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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雕花窗棂时,云集的“好”字刚落,廊下的铜铃便“叮铃”响了——是厨下来说晚膳备好了。云逸扶着母亲的胳膊,司徒兰则自然地接过云集手里的茶盏,三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往饭厅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串糖葫芦似的串在一起。饭厅里早摆好了八仙桌,青瓷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红烧狮子头卧在白瓷盘里,油光裹着琥珀色的酱汁,颤巍巍晃了晃;水晶虾饺透着粉白的馅,蒸笼掀开时,白雾“腾”地涌上来,带着鲜得发甜的水汽;最惹眼的是那道松鼠鳜鱼,金黄的鱼身弯成月牙形,浇上的糖醋汁还在“滋滋”冒泡,酸甜香混着松仁的脆,勾得人舌尖发颤。
云集的母亲拿起银箸,夹了块狮子头往云逸碗里放,筷子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快吃,你小时候最馋这个,总围着灶台转,被油星烫了手还不肯走。”她指尖带着点面粉的白——下午揉面时沾的,此刻蹭在云逸袖口,像落了点雪。
云集呷了口米酒,酒液滑过喉咙,带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想起在行山镇那会儿,开春青黄不接,你娘总挎着竹篮去后山挖荠菜,回来掺点玉米面蒸菜窝窝,你每次都抢着吃,嘴角沾着绿渣子,还说比肉香。”他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那里有块细小的缺口,是当年云逸摔碎后,他亲手补的。
“哪有!”云逸脸颊微红,夹起个虾饺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驳,“明明是爹你抢我的窝窝吃,还说‘男子汉要让着长辈’。”
司徒兰在一旁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擦嘴角:“阿姨挖的荠菜窝窝一定很香吧?我娘总说,当年她随军时,能喝上碗热野菜汤就觉得幸福了。”她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云伯伯云伯母那时候真厉害,带着乡亲们开荒,还在山坳里种出了耐旱的谷子呢。”
云集夫妇对视一笑,眼里的温柔漫出来,像桌上蒸腾的热气。母亲拍了拍司徒兰的手:“兰儿这孩子,就是会说话。”说着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鱼腹肉,“快尝尝,这鱼是你云伯伯今早去码头挑的,活蹦乱跳的呢。”
饭后茶刚沏上,云逸便让小厮去叫慕容德。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慕容德就掀帘进来了,青布袍子上还沾着点风尘,显然是从城外马场赶回来的。他对着云集拱手时,袖口的盘扣“当啷”撞了一下——那是枚铜制的狼头扣,是当年云集送他的入队礼。
“云大人。”慕容德的声音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喘,却依旧沉稳。
云集抬手示意他坐,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路上辛苦了。”茶盏碰到桌面的轻响里,他慢悠悠开口,“逸儿说的事,我大概有数了……”话没说完,窗外忽然飘来阵桂花香,混着茶气,把这满室的温情又酿得稠了几分。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一点点晕染开天际,将青石凉亭浸在朦胧的灰蓝色里。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反倒衬得四周愈发静。慕容德拢了拢月白长衫的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块成色极好的暖玉,据说是当年随云集征战时,从敌将身上缴获的战利品,后来云集亲手刻了“忠”字送他。
“苍古帝国南边的稻城,上个月刚遭了蝗灾,粮价已经涨到往常的三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当地领主不仅不开仓放粮,反倒联合粮商囤货,如今百姓已经开始抢粮了。”晚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靴筒上暗绣的银线纹样,那是皇家密探的标记。
云集指尖叩着石桌,桌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石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碧螺春的嫩芽沉在杯底,像蜷着的小虫。“魔月帝国那边,听说新换了主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沉思,“就是那个传闻中能在马上百步穿杨的‘玉面将军’?”
慕容德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石桌上缓缓铺开。地图边缘已被磨得发白,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是。此人上个月刚偷袭了蛮荒王庭的粮草营,一把火烧了对方半个粮仓,现在蛮荒王庭正调集兵力,看样子是想反扑。”他指着地图上的一道峡谷,“这里是必经之路,魔月帝国要是在此设伏,蛮荒王庭怕是要吃大亏。”
夜露渐渐重了,打湿了云集的鬓角。他想起今早议事时,户部尚书递上的奏折,上面说清月帝国的丝绸商最近突然大量收购生丝,怕是要垄断市场。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商战,此刻经慕容德一提,才惊觉清月帝国的太子妃,正是魔月帝国的公主。
“清月的丝绸,一半都销往苍古。”慕容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若是他们断了货,咱们的绣坊就得停工,到时候织女们怕是要断了生计。”他指尖点过地图上的“云州”,那里标着个小小的“云”字,是云家的产业根基。
云集沉默着,指腹抚过地图上的河流,那道蜿蜒的蓝线,像极了当年他带兵淌过的冰河。那时慕容德就跟在他身后,枪尖挑着敌军的旗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哪像现在,眉宇间全是沉稳。“你觉得,该从哪处着手?”他问,语气里带了几分征询。
慕容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正色道:“粮价是根本。咱们先开自家粮仓,按平价卖给稻城百姓,断了那些领主的财路。至于清月的丝绸……”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查到他们的生丝囤在临江的仓库,那里的守将,是当年受过您恩惠的老部下。”
石桌上的烛台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亭柱上,忽明忽暗。云集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觉得心中那团迷雾散了些——就像当年在战场上,慕容德总能在乱军之中,为他指清敌军的粮草营位置。
“好。”他站起身,长袍扫过石凳,带起一阵凉风,“你去备份名单,商堂里那些跟咱们交好的粮商、布商,都叫上。”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天云山庄,灯火如星,在夜色里连成一片,“云逸那边,该让他练练手了。”
慕容德应声起身,将地图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时,见云集正望着山庄的方向,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天云山庄的书房里,云逸刚听完父亲的嘱托,立刻抓起桌上的青铜令牌,递给心腹小厮:“去商堂,让王掌柜把所有掌柜都叫到正厅,半个时辰后议事。”令牌上的“云”字,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小厮领命欲走,他又补了句,“告诉他们,带最近三个月的账本,一个字都不能错。”
窗外,快马的蹄声划破夜色,奔向王都的方向。马背上的信使怀里揣着云逸亲笔写的信,信封上盖着云家的火漆印——那是当年云集征战时用的印鉴,如今传到了儿子手里。信是给武王的,墨迹未干:“恳请殿下召集王都十二大商会会长,三日后午时,天云山庄共商要事。”
接下来的五日,天云山庄像个运转精密的齿轮。每日天不亮,商堂的算盘声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信使们骑着快马进进出出,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门前堆成了小山;厨房的大师傅从早忙到晚,蒸馒头的白雾顺着烟囱爬上天,与晨雾融在一处。
第五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掠过山庄的琉璃瓦时,正厅里已坐满了人。王都最大的粮商张掌柜擦着汗,把账本往桌上一放,粗声大气地喊:“云少爷放心,我那粮仓里的米,够稻城百姓吃半年!”布商李夫人则捧着自家新织的云锦,笑盈盈地对云逸说:“这些料子,要是清月断货,咱们的织坊就能顶上。”
云集站在二楼回廊上,看着厅里热闹的景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德捧着刚收到的密信,脸上带着笑意:“武王回信了,说十二位会长已在来的路上,还说……要亲自陪他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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