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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6章 墨藏毒祸陷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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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

    他们只隔着木板墙说过几句话。

    他只知道老者寒窗三十年,这是最后一次下场。

    他还知道,老者答那道漕运策问时,写了三千字,痛陈郑茂之罪。

    然后老者就死了。

    死在自己的号舍里。

    死在自己的砚台旁。

    他的砚台里,有萧聿昨天借给他的墨。

    萧聿闭上眼。

    他想不通。

    那瓶墨是他从特别稽查司带去的,是姐姐赏的御制松烟墨。

    那墨他自己也在用,用了两天,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到了老者手里,就变成了毒药?

    是谁下的毒?

    什么时候下的毒?

    为什么要害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门开了。

    暂代萧止焰京兆尹之职的暂代京兆尹走了进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郑,在刑部干了大半辈子,去年才调任京兆尹当萧止焰的副手。

    他脸色凝重,看到萧聿,拱了拱手。

    “萧公子,得罪了。”

    萧聿起身回礼。

    “郑大人客气了。”他道,“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郑尹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遍桌上的卷宗。

    然后,他抬起头。

    “萧公子,昨日午时,你是不是借了一瓶墨给邻号的举子?”

    “是。”萧聿道。

    “那人姓甚名谁?”

    “不知道。”萧聿道,“只知道他头发花白,约莫五十多岁。昨夜他曾隔着木板墙与我说过话,说他这是最后一次下场。”

    郑尹记下。

    “那瓶墨,是你从特别稽查司带去的?”

    “是。”萧聿道,“是姐姐赏的御制松烟墨,我用了两天,没有任何问题。”

    “借给他的时候,墨瓶是满的?”

    萧聿想了想。

    “不是满的。”他道,“大约还剩一半。”

    “你亲眼看着他磨墨?”

    萧聿摇头。

    “他把墨瓶接过去,说多谢。我收回墨瓶时,他已经磨好了墨。”

    郑尹看着他。

    “所以,你没有看到他磨墨的过程。”

    萧聿沉默片刻。

    “没有。”他道。

    郑尹点头。

    他合上卷宗。

    “萧公子。”他道,“老夫查案三十年,见过无数冤案,也见过无数真凶。”

    他看着萧聿。

    “你是个聪明孩子,老夫知道。”他道,“但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萧聿没有说话。

    “死者姓陈,名文渊,河东人氏,今年五十七岁。”郑尹道,“他家中还有老母和妻儿,这次来长安赶考,是全家凑的盘缠。”

    “他的砚台里,验出了砒霜。”他道,“砒霜混在墨汁里,磨墨时毒发,当场毙命。”

    “那砚台里的墨汁,是用的你借给他的墨。”

    萧聿握紧了茶杯。

    “那墨瓶呢?”他问。

    郑尹看着他。

    “墨瓶在你手里。”他道。

    萧聿愣住了。

    他没有交墨瓶。

    他忘了交。

    郑尹叹了口气。

    “萧公子,老夫知道你冤枉。”他道,“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毒药在你借出的墨里,墨瓶在你手中,你和死者有过接触。”

    他顿了顿。

    “老夫只能按规矩办事。”

    他起身。

    “来人。”

    两个差役进来。

    “带萧公子去后堂,暂时羁押。”

    萧聿站起身。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郑大人。”他道。

    郑尹看着他。

    “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说。”

    “那个老者。”萧聿道,“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儿。”

    “他死了,家里就断了生计。”

    他看着郑尹。

    “能不能先给些抚恤?”

    郑尹沉默良久。

    “老夫会办的。”他道。

    萧聿点头。

    他跟着差役,走出偏厅。

    京兆尹的后堂阴冷潮湿。

    萧聿被关进一间小屋。

    屋里有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只便桶。

    他坐在床沿,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气窗。

    气窗外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你不比别人笨。”

    “你只是不够用功。”

    他这次用了功。

    他答完了题。

    他以为考完就能回家,继续查案,继续跟在上官拨弦后面学本事。

    他没想到自己会坐在这里。

    他更没想到,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老者,会死在自己借出的墨里。

    他把头埋进膝盖。

    门开了。

    上官拨弦走进来。

    萧聿抬起头。

    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姐姐。”他哑声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大哥让我告诉你。”她道,“你没做错什么。”

    萧聿低下头。

    “我借了墨给他。”他道。

    “不是你的错。”上官拨弦道。

    萧聿沉默。

    “聿儿。”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

    “你还记得太湖那次吗?”她问。

    萧聿抬头。

    “你被李慕白的人下毒。”她道,“差点死在长安。”

    “你大哥当时在太湖,赶不回来。”她道,“你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

    萧聿怔怔地看着她。

    “那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道,“你说,大哥在外面办大事,不能让他分心。”

    她顿了顿。

    “你现在也一样。”她道。

    “有人在陷害你。”她道,“你大哥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萧聿低下头。

    “我知道。”他道。

    “但我还是难受。”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他身边。

    很久。

    “聿儿。”她开口。

    “嗯。”

    “你借墨给他,是出于善意。”她道,“善意没有错。”

    “错的是下毒的人。”她道。

    萧聿抬起头。

    他看着上官拨弦。

    那双眼睛和大哥很像。

    却比大哥的更温柔。

    “姐姐。”他道。

    “嗯。”

    “我还能参加殿试吗?”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想参加?”她问。

    萧聿点头。

    “我考完了三场。”他道,“卷子已经交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道,“我想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会查清楚的。”她道。

    “查清楚了,你就能参加殿试。”

    萧聿点头。

    他抹了把脸。

    “谢谢姐姐。”他道。

    上官拨弦起身。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聿儿。”她道。

    “嗯。”

    “林姑娘在外面。”她道,“她给你带了桂花糕。”

    “你想见见她吗?”

    萧聿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不了。”他道。

    “为什么?”

    萧聿低下头。

    “我现在这样。”他道,“不想让她看到。”

    她和阿箬一样对他无缘无故的好。

    他不想回馈给她的是可怜。

    上官拨弦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林莲心站在廊下。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眼眶红红的。

    看到上官拨弦出来,她迎上去。

    “姐姐。”她道,“萧公子他……”

    “他不愿见你。”上官拨弦道。

    林莲心怔住了。

    她低下头。

    “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是。”上官拨弦道。

    她看着林莲心。

    “他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林莲心抬起头。

    “他怕你担心。”上官拨弦道。

    林莲心沉默。

    很久。

    她把食盒递给上官拨弦。

    “姐姐,你帮我带给他。”她道,“就说是厨房做的,不是我。”

    上官拨弦接过食盒。

    林莲心转身跑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

    她想起萧聿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

    在太湖,在楼兰,在天蚕谷。

    在每一个被冤枉、被陷害的人脸上。

    那种眼神叫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不甘心被人当成棋子。

    她把食盒放在萧聿门口。

    然后,转身离开。

    特别稽查司,正堂。

    萧止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京兆尹送来的卷宗副本。

    阿冰趴在他肩头,触须低垂,一动不动。

    上官拨弦推门进来。

    “萧聿不肯见林莲心。”她道。

    萧止焰没有抬头。

    “他怕连累她。”他道。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

    “那瓶墨。”她道,“我查过了。”

    萧止焰抬头看她。

    “御制松烟墨,是贡品,每年只产三十锭。”她道,“特别稽查司分到两锭,一锭给了聿儿,一锭还在库房。”

    “库房那锭,完好无损。”她道,“聿儿那锭,用了一半。”

    “剩下的半锭,我让南宫先生验过了。”

    她顿了顿。

    “没有毒。”

    萧止焰看着她。

    “所以毒是后来下的。”

    “是。”上官拨弦道,“聿儿把墨瓶借给陈文渊时,墨瓶里还剩半瓶墨。那半瓶墨是没有毒的。”

    “陈文渊磨墨时,砚台里的墨汁有毒。”她道,“毒只能是那个时候下的。”

    “怎么下的?”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磨墨需要水。”她道。

    萧止焰眼神一凝。

    “水。”

    “是。”上官拨弦道,“贡院的号舍里,每间都备有一小桶清水,供举子磨墨洗笔。”

    “如果有人在陈文渊的水桶里下了毒。”

    “他磨墨时,毒就会进入砚台。”

    萧止焰站起身。

    阿冰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

    “贡院的水桶。”他道,“谁来供应?”

    “工部。”上官拨弦道,“春闱期间,贡院的用水由工部下属的‘水部司’负责。每日清晨,水部司的小吏会挑着水桶,给每间号舍换水。”

    萧止焰看着她。

    “能查到是谁换的水吗?”

    “能。”上官拨弦道,“贡院有登记簿,每间号舍的用水记录,换水人的姓名,都有据可查。”

    “但是。”她顿了顿,“需要刑部调令。”

    萧止焰拿起桌上的令牌,递给她。

    “明天一早,去刑部。”他道。

    上官拨弦接过令牌。

    她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她道,“回去休息。”

    萧止焰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

    阿冰趴在窗台上,触须微微颤动。

    它在看月亮。

    “弦儿。”他道。

    “嗯。”

    “聿儿是我弟弟。”他道,“从小到大,我没让他吃过苦。”

    他顿了顿。

    “这一次,他被人关进去。”他道,“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她握住他的手。

    “你能做的。”她道。

    “你让他知道,有人在查。”

    “你让他知道,他没被丢下。”

    萧止焰看着她。

    很久。

    “弦儿。”他道。

    “嗯。”

    “多谢你。”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

    二月十二日。

    刑部调令一早送到水部司。

    水部司主事姓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到调令时脸色发白。

    “长、长公主。”他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一定配合……”

    上官拨弦把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春闱三日。”她道,“每天负责给东区号舍换水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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