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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晨雾尚未散尽。水寒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刚刚在心境中血战之时,现实里他的身体也极为虚弱,近乎濒死。
庄辰当时实在找不到好办法,只能把水寒挪到树下保持坐姿,和温良谦一道给他渡些真气。
期间水寒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越来越微弱,好在最后是醒了,不然庄辰就准备给他收尸了。
日初也已经醒来,坐在水寒身旁,正在检查他的身体,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神力在修复他的内伤。
此时,燕青蹲在不远处生火,庄辰在擦拭长剑,温良谦则站在外围警戒。
"你的内脏经络都遭到重创"日初轻声说,"法脉有裂痕,但已经在愈合了。再休养两日,应该无碍。"
心境中受得伤虽然不会一成不变地反馈在现实身体上,但是水寒的燃命之举是真真切切地在燃烧自己本体的寿命。
这是绝不可逆的损伤。
水寒点了点头,他还陷在刚刚那段经历之中,即使他们已经回来了。
"漫卷云绸……"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司命给你的?"
日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是。"她说,"我被拔髓逐出神界之前,他亲手给我的。说是心境连接之神器,能助我找回心念之人。"
水寒皱起眉:"可它明明……"
"明明是他用来定位我的锚。"日初接过了话,声音很轻,"他在我的心境里埋下了标记。只要有人踏入我的心境深处,漫卷云绸就会向他传递坐标,让他找到我。"
水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他掳走你,是为了……"
"夺走我的神尊命格。"日初说,"神王不可对神尊命格持有者直接出手,这是天命的规矩。但我被拔髓之后,命格被存续在体内,他就能以禁术剥离它,据为己有。"
她抬起头,看向水寒,眼底有一丝后怕。
"他想成就神尊之位。"
水寒沉默了。
他想起万神殿中那个灰白长袍的身影,想起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想起命线缠身时的窒息感。
司命想要的,不是日初的命,而是她的命格——那个让他能够突破神王桎梏、登临至高之位的神尊果位。
"那个戴骷髅面具的人……"水寒缓缓开口,"你认识他?"
日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认识。"
"他叫五毒,罗生门的门主。"
水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之前袭击桃源的……"
"是他。"日初点了点头,"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秦国水云间的剑客,仇影。"
水寒愣住了。
"仇影?"
那不就是不久前一剑刺过来,信誓旦旦要杀死他俩的黑白头剑客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进入心境?
水寒越想,思绪越是越乱。
"嗯。"日初完全理解水寒的混乱,说,"我也很震惊,不过看到那双异瞳开始,我就已经知道是他了。
只有他才有那样的一双异瞳。
此人深不可测,我到现在也不太能够理清楚他的一些所作所为。
之前他以五毒的身份找过我,让我帮他翻译一本古籍,叫《开天宝鉴》。
那本书只有我能看明白一些,而我当时又想知道桃源的一些事,我们达成过一定程度的合作。"
"但是……"水寒的声音有些迟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万神殿?他为什么先前要帮唐麟杀我们,刚刚又要救我们?"
日初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以仇影的身份出现在水云间。五毒和仇影,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水寒,眼底有一丝困惑。
"他救了我们,却什么都不肯说。就像……就像他只是一个灵魂,借了别人的身体,来达成他的各自目的。"
水寒沉默了。
他想起在万神殿中,那个男人点向他眉心时的触感——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冰冷。还有那双异瞳,一黄一蓝,像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辰。
"算了。"他最终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等以后有机会,再问清楚。"
他看向燕青、庄辰和温良谦。
"我们接下来去哪?"
温良谦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递给水寒。
"回夜侯,秦王旨意。"他说,"有人请我们前往咸阳宫。"
水寒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眼。
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落款处盖着秦王的印玺,货真价实。
其实,温良谦的出现水寒并不感到惊讶,他并非是个纯粹的莽夫,他也有自己的计划。
拿到夜戒的那一晚,他就通过庭卫的情报部门得知了易庵先生和他的大弟子颜韵在咸阳的消息。
水寒知道此局凭他们几个人胜算不大,但他身在桃源,自然知道易庵先生乃是桃源最为聪慧之人,所以便用夜侯的身份之便提早派温良谦前往咸阳寻找易庵先生商量对策。
利用自己的权利,提前准备好后手,这便是水寒在燕王宫这一遭学到的宫斗小技巧。
眼下这所谓旨意,正是易庵先生的手段。
"唐门那边……"水寒看向温良谦。
温良谦的脸色沉了下来。
"唐麟弑父之后,便嫁祸给唐吟。"他说,"现在唐门大权落在唐麟手中,背后还有秦国庙堂和水云间的支持。唐吟和唐洁……暂时没有下落。"
水寒的拳头握紧了。
"唐麟……"
"不止。"温良谦说,"秦国暗网水云间都站在唐麟那边。这件事,牵扯到秦国庙堂,不好对付。"
水寒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在舟公上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和眼下狼狈不堪的处境,忽然有些感慨。
看来还是不管闲事的好。
"我们不能不管。"他说。
"当然不能。"燕青立刻说。
庄辰点了点头,手按在剑柄上:"名剑山庄不会袖手旁观。"
水寒看向温良谦:"秦王为什么突然邀请我们去咸阳?"
温良谦摇了摇头。
"具体不太清楚。"他说,"但我来时易庵先生和我提过,秦世子向来与水云间不和,唐麟背后有秦国庙堂支持,秦王此时邀请我们,应该是被易庵先生说动,或许……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唐麟,削弱水云间的势力。"
水寒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去咸阳。"他说,"找盟友,想办法救唐吟和唐洁。"
他站起身,虽然全身都在疼,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等这件事了了……"他看向远方,声音很轻,"我要回一趟雪国梅村。"
日初看向他。
"梅村?"
"嗯。"水寒说,"有些东西,我想找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日初身上,眼底有一丝温柔。
"有些过去,我想记起来。"
日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五人收拾行装,朝着咸阳的方向出发。
密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送别,又像在低语。
…………
万神殿内,命线如蛛网般悬垂,银光冷冽。
骷髅面具男立于大殿中央,玄黑长袍垂落如夜。
他手中托着那面银盘——那是司命的命盘,此刻正握在他掌心,盘面上纵横交错的命线仍在流转,像一条沉睡的河。
司命站在他对面,灰白长袍无风自动,脸色铁青。
"还给我!"司命嘶吼道,"那是我的命盘!"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太极天眼在他面前睁开,黑白二气流转,命线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司命的身影在天眼之下被彻底拆解——他的命线、他的气运、他的身份,每一根线都清晰地呈现在那只眼睛之下,像一张被摊开的地图。
男人抬起手,掌心托着银盘,指尖轻轻一点。
"摄。"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银盘猛地一震,盘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命线开始疯狂流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编织。
司命的身影在盘面上一点点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轮廓。
司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不——!"
他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命线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想要夺回命盘。
男人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前,轻轻一按。
"镇。"
太极图案旋转着飞出,迎向那些涌出的命线。
命线在接触到太极图案的瞬间,像被冻结一般,寸寸凝固,然后碎裂。
司命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上的灰白长袍开始褪色,从袖口开始,一点点变成透明。
他的身体也在瓦解,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正在慢慢消失。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是司命……我掌命万年……"
男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司命之位,不该属于你。"他说,"它属于命运本身。"
他抬起手,掌心按在司命的额头上。
"散。"
司命的身体彻底瓦解,化作漫天银色的光点,融入银盘之中。
万神殿内,重归寂静。
***在大殿中央,手中的银盘上,命线重新排列,最终定格成一幅全新的图案——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轮廓,端坐于王座之上,掌心托着命盘,命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贯穿天地。
新的司命。
或者说,取代了司命的存在。
诞生了。
他收起银盘,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掌心上方,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细密的裂纹凭空浮现,像镜面被敲碎,裂纹中透出柔和的白光。
裂纹缓缓扩大,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空洞,空洞深处,隐约可见一卷云纹绸缎静静悬浮。
漫卷云绸。
它原本是司命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神器,能力玄妙,可以连接现实与心境。
它刚刚被司命召唤到日初的心境之中,便从真实的世界里消失了。
此刻,那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已成为新的司命,他抬手一握,漫卷云绸从虚无中缓缓飘落,落入他的掌心。
绸缎入手,云纹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新主人的召唤。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云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抛。
漫卷云绸化作一道白光,穿过万神殿空旷的大殿,穿过心境与现实的隔阂,化成一条稀松平常的墨白发带,重新出现在了水寒的手上。
就和当年日初拿来送给他时一样。
水寒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去——那卷云纹绸缎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纹路依旧,温度却比之前更暖了一些。
他闭上眼,借助一股他无法理解的神奇力量,感受到了心境中那个黑色身影的存在。
但黑色身影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向空荡荡的王座。
没有对话。
没有解释。
最后一眼,水寒看见那个戴着骷髅面具的***在大殿中央,玄黑长袍在无风的大殿中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他们,面向王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太极天眼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光芒消散,水寒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神气的力量。
他把墨白发带重新系在头上,大步向前走去。
不管你是谁,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我都会一一弄清楚的。
万神殿中,只剩下那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
他缓缓走向王座,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一条早已铺好的路上。
王座之上,他缓缓坐下,指尖轻敲扶手。
命线在银盘上流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新的图案——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胸口处,一颗金色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神尊命格。
男人看着那个图案,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就快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骷髅面具,而是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那张脸他很熟悉。
那是五毒的脸。
也是仇影的脸。
还是司命的脸。
更是他自己的脸。
铜镜消散。
万神殿重归寂静,只有命线在银盘上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睡的河。
新的司命坐在王座之上,等待着下一个棋子的落定。
…………
与此同时,秦国边境。
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疾行。
队伍中央,仇影骑在马上,忽然身体一晃,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停下!"
傲寒立刻勒马,翻身下马,扶起仇影。
仇影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更诡异的是,他的瞳色——原本一蓝一黄的异瞳,此刻变成了普通的黑色,像两颗再寻常不过的黑曜石。
"怎么回事?"傲寒皱眉。
踏雪伸手探了探仇影的脉搏,脸色微变。
"脉象很乱。"她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离开了。"
踏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仇影的眼睛。
"瞳色变了。"他说,"他的异瞳……没了。"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仇影的异瞳是天生的,水云间无人不知。可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普通的黑色,像换了一个人。
"他昏迷了多久?"傲寒问。
"不知道。"踏雪说,"刚才还在马上坐着,忽然就栽下来了。"
四人沉默下来,围着仇影,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色深沉,林间只有风声。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仇影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他醒了!"踏雪说。
仇影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是琥珀般的黄,一只是深海般的蓝。
异瞳恢复了。
他坐起身,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仇影?"傲寒试探着问,"你怎么样?"
仇影抬起头,看向傲寒,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没事。"他说,"刚才……有点不舒服。"
"你的眼睛……"踏雪盯着他的异瞳,"刚才变成了黑色。"
仇影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光线问题。"他说,"看错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站起身,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四人看着他,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但他们没有追问。
队伍重新出发,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仇影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光很冷,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水寒,日初……"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还会再见的。"
马蹄声远去,夜色吞没了队伍的身影。
林间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低语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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