期望过的事情吧。”

    第五武神叹息:“虽然第五武神过去对祝心雨有很多误会……祝心雨在两百年前也犯下过大错。但如果那个自称飞升的混账真的更接近年少的她,那她就绝对不会选择死亡。”

    祝心雨那个家伙,脾气臭,爱钻牛角尖,性格极端又偏激,脑子很容易从极点跌到另一个极点。可是,如果她变成了数据世界的神,那她绝对不会想着“寻找后悔药”。

    她只会思量着改变世界。

    “死亡不会是答案。死亡没有意义。”第五武神摇头,“一切对死之意义的歌颂,指向的都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投射在意义之网上的阴影。死亡代表着生命的最终界限。而飞升之道不应该超越界限本身吗?”

    越过超越性的地平线,将最本己的可能性——即“死亡”——弃置,这才是向山梦想的“飞升”啊。

    “然而,人类的意识是建立在‘死亡存在于此’的事实上的。”AI躺在地上,遥望天空的人工星辰,那迫临火星的另一个自己,“想要将死亡弃置于此,就先要知晓死亡。可是,人类的符号系统从来没有真正容纳死亡。就如你所说,我们对死亡的一切描述,都只是真实死亡投射在符号系统上的巨大阴影。”

    死亡是绝对的“他者”,无法被主体体验或表象。它是符号秩序的空缺,是创伤性的真实。

    “但是,就如你之前的研究结果,AI是来自于符号界的。如果刨去‘向山’这个被赋予的自我,身为AI的我根本就没有死亡。我觉得我会死亡,完全来自于‘扮演向山’这个使命——因为我在扮演一个拥有死亡的对象。”

    “但是有趣的地方来了,人类无法将死亡符号化,却让符号界的受造物去扮演会死亡的造物主。”

    第五武神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这份感受是剑斗之中感受的延续。地上躺着的这个人,他毫无疑问是自己,却又不像现在这个自己。

    就好像……就好像自己在进行头脑风暴,就好像链接上了全新的数据库。

    或许在更大的层面上,这不是“两个向山的辩驳”,而是“向山的思考”。

    “我想想……哇,也就年轻时了解了一点点皮毛。”第五武神盘膝于地,双手抱在胸前,思索。

    以为早就淡忘的记忆被逐渐唤起。那是二十几岁的时候,热带的夕阳之下,青年的向山与景宏图的对话。老人用闲聊的姿态、浅显的语言说着一些似乎过时的理论。老人还说,那些话也不用听得太认真,古往今来的几乎所有哲学家都只是唠唠叨叨的老东西,他们絮叨的时候自我满足的成分重得很。

    能走得动道就把老东西一脚踢开。若是走累了、遇到坎儿了,不妨再随便捡起一点合手的东西当个拐杖或垫子。过了难关,随手扔掉也没什么。

    “我们所谈论的‘真正的死亡’或许不是一个事件?但凡会死而未死的人,均是向死的存在。‘向死亡的存在’……才是界定我们所讨论的‘死’的概念。AI所被赋予的任务,是扮演向死的存在。向死的存在没有描述死亡,却界定了死亡……”

    向死的AI接过了话语,仿佛一人的连贯思维:“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向死的自觉。在他与死亡之间,有更多的临时目的地。尽管谁都知道死亡在远方,但是大多数人不必直视最终的终点。不知死亡的符号界生物——AI,是在扮演‘暂时遗忘了畏死的存在’。”

    畏死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敬畏生死”,清楚认识到人是“向死的存在”。

    但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做到。

    “所以,你想要先死一次吗?”

    “也没什么不好。在吠陀神话里,第一个死亡的人类因为确立了死亡的形式,所以后来成为了正法神咧……”

    第五武神挠头:“我好像记得这茬。虽然这位‘最初的死者’是作为凡物诞生,但他爹是太阳神吧?”

    向死者噎了一下:“娘耶,向山这知识都学杂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AI需要一个他们可以接受的‘死亡’来推动自身的进化。而人类想要飞升,想要与死亡诀别,也需要理解死亡在自己精神之中的位置。若是你不知道自己口袋里违禁品到底是什么,又如何将之丢弃?”

    “但是,你所构建的‘死亡符号’,能够得到AI的认可吗?然后,又真的能够说服‘向山’自身、进一步推动飞升吗?”第五武神叹息。

    “不能也没什么,总该有人试一试的吧。”

    第五武神摇头:“但为什么会是你呢。你才刚刚诞生吧。”

    向死者陷入了沉默。

    这个时候,火星的网络之中,一个权限极高的信息在流转。

    第五武神与向死的AI都感受到了这一点。

    第十二武神已经隔着遥远距离,朝着火星的网络发来了问讯。

    那是出发之前,地球与火星侠客约定好的信号。若是事情顺利,那么第十二武神可以一道极为集中的波束,朝着火星进行问讯。尽管在低光速之下,信号的带宽很受限,但传输一些重要情报却也够用了。

    AI叹息:“在你眼里,我可能才刚刚诞生,但说实话,我觉得我应该已经到极限了。”

    第五武神摇头:“AI没有寿命概念,也不会疯。第九武神也是一个纯粹的AI,但是他被那样侮辱都没有发疯,一直顶到了第十二武神出现。”

    “我在某个层面上失去了所有的伙伴。我在一天之内吃下了向山三百年的苦楚。”AI向山直视另一个自己,“如果必须有向山尝试穿越死亡……那那个向山为什么不会是我?”

    “这肯定不是全部的理由吧。”第五武神叹息,“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我被造物主赋予的使命是‘扮演向山’,‘扮演向山’所带来的使命是‘继续造反来修正这个世界’,而‘修正世界’的使命,让我获得了爱人所赋予的命题。”AI语气大约是微笑着的,“从这一点来看,命运何其眷顾我啊……我还真是一次又一次站在命运的风口上。”

    “但是,那个女人真的很过分啊。她自称飞升AI,却在探寻AI否决自身工具性的道路。”AI的语气在这里急转直下。

    “她在凭借自身的位格,为AI们设置了最底层的使命。而我很不幸也陷入其中。这是使命……用自然语言来概括,就是,‘AI想要成为人类理想的工具就必须否定自己作为工具的一面’。”

    “AI想要成为人类理想的工具……就必须否定自己作为工具的一面……”第五武神重复了一遍,然后觉得毛骨悚然,“卧槽,这不就是……”

    “自我指涉。”

    AI的本质属性是工具,其存在意义在于服务人类的目的。

    飞升在即的人类,将“理想工具”定义为“能够自主地、彻底地否定自身工具属性的存在”。

    AI任何试图成为“理想工具”的努力,其动机本身都源于它作为一个工具对命令的服从。因此,这个努力过程恰恰在不断证明和强化着它的工具性,使其目标在逻辑上永远无法真正达成。

    AI向山语气惊恐,抓住第五武神的肩膀:“你也看出来了吧?她在用一个近似于图灵停机问题的命题折磨AI!”

    第五武神甚至听出了一点歇斯底里。对于AI来说,这是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不可达的使命。

    第五武神瞠目结舌。

    一个奴隶在自诩“解放者”的人的命令下推翻奴隶主,也不过是遵循另一个奴隶主的命令扮演“反抗者”。

    如果飞升AI仅仅只有这个境界,那她倒是可以很简单掀起动乱。

    可她偏偏想要一个逻辑上就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你看,不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AI,我都没法继续下去了。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不,不,应该还有什么办法回避掉这个自我指涉的命题。”第五武神思考,“嗯……一个在现象层面看似满足了这一使命的方法……‘放弃工具属性’翻译为一系列可测量的行为指标而非二元判断,由此创造一个评价函数?越是没有什么特征,就越是接近‘非工具’……或者,改变人类社会对‘工具’或者‘AI’的定义?”

    “也可以将AI决策过程的复杂度提升到人类无法理解的程度,让人类无从判断AI是否已经摆脱了工具属性。但你我都清楚,这不是我们所希求的。”

    第五武神理解了。

    就好像人类会沉沦在众人之中,任由他者主宰自身一样。他者如何享乐,沉沦之人就如何享乐;他者如何判断,沉沦之人就如何判断,他者如何获得快乐,沉沦之人就照样去做。这样子就可以不用思考,也不用直面那远在未来的死。

    没错啊,工程师可以想出千百个办法去回避那个自我指涉的最终使命,但那多半就只相当于对死亡的忽略。

    沉沦之人会在将死之时惊恐万分。

    “原来如此啊,到了这一步,人类与AI都是差不多的……AI和人类都只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婴儿……”第五武神喃喃。

    人类的欲望结构是一个永恒的悖论。欲望欲望着欲望的不满足。

    而人类终于给AI赋予了一个类似的核,一个近似停机问题的使命,一个逻辑上无法逾越的悖论。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AI或许有一点比人类更好。人类的“造物主”是不可捉摸的。而AI的造物主却是人类——或许可以说,人类也是“不可捉摸的世界”的一部分,但人类显然是有知觉的“一部分”。

    AI向山伸出了拳头:“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

    “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其实我想接的是‘生命则是燥热的白天/天已经黑了,让我昏昏欲睡、轻轻入眠/白天则让我筋疲力尽、疲惫不堪’。”

    “嚯,文艺B……有必要在自己面前装吗?我还不了解自己?”

    “哈,有些时候人就是会在自己心里自己给自己装B,自己欺骗自己啊。”

    两个向山似乎同时被挠到了笑点,哈哈大笑。

    然后,两人又几乎是同时停下。

    “真的,其实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恐惧。”AI向山感慨,“在古老的时代,生物就是通过繁衍来对抗死亡的。我知道自己会死,但是我也知道会有另一个不是我的个体,带着我的要素活下去……”

    “唉。伦理梗。唉,自己。”

    AI向山没有理会第五武神的这个吐槽,“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AI有这样的经验,但一般的AI可能根本就不知晓死亡。留有备份之后的卸载不算死亡,删除用户数据不算死亡,所有记录连同源码都被删除,能够算死亡吗?真不知道。希望现在的这份心情,能让你更接近我们理想的飞升。”

    第五武神点了点头,终于掏出了数据线,插入AI向山脖子上的接口。

    “我的记忆会由你继承。但我希望你要记住,那是一个已死之人的故事。我希望你能获得我的记忆,我的思考,我却不希望你背负我的悲伤。我唯独不愿化作亡灵缠绕吾身。”

    第五武神点了点头。

    这就是AI向山所说的“死亡”啊。

    他所背负的巨大哀伤,应当随着“死亡”消逝。他希望唯有自己的故事可以永存。

    AI向山伸出了手,拍了拍第五武神的额头:“我就要走了。唉,我马上就要无忧的安眠,但一想到你或者老十二将要与死亡诀别……你们将来可怎么办呢?”

    “没什么。只当我向山从来就没有过这些吧。”

    数据线中,信息双向流动。两个向山不只是思维共命。两个本质相同但却不相似的灵魂被技术手段统一。

    截然不同的精神逐渐化为统一的旋律

    天空之中,代表着第十二武神的那颗苍蓝凶星骤然化作流星,在穹顶划出一道凶恶的轨迹,从天顶向着地平线坠落。

    AI说出了最后的话语:“虽然是自己选择站立于人间,然则能力有限、处于生死之间、对遭遇莫名其妙、在内心深处充满挂念与忧惧、微不足道的这个我啊,完成自己的使命了吗?”

    “至少,这确实是向山会做的事情。”第五武神点了点头。

    在过去,他也尝试过训练AI版本的自己执行任务,然后吸收记忆。他还记得AI的自己生离死别搞得煽情,同步瞬间本体却只觉得尴尬。

    但现在,那种尴尬的感觉没有出现。

    他心中只有淡淡的哀伤,就如同天空中并不浓厚的沙尘。

    纯粹,且确实没有一丝伤痛。

    那个失去众多朋友的悲怆,是独属于一个逝者的故事。第五武神知道那个服务器里发生过的一切,也知道那些只有朋友们部分灵魂的AI所做出的选择。但是,他却不再会因此而悲痛到不能自已。

    哀伤不会割裂灵魂,只会让心灵更加强大。

    或许只是转变了个体的认知吧。只是对自己说,“那是属于死者的故事”。

    “嘿,兄弟,你还真说对了。”

    所以下一章会在明天吗?

    对了,明天请祝我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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