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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5章 暮色拘人赴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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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策问,问的是漕运。

    漕运是朝廷命脉,每年东南六百万石粮食,全靠大运河输送入京。

    他读过《通典》,读过《元和郡县图志》,也读过工部近年刊印的《漕运纪要》。

    这道题,他会答。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题。

    这一次,他看出了问题。

    这道策问的设问方式,和历年春闱完全不同。

    它不是问“漕运之利如何兴,漕运之弊如何除”。

    它问的是——

    “漕运总督连年治河无功,耗银数百万两,水患不减,漕粮日损。朝廷当如何问责?”

    这不是策问。

    这是弹劾。

    萧聿握着笔,迟迟没有落字。

    他知道这道题是谁出的。

    一定是户部。

    漕运总督郑茂,是三年前先帝钦点的治河大臣。

    三年来,黄河水患不断,漕运屡屡中断,郑茂早已被御史弹劾过无数次。

    但他是先帝旧臣,陛下念旧,一直没有动他。

    现在,有人在春闱策问中公然设题问“如何问责”。

    这是要把郑茂架在火上烤。

    也是在试探陛下对先帝旧臣的态度。

    萧聿沉默良久。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科场无小事。”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你一生的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落笔。

    他不问郑茂是否有罪。

    他只论漕运之利弊,治河之要义。

    他不提问责。

    他只提“当如何兴利除弊”。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直到铜锣敲响——

    “午时已到——”

    他放下笔。

    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

    下午,他继续写。

    写完策问,还有判案。

    判案题不难,是寻常的民事纠纷。

    他答得很快。

    酉时正,第二场考试结束。

    萧聿收拾考具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没有写那道题的陷阱。

    希望是对的。

    二月初十夜。

    萧聿失眠了。

    他躺在窄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的老者也没睡。

    他隔着薄薄的木板墙,轻声问:“年轻人,你答得如何?”

    萧聿沉默片刻。

    “还行。”他道。

    老者叹了口气。

    “老夫答得不顺。”他道,“那道漕运策问,老夫写了三千字,痛陈郑茂之罪。”

    萧聿没有说话。

    “老夫寒窗三十年。”老者道,“这是最后一次下场了。”

    “若再不中,老夫也无颜回乡。”

    萧聿听着他的叹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只能沉默。

    老者也不再说话。

    夜色如墨。

    贡院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萧聿闭上眼。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你不比别人笨。”

    “你只是不够用功。”

    他用了功。

    他答完了题。

    他不知道结果如何。

    但他知道,他尽力了。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

    他必须睡。

    他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渐渐地,睡意袭来。

    二月十一日。

    春闱第三日。

    最后一场,经义。

    萧聿展开卷子。

    题不难。

    他答得很快。

    午时,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笔。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了。

    他把答卷交给收卷的官员。

    然后,开始收拾考具。

    砚台、墨瓶、笔洗、笔匣。

    他一件件收好,放进考篮。

    那支“聿成”笔,他擦了又擦,小心收入怀中。

    一切收拾妥当。

    他提着考篮,走出号舍。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沿着长长的甬道,向贡院门口走去。

    门口挤满了人。

    有来接人的家仆,有来等结果的同窗,也有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萧聿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到了大哥。

    萧止焰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寻常的素袍,肩头趴着一团莹白的阿冰。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从前瘦削。

    但他站得很直。

    萧聿快步走过去。

    “大哥。”他道。

    萧止焰看着他。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萧聿道。

    萧止焰点头。

    他没有问考得如何。

    只是把手中的食盒递给他。

    “林姑娘做的。”他道。

    萧聿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他问。

    萧止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贡院门口的人群。

    萧聿低头,拿起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

    很甜。

    比他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甜。

    他把一碟桂花糕全部吃完。

    然后,跟着大哥,慢慢走回家。

    “大哥,姐姐怎么没来?”

    “弦儿收到消息,稽查司有事,先离开了。”

    二月十一日黄昏。

    萧聿回到特别稽查司。

    他把考篮放回房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然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

    考完了。

    他应该轻松。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道漕运策问,他答得对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答了。

    他不知道阅卷官会怎么判。

    他也不知道,那个设题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逍遥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萧聿。”他道,“出事了。”

    萧聿站起来。

    “什么事?”

    李逍遥看着他。

    “贡院那边传来消息。”他道,“今日酉时三刻,有人在号舍发现一具尸体。”

    萧聿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他问。

    李逍遥沉默片刻。

    “是和你同号的举子。”他道。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萧聿怔住了。

    他想起昨夜隔着木板墙传来的叹息。

    “老夫寒窗三十年。”

    “这是最后一次下场了。”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李逍遥继续道:“京兆尹已经封锁了贡院,所有举子不得离开。刑部正在派人去现场。”

    他顿了顿。

    “死者是中毒身亡的。”他道,“毒在砚台里。”

    “他的砚台里,有你昨天送给他的墨。”

    萧聿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我没有……”他道,“我没有杀他……”

    李逍遥看着他。

    “我知道。”他道。

    “但现场的证据,都指向你。”

    萧聿站在原地。

    他想起昨天午时,那个老者红着眼眶,隔着号舍的木板问他——

    “年轻人,你的墨能不能借老夫一点?老夫的墨用完了。”

    他把自己的墨瓶递过去。

    “用吧。”他道。

    老者连声道谢。

    他收回墨瓶时,老者已经在砚台中磨好了墨。

    他不知道那墨里有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聿。”李逍遥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京兆尹的人马上就到。你先跟我走。”

    “去哪里?”萧聿问。

    “特别稽查司。”李逍遥道,“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能被他们带走。”

    萧聿沉默片刻。

    “不。”他道。

    李逍遥皱眉。

    “什么?”

    “我不走。”萧聿道,“我走了,就是畏罪潜逃。”

    他看着李逍遥。

    “我没有杀人。”他道,“我不怕他们查。”

    李逍遥看着他。

    良久。

    “你长大了。”他道。

    萧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外,京兆尹的差役已经赶到。

    他们都是萧止焰的属下。

    公务当前,也没办法。

    为首的捕头看到萧聿,抱拳道:“萧公子,得罪了。请随我等走一趟。”

    萧聿点头。

    他跟着差役,走出特别稽查司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大哥一定在看着他。

    他知道,姐姐一定会来。

    他知道,特别稽查司不会丢下他不管。

    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为什么会死。

    他更不知道,自己借出去的那瓶墨,为什么会变成杀人的毒药。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真相。

    暮色四合。

    长安城华灯初上。

    贡院的号舍里,那具苍老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

    他的砚台中,还残留着半池墨汁。

    墨汁是青黑色的。

    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萧聿被带走时,暮色刚刚四合。

    长安城的街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特别稽查司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看到大哥的目光,自己就会撑不住。

    李逍遥站在原地,看着萧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快步走进正堂。

    萧止焰已经在那里了。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肩上的阿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触须低垂,一动不动。

    “殿下。”李逍遥道,“萧聿他……”

    “我知道。”萧止焰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贡院的灯火隐约可见。

    “他不该走。”他道。

    李逍遥愣了一下。

    “可是京兆尹的人……”

    “京兆尹的人不会把他怎么样。”萧止焰道,“他只是被带去问话,不是定罪。”

    他顿了顿。

    “他走了,反而让人怀疑。”

    李逍遥沉默了。

    他明白萧止焰的意思。

    萧聿不走,只是配合调查。

    萧聿一走,就坐实了心虚。

    “可他是萧聿。”李逍遥道,“他不走,是怕连累特别稽查司。”

    萧止焰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很久。

    “我知道。”他道。

    阿冰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发出细细的鸣叫。

    他没有回应。

    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它的背。

    上官拨弦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悬着软剑。

    “我去京兆尹。”她道。

    萧止焰回头看她。

    “现在?”

    “现在。”上官拨弦道,“萧聿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种事,他心里没底。”

    她顿了顿。

    “我去看着他。”

    萧止焰沉默片刻。

    “好。”他道。

    上官拨弦转身要走。

    “弦儿。”萧止焰叫住她。

    她停步。

    “告诉他。”萧止焰道,“他没做错什么。”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道。

    她推门走了出去。

    京兆尹衙门灯火通明。

    萧聿被带进一间偏厅,没有上枷,没有锁链。

    捕头给他倒了杯茶,说:“萧公子,你先坐着,大人马上来。”

    萧聿点头。

    他坐在椅上,捧着茶杯。

    茶是热的。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第一次进京兆尹。

    大哥是刑部侍郎兼京兆尹。

    大哥处理公务时,他来过很多次。

    每次都是站在审讯者的位置,看着那些犯人。

    现在他坐在了被审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

    他想起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叫什么名字?

    哪里人?

    为什么要考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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