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晨光穿过回廊的雕花窗,在云集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凉亭里那夜的谈话,想起二十年前的战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未变过。晨雾还未散尽时,天云山庄的正厅已被脚步声填满。檀香从四角的铜炉里漫出来,缠着梁柱上盘绕的金龙雕刻,将满厅的人影都晕得暖融融的。二十几张梨花木桌拼成的长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冒着热气,掌柜们随身携带的算盘珠子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在为接下来的议事伴奏。
云逸起身时,腰间玉佩撞上桌角,发出一声温润的轻响——那是云集去年送他的及冠礼,羊脂玉上雕着云纹,与他月白长衫上的暗纹恰好呼应。他抬手拢了拢袖口,目光扫过满厅的人,最后落在父亲身上时,眼角弯起的弧度比炉烟还要柔和:“诸位叔伯,这位便是家父云集。”他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身着墨色锦袍的云集,“往后商会大小事务,便拜托家父多费心。”话音刚落,他微微躬身,袍角扫过地面的织毯,留下一道浅痕,恰如他语气里的敬意,重得落了实。
云集起身回礼时,腰间的玉带扣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粮商张掌柜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又掠过布商李夫人手里那匹泛着珍珠光泽的云锦,最后定格在云逸身上,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茶,浓得化不开:“多谢各位抬举。”
“该当的!”张掌柜的粗嗓门率先炸开,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拍,算珠蹦起半寸高,“云老英雄当年在北境开仓放粮的事,谁没听过?有您掌舵,咱们心里踏实!”
“就是!”李夫人将云锦往案上一铺,金线绣的牡丹在晨光里闪闪烁烁,“我看呐,咱们不如索性组个商盟,拧成一股绳才好办事。”
这话像往滚油里撒了把盐,满厅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早该如此”,有人已经开始翻看账本,算着各家能出多少周转资金。当众人把目光齐刷刷投向云逸时,他正低头用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云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取名这事,还得云少爷来。”李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绣花针在云锦上游走,留下个小巧的“云”字,“您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取的名字定不会错。”
云逸抬眼时,恰好撞见父亲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纵容,像小时候教他算第一笔账时那样,带着“你尽管试”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喉结轻轻滚动:“就叫‘天云商盟’吧。”
“天云!”张掌柜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跳,“好名字!既应了云家的姓,又有‘天高地阔,云行万里’的气象,绝了!”
喊声未落,众人已齐声附和,连炉烟都似被这股热乎劲儿冲得直打旋。可当大家一致推举云逸做盟主时,他却皱起了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算盘边缘的木纹:“我年轻识浅,怕是担不起……”
“这话就见外了!”绸缎庄的王掌柜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道,“当年您十五岁帮着清点蝗灾时的赈灾粮,账算得比我这老东西还精,那会儿怎么不说担不起?”
云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逸儿,试试吧。爹帮你看着。”他抬手理了理云逸微乱的衣领,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蹭过儿子的脖颈。
云逸望着父亲指尖的茧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柜台上看父亲算账的日子——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算完一笔便用这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敲敲他的额头。他定了定神,将腰间的玉佩系得更紧些:“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话音刚落,满厅的算盘声突然齐响,像在为新盟主贺喜。云逸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家父与王掌柜、千会长同任副盟主,”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点出三个圈,“第一步,先打通苍古与魔月的商路,把粮价稳住;第二步,联合清月的纺织坊,不能让生丝垄断的事再发生……”
晨光透过雕花窗,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流动。云集看着儿子条理清晰地部署着,忽然觉得,当年那个踩着板凳才能够到柜台的小家伙,真的长成能扛事的模样了。炉烟袅袅中,有人已经开始提笔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算盘的脆响,像一首正在谱写的新歌——属于天云商盟的歌。
檀香在铜炉里明明灭灭,将几位副盟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王掌柜攥着算盘的指节泛白,算珠被捏出几道浅痕;李夫人指尖的绣花针在云锦上悬了半晌,针尖刺破了三回丝线;张掌柜的喉结滚得像磨盘,刚端起的茶盏在案上晃出半圈水纹——他们袖口的褶皱里都藏着慌,像揣了窝刚破壳的兔子,每跳一下,心尖就跟着颤。
云逸起身时,月白长衫扫过地面织毯,带起的风卷得炉烟打了个旋。他抬手按住王掌柜发抖的手腕,指腹碾过对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声音稳得像压在案上的镇纸:“王掌柜摸过我库房里那面玄铁盾吧?三年前北境雪灾,就是它挡着塌下来的横梁。”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李夫人被针扎红的指尖,“天刀盟的盾,不仅能挡横梁,还能扫荆棘。上周西市的地痞砸了张记布庄,不是我带着弟兄们去清的场?”
这话像热好的米酒,下肚便暖了半截。张掌柜的茶盏不再晃了,他扯着粗嗓子笑:“是这话!上次我运粮被山匪堵在隘口,还是云少爷带着人骑马冲过来的,那长刀亮得哟——”
“不止这些。”云逸从袖中抽出几张纸,轻轻拍在案上,纸页翻动的声响脆得像冰裂,“这是与三国官府签的文书,关税减半,商路通行无阻。”他指尖点过其中一张,“看见这红印了?是武王亲盖的,他说了,谁敢卡咱们的货,先问他的铁骑答不答应。”
李夫人的绣花针终于落回云锦上,针尖稳稳绣出朵半开的牡丹:“这么说……咱们运布去南境,不用再给关卡的兵卒塞银子了?”
“分文不用。”云逸的笑意漫到眼角,像融了半盏蜜,“我还调了二十个护卫,都是跟我在黑风岭杀过狼的好手,就守在商道上。”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上周陈会长不肯加入,夜里被人砸了铺子,这事你们听说了?”
众人点头时,他话锋一转:“但你们看,王掌柜的粮铺、李夫人的绸缎庄,这几日是不是格外清静?”见众人恍然,他才直起身,袍角扫过案边的铜铃,叮当作响,“天刀盟的名字,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这话刚落,张掌柜“啪”地合上算盘:“我加三成货!”王掌柜跟着拍案:“我把西境的仓库都腾出来,囤!”李夫人把绣绷往案上一放:“明日就发十车云锦去北境,我亲自押货!”
窗外的晨雾刚好散了,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们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先前揣在怀里的“兔子”仿佛被这光晒暖了,渐渐安生下来。有人偷偷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匕首——原是夜里备好防身的,此刻倒像成了多余的物件,被悄悄塞回了鞘中。
晨雾还未散尽,天云山庄的主厅里已聚满了人。云逸站在紫檀木长案后,案上摊着张巨幅舆图,他指尖点过舆图上标注的商道,金戒指在晨光里闪了闪——那是去年武王亲赐的信物,据说戴着它能在七国商道畅行无阻。
“诸位看这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黑风关的税卡刚换了统领,是我旧部,见这戒指自会放行。”说着抬手拢了拢袖口,露出腕上的银链,链上坠着枚小巧的狼形坠子,“这是北境军的信物,遇着山匪报我名号,他们不敢动你们的货。”
千副盟主往前凑了半步,粗布袍角扫过案边的铜炉,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云盟主这话在理,”他往铜炉里添了块檀香,“昨儿我让账房核了下,光是免掉的关税,就够给弟兄们添二十副新甲胄了。”
旁边的张会长立刻接话,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可不是!我那批绸缎要是走黑风关,以前得给税卒塞三成利,现在有盟主这话,省下的钱够多进十匹云锦了!”
云逸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李会长攥着茶盏的手松了,指节不再泛白;王掌柜的算盘声慢了些,算珠碰撞的脆响里少了先前的慌;连最拘谨的陈掌柜都挺直了腰,袖口沾着的面粉簌簌落在地上,那是今早揉面时蹭的,他开的粮铺总被地痞讹钱,此刻眼里的光比案上的烛火还亮。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