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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仍记得前些日子里她找妇产科医生检查时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去面对自己的处境,却险些被医生的话击垮。那日她本是铁了心要堕胎的,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眼神里满是决绝与绝望。她觉得自己年轻,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觉得无法面对日后的流言蜚语,更无法面对那个尚且不知内情的男友。可医生的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决绝,也给了她沉重一击。医生拿着检查单,语气严肃地告诉她,她的**内膜本就偏薄,若是此番做了刮宫引产手术,**会再受重创,日后想要再怀孕的几率,小到几乎为零。“几乎没有可能做母亲”,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果儿的心里。她从未想过,一次看似寻常的抉择,竟会让她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资格。那是对一个女人最致命的打击,比任何指责、任何艰难都要残酷。从医院出来时,她在路边哭了很久,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眼泪落在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小的冰粒。何况她在娘家里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也就是从那天起,她改变了主意,无论前路有多难,她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又酸又喜。喜的是,那个小小的生命得以保全,我不必再为失去他而遗憾;酸的是,果儿要独自承受这一切,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孕育这个秘密。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三百块钱,塞进果儿的手里。那钱是我攒了许久的工资,不算多,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我看着她推辞的模样,又把钱往她手里塞了塞,“别舍不得,你身子好了,孩子才能好好的。”果儿的眼眶红了,那三百块钱被她攥在手里,温热的触感,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腊月的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挂灯笼,鞭炮声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依旧往返于汉城与马伏山之间,偶尔抽出时间,便去汉龙宾馆看果儿。有时带一袋岳母蒸的白面馒头,有时带几斤新鲜的苹果和橘子慰藉,有时只是陪她在后院坐一会儿,说说话。她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我说着马伏山的事,说着清流学校的孩子,说着朱玲的近况,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的男友偶尔会给她打电话,电话里的声音隔着千里迢迢传来,带着贵州口音的问候,关切地问她在县城过得好不好,叮嘱她注意身体。果儿总是笑着应答,语气轻松,丝毫看不出异样,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独自承受的委屈,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掩饰了起来。我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难免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她挂了电话后,默默递上一杯热水,轻声安慰几句。
“以后我只要有空,就会来看你,”我曾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夜晚,对果儿许下承诺,“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单,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帮你。”雪沫子落在我们的肩头,瞬间就化了,果儿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泪光,轻轻点了点头。那承诺,于我而言,是责任,是牵挂,也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慰藉。
朱玲在岳母的悉心照料下,气色越来越好,肚子也一天天隆起,偶尔能感觉到胎儿轻微的胎动,每当这时,她便会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岳母看着朱玲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每日里盘算着过年的吃食,盘算着孩子出生后的衣物,家里的氛围温馨而和睦。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对果儿的愧疚,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腊月里的风,时而温暖,时而寒凉。
腊月廿八那天,我又去了汉龙宾馆,把幺妹子寄回来的新疆优质棉带过去一小包给果儿。她休了半天假,正在宿舍里缝补一件小小的棉袄。那棉袄是她用攒下来的布料做的,针脚细密,样式简单,却透着满满的心意。她见我来,便把棉袄拿给我看,眼里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你看,这样大小,等孩子出生时穿,应该正好。”我摸了摸那件柔软的棉袄,心里一阵暖意,点了点头:“好看,针脚做得真细,孩子穿了一定暖和。”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到过年的打算,聊到孩子出生后的模样,聊到未来的日子。果儿说,等孩子出生后,她想带着孩子回老家一趟,看看许久未见的父母;我说,等孩子大一点,我会尽我所能,帮衬着她,不让她和孩子受委屈。夕阳透过宿舍的小窗户,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那件小小的棉袄上,暖意融融。窗外的雪还在下,却再也吹不散这一室的温情。
年三十的前几天,我买了些年货,寻找恰如其份的机会,几乎是偷偷摸摸地看了果儿姑娘。给她带了两斤猪肉,一袋糖果,还有母亲做的酱板鸭和一罐鸡汤。她执意要留我吃饭,宿舍里的小煤炉烧得正旺,她煮了一锅包面,两个鸡蛋,香气扑鼻。我们坐在小桌前,吃着热乎乎的包面,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竟有了几分过年的滋味。“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就该会笑了吧,”果儿看着窗外的雪景,轻声说道,眼里满是憧憬。我看着她的侧脸,笑着点头:“会的,一定是个爱笑的好孩子。”
离开汉龙宾馆时,夜色已经降临,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红红火火的,映着地上的残雪,格外好看。寒风依旧刺骨,可我的心里却暖暖的,既有对朱玲和她腹中孩子的期盼,也有对果儿和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的牵挂。一九九八年的腊月,注定是一个难忘的腊月,这腊月里的暖与寒,爱与愧,牵挂与承诺,都将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随着岁月流转,愈发清晰。
我知道,前路或许还有许多艰难与未知,我与果儿的秘密,或许终有一日会被揭开,朱玲或许会因此伤心,生活或许会因此掀起波澜。可我不后悔,我庆幸果儿留住了那个孩子,庆幸自己能为她们做点什么,庆幸在这个寒冷的腊月里,能为两个小小的生命,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春节的钟声即将敲响,新的一年就要到来,我只愿,朱玲能顺利生下孩子,果儿能平安顺遂,两个小小的生命,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健康快乐地长大,不负这腊月里的等待,不负这一路的艰辛与温暖。
腊月末的凛冽寒风,是带着棱角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磨过,却又带着年末特有的烟火气,把汉城街头的年味一点点吹得浓稠。灌香肠的咸香、炸米花的甜香、还有家家户户蒸年糕的糯香,混着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在风里缠缠绕绕,让人心里既有对年关的期盼,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我依旧往返在汉城县城、马伏山与清流学校之间,朱玲在岳母的悉心照料下安心养胎,腹间的胎儿已能偶尔传来轻微的胎动,每一次都让岳母笑得眉眼弯弯,也让我心里多了几分为人父的踏实。而这份踏实里,又总掺着一丝对果儿的牵挂,趁着她贵州男友返乡未归的空档,我总会抽时间去汉龙宾馆看她,送些吃食与生活费,听她絮叨几句宾馆的琐事,看她小心翼翼抚摸小腹的模样,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责任,悄悄藏进腊月的寒风里。
年关越来越近,清流学校早已没了往日的喧闹,操场上的杂草被寒风刮得倒伏在地,教室的门窗紧闭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唯有总务处的办公室还偶尔有人值守,陈老师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寒假里多半时间都在学校留守,打理着校园里的杂事。那日我特意绕去清流学校,本是想看看校舍的门窗是否关严,防备年后开春的雨水渗漏,刚走到总务处门口,就见陈老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远远地就朝我挥了挥手:“姚老师,等你好几天了,有你一封信!”
我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接过信封的瞬间,指尖先触到了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娟秀挺拔,带着几分利落的劲儿,再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湖南潮南,一行小字娟秀工整,不用细想,我心里已然笃定,这一定是扬媚姑娘写来的。那一刻,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有惊喜,有忐忑,还有几分突如其来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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