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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倾泻进来的光柱里,尘埃缓缓飘浮。元始的遗体已经被抬走,按照他信中的嘱咐,火化后撒入大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花痴开还站在原地。
那枚黑骰被他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可他不想松开。这是父亲的东西,是元始最后还给他的东西,是三十年前那一夜的见证。
“花公子。”
财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这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一层疲惫和凝重。
“首座的信里说,让你接手‘天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刚才说不是来接手的意思——是不接,还是现在不接?”
花痴开看着他。
财神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精明算计的光,而是看透了世事的沉静。
“你希望我接吗?”花痴开反问。
财神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跟了首座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想进‘天局’,也见过太多人想出‘天局’。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报仇,有人为了保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我怎样?”
“你不想进。”财神说,“可你越不想进,我就越觉得,你应该进。”
花痴开没有说话。
远处,判官正和几个人激烈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词飘过来——“荒谬”、“凭什么”、“我不同意”。
魅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们吵。阿蛮就站在她身边,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阿蛮冲她咧嘴笑了笑,魅影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夜郎七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的夕阳。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独,又有些释然。
“花公子。”财神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首座走之前,有没有单独和你说什么?”
花痴开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赌完了’。”
财神愣了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赌完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跟这个江湖赌了一辈子,最后终于赌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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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压不住了。
“我不管首座信里怎么写!”他冲着财神吼,“‘天局’是我们这些人一手一脚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一个毛头小子?他有什么资格?就凭他是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动。
花千手。
这是他第一次从“天局”的人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
“判官。”财神的声音沉下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判官的脸涨得通红,“首座糊涂,你也糊涂?这小子是什么人?他今天能杀首座,明天就能杀我们!让他接手‘天局’,那就是引狼入室!”
“首座不是他杀的。”魅影忽然开口。
判官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看过信了,”魅影的语调依然平静,“首座是自己走的。他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直没说。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所以他走了。”
判官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魅影转过头,看向花痴开。
“首座在信里写,让我们听你的。”她说,“但我有个问题。”
花痴开点点头:“你问。”
“你接手‘天局’之后,打算怎么对我们?”魅影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刺过来,“我们这些人,跟着首座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上不得台面,有些事手上沾了血。你是要清算,还是要放过?”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狠。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花痴开的回答。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黑骰,看着那六个面上深深浅浅的刻痕。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三十年前死在这件事里。”
没有人说话。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他怎么死的,为什么死。”花痴开抬起头,看向魅影,“至于你们做过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魅影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但有一件事。”花痴开顿了顿,“如果我接手‘天局’,从今天开始,那些事就不能再做了。”
判官冷笑一声:“你说不做就不做?”
花痴开看向他。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判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剩下的半截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们跟着首座二十三年,”花痴开说,“首座教会了你们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教会你们赢。教会你们算计。教会你们怎么在赌桌上把对手逼到绝路。”花痴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他有没有教过你们,赌完了之后怎么办?”
财神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花痴开继续说,“他明明可以不死。他明明可以逃,可以躲,可以像很多人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苟活到老。可他没有。”
“他赌了。”
“他赌输了,所以死了。”
“可他的死,让首座变了。”花痴开看着判官,看着魅影,看着那几个高层干部,“让首座从一个只想赢的人,变成了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的人。”
他把黑骰收进怀里。
“我父亲用他的命,换了首座这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天局’做了多少事,你们比我清楚。有些是坏事,有些是好事。但至少——它没有变成一头只知吃人的野兽。”
“现在首座走了。‘天局’还在。”
他看着他们。
“我可以不接。你们可以继续争,继续斗,最后选出一个新的首座。然后呢?”
没有人接话。
“然后你们会继续做那些事。”花痴开说,“继续赢,继续算计,继续把对手逼到绝路。直到有一天,你们也遇到一个像我父亲这样的人。”
“他会让你们输。输得很惨。输到一无所有。”
“然后呢?”
“然后你们会发现,除了输赢,你们什么都没有。”
殿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夕阳渐渐沉下去,光线越来越暗。没有人去点灯,所有人就站在那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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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财神开口了。
“花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不是没想过。”
花痴开看着他。
“首座这些年,一直在告诉我们,要收敛,要知足,要留余地。”财神苦笑了一下,“可你知道吗?有些事,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他走到窗边,和夜郎七并排站着,看着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天局’做到这么大,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同行,仇家,官府,还有那些想取而代之的新人。你停下来,别人不会停。你留余地,别人会把你往死里逼。”
夜郎七忽然开口了。
“所以你们就继续杀人?”
财神转过头看他。
“夜郎七,”他说,“你年轻的时候,没杀过人?”
夜郎七沉默。
“我们这些人,”财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判官和魅影,“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我们想杀人,是不杀人,我们就得死。首座把我们捡回来,教会我们活下来。我们欠他的。”
他转过头,看向花痴开。
“花公子,你不欠我们什么。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让‘天局’变成你说的那样——你觉得可能吗?”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走到殿堂中央,那里摆着一张赌桌——就是他和元始赌了九个时辰的那张桌子。桌上还摆着那副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那副骰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骰子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你干什么!”判官惊叫一声,冲过去想捞,却被阿蛮拦住。
骰子在炭火里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象牙做的骰子开始变形,融化,最后变成一滩焦黑的东西。
花痴开看着那滩焦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财神。
“你刚才问我,觉得可能吗。”他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个炭盆。
“那副骰子,是首座用了一辈子的。三十年前,他和我父亲赌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副。今天,他和我赌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副。”
“他用这副骰子,赢了无数人,也输过几次。但最后,他把这副骰子留给了我。”
“我把它烧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用首座的骰子赌了。”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也一样。你们跟着首座二十三年,用的都是首座教你们的办法——赢、算计、逼人绝路。这些办法很好用,让你们活到了今天。”
“可首座死了。”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用他的办法?还是——试试自己的?”
财神的眼睛亮了一下。
判官愣住了。
魅影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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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
阿蛮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开,把殿堂照得温暖起来。
财神走到花痴开面前,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花公子,”他说,“我服了。”
判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魅影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跟着你。”
那几个高层干部互相看了看,最后也都点了点头。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茫茫夜色,看不见星,看不见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夜郎七走到他身边。
“痴开,”他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花痴开转过头看他。
“没人教。”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有些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枚黑骰。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不是赌术,不是秘籍,不是财富。只是一枚普通的骰子,六个面,二十一个点。
可他知道,这枚骰子里,藏着父亲的一辈子。
藏着父亲的痴。
藏着父亲的爱。
藏着父亲的死。
藏着父亲最后想告诉他的那句话——
“让他赢。”
花痴开把骰子攥紧,抬起头,看向那片夜色。
“爸,”他在心里说,“我赢了。”
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梆子响——咚。
已经是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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