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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人心如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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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倾泻进来的光柱里,尘埃缓缓飘浮。

    元始的遗体已经被抬走,按照他信中的嘱咐,火化后撒入大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花痴开还站在原地。

    那枚黑骰被他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可他不想松开。这是父亲的东西,是元始最后还给他的东西,是三十年前那一夜的见证。

    “花公子。”

    财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这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一层疲惫和凝重。

    “首座的信里说,让你接手‘天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刚才说不是来接手的意思——是不接,还是现在不接?”

    花痴开看着他。

    财神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精明算计的光,而是看透了世事的沉静。

    “你希望我接吗?”花痴开反问。

    财神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跟了首座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想进‘天局’,也见过太多人想出‘天局’。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报仇,有人为了保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我怎样?”

    “你不想进。”财神说,“可你越不想进,我就越觉得,你应该进。”

    花痴开没有说话。

    远处,判官正和几个人激烈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词飘过来——“荒谬”、“凭什么”、“我不同意”。

    魅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们吵。阿蛮就站在她身边,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阿蛮冲她咧嘴笑了笑,魅影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夜郎七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的夕阳。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独,又有些释然。

    “花公子。”财神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首座走之前,有没有单独和你说什么?”

    花痴开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赌完了’。”

    财神愣了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赌完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跟这个江湖赌了一辈子,最后终于赌完了。”

    ---

    判官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压不住了。

    “我不管首座信里怎么写!”他冲着财神吼,“‘天局’是我们这些人一手一脚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一个毛头小子?他有什么资格?就凭他是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动。

    花千手。

    这是他第一次从“天局”的人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

    “判官。”财神的声音沉下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判官的脸涨得通红,“首座糊涂,你也糊涂?这小子是什么人?他今天能杀首座,明天就能杀我们!让他接手‘天局’,那就是引狼入室!”

    “首座不是他杀的。”魅影忽然开口。

    判官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看过信了,”魅影的语调依然平静,“首座是自己走的。他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直没说。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所以他走了。”

    判官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魅影转过头,看向花痴开。

    “首座在信里写,让我们听你的。”她说,“但我有个问题。”

    花痴开点点头:“你问。”

    “你接手‘天局’之后,打算怎么对我们?”魅影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刺过来,“我们这些人,跟着首座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上不得台面,有些事手上沾了血。你是要清算,还是要放过?”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狠。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花痴开的回答。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黑骰,看着那六个面上深深浅浅的刻痕。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三十年前死在这件事里。”

    没有人说话。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他怎么死的,为什么死。”花痴开抬起头,看向魅影,“至于你们做过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魅影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但有一件事。”花痴开顿了顿,“如果我接手‘天局’,从今天开始,那些事就不能再做了。”

    判官冷笑一声:“你说不做就不做?”

    花痴开看向他。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判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剩下的半截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们跟着首座二十三年,”花痴开说,“首座教会了你们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教会你们赢。教会你们算计。教会你们怎么在赌桌上把对手逼到绝路。”花痴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他有没有教过你们,赌完了之后怎么办?”

    财神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花痴开继续说,“他明明可以不死。他明明可以逃,可以躲,可以像很多人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苟活到老。可他没有。”

    “他赌了。”

    “他赌输了,所以死了。”

    “可他的死,让首座变了。”花痴开看着判官,看着魅影,看着那几个高层干部,“让首座从一个只想赢的人,变成了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的人。”

    他把黑骰收进怀里。

    “我父亲用他的命,换了首座这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天局’做了多少事,你们比我清楚。有些是坏事,有些是好事。但至少——它没有变成一头只知吃人的野兽。”

    “现在首座走了。‘天局’还在。”

    他看着他们。

    “我可以不接。你们可以继续争,继续斗,最后选出一个新的首座。然后呢?”

    没有人接话。

    “然后你们会继续做那些事。”花痴开说,“继续赢,继续算计,继续把对手逼到绝路。直到有一天,你们也遇到一个像我父亲这样的人。”

    “他会让你们输。输得很惨。输到一无所有。”

    “然后呢?”

    “然后你们会发现,除了输赢,你们什么都没有。”

    殿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夕阳渐渐沉下去,光线越来越暗。没有人去点灯,所有人就站在那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一动不动。

    ---

    很久之后,财神开口了。

    “花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不是没想过。”

    花痴开看着他。

    “首座这些年,一直在告诉我们,要收敛,要知足,要留余地。”财神苦笑了一下,“可你知道吗?有些事,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他走到窗边,和夜郎七并排站着,看着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天局’做到这么大,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同行,仇家,官府,还有那些想取而代之的新人。你停下来,别人不会停。你留余地,别人会把你往死里逼。”

    夜郎七忽然开口了。

    “所以你们就继续杀人?”

    财神转过头看他。

    “夜郎七,”他说,“你年轻的时候,没杀过人?”

    夜郎七沉默。

    “我们这些人,”财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判官和魅影,“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我们想杀人,是不杀人,我们就得死。首座把我们捡回来,教会我们活下来。我们欠他的。”

    他转过头,看向花痴开。

    “花公子,你不欠我们什么。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让‘天局’变成你说的那样——你觉得可能吗?”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走到殿堂中央,那里摆着一张赌桌——就是他和元始赌了九个时辰的那张桌子。桌上还摆着那副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那副骰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骰子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你干什么!”判官惊叫一声,冲过去想捞,却被阿蛮拦住。

    骰子在炭火里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象牙做的骰子开始变形,融化,最后变成一滩焦黑的东西。

    花痴开看着那滩焦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财神。

    “你刚才问我,觉得可能吗。”他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个炭盆。

    “那副骰子,是首座用了一辈子的。三十年前,他和我父亲赌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副。今天,他和我赌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副。”

    “他用这副骰子,赢了无数人,也输过几次。但最后,他把这副骰子留给了我。”

    “我把它烧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用首座的骰子赌了。”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也一样。你们跟着首座二十三年,用的都是首座教你们的办法——赢、算计、逼人绝路。这些办法很好用,让你们活到了今天。”

    “可首座死了。”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用他的办法?还是——试试自己的?”

    财神的眼睛亮了一下。

    判官愣住了。

    魅影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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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完全黑了。

    阿蛮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开,把殿堂照得温暖起来。

    财神走到花痴开面前,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花公子,”他说,“我服了。”

    判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魅影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跟着你。”

    那几个高层干部互相看了看,最后也都点了点头。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茫茫夜色,看不见星,看不见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夜郎七走到他身边。

    “痴开,”他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花痴开转过头看他。

    “没人教。”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有些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枚黑骰。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不是赌术,不是秘籍,不是财富。只是一枚普通的骰子,六个面,二十一个点。

    可他知道,这枚骰子里,藏着父亲的一辈子。

    藏着父亲的痴。

    藏着父亲的爱。

    藏着父亲的死。

    藏着父亲最后想告诉他的那句话——

    “让他赢。”

    花痴开把骰子攥紧,抬起头,看向那片夜色。

    “爸,”他在心里说,“我赢了。”

    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梆子响——咚。

    已经是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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