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科大学,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309宿舍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喧闹,四个女孩围在书桌前,开启了开学以来的第一个高数补基础夜读。
拾穗儿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在最中间,纸页上歪歪扭扭的符号、大片刺眼的空白、被泪水晕开的墨迹,无一不在诉说着下午课堂上的狼狈。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凌乱的字迹,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窘迫又悄悄涌了上来。
林晓把一摞厚厚的高中数学教材搬过来,重重放在桌上,拍了拍封面:“从今天开始,我们倒着补。先从函数、集合、基本初等函数开始,把你缺的高中基础一点点填上,地基稳了,高数才能听得懂。”
杨桐桐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五颜六色的荧光笔、便利贴、草稿本,一股脑推到拾穗儿面前:“装备给你备齐!我高中数学还算凑合,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讲解员,讲到你懂为止!”
陈静则安安静静地拿出一张空白A4纸,握着笔,抬头看向拾穗儿,语气温柔:“穗儿,你哪里不懂,随时说,我们一步一步来,不赶时间。”
暖黄色的台灯洒下柔和的光,将四个紧紧围在一起的身影裹在中间。
空气中没有丝毫轻视,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拾穗儿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
在戈壁的十几年里,她从来没有过“一起学习”的体验。
没有人给她讲题,没有人帮她梳理知识点,没有人在她卡住的时候耐心引导。
她所有的知识,都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爬滚打,撞得头破血流才啃出来的。
而此刻,她第一次知道,有人陪着一起扛难,原来是这样让人想哭的温暖。
“我们先从函数的定义开始。”
林晓翻开高中数学课本,指着最基础的概念,一字一句慢慢念,“设X、y是两个变量,X的取值范围是定义域,对于每一个X,都有唯一确定的y与之对应……”
拾穗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课本,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攥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滑动,试图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可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发懵。
那些在室友眼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定义,到了她这里,却变得晦涩绕口。
定义域、值域、对应法则、一次函数、二次函数、指数函数……
一个个名词扑面而来,像一团乱麻,缠得她脑子发沉。
“这个……为什么X是自变量,y就是因变量呀?”
拾穗儿憋了半天,终于小声问出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不安,生怕自己的问题太过幼稚,惹得室友笑话。
杨桐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可笑声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纯粹的无奈和心疼:“我的傻穗儿,这就是最基础的定义呀!就像你放羊,羊走多少路,你就跟着走多少路,羊是自变量,你就是因变量!”
通俗的比喻让拾穗儿脸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可心底依旧模模糊糊,似懂非懂。
陈静见状,立刻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一行写X,一行写y,一个个数字对应着写出来:“你看,X变一个数,y就跟着变一个数,这样是不是就清楚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数字一一对应,直观而明了。
拾穗儿盯着表格,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轻轻“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豁然。
可这丝豁然,还没持续多久,就被接下来的二次函数图像彻底打碎。
“抛物线开口方向、对称轴、顶点坐标……这些高中都是要背熟的,求极值、求交点,高数里直接用。”
林晓在纸上画出图像,指着关键点讲解。
拾穗儿盯着那条弯曲的抛物线,眼睛瞪得发涩,脑子却一片空白。
她在戈壁上画过太阳,画过沙丘,画过小草,却从来没有系统画过函数图像,更不知道什么开口向上、开口向下。
她努力去理解,努力去记忆,可那些知识点像滑溜溜的水珠,从脑海里一过,根本留不下痕迹。
汗水悄悄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反复描着那条抛物线,线条歪歪扭扭,越画越乱,越乱越慌。
“还是……还是不懂。”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眼眶又开始发红,“我是不是特别笨啊?这么简单的东西,我都学不会。”
她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基础太差,恨自己明明拼尽全力,却连最入门的知识都抓不住。
林晓立刻放下笔,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无比认真:“不是你笨,是你从来没学过!就像我们从来没放过羊,让我们去戈壁放羊,我们也一样什么都不会。这只是时间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对!”杨桐桐也坐直身体,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你能从戈壁考到京科大学,智商绝对没问题!你只是缺了几年的课,我们给你补上,慢慢来,一天学懂一个知识点,一个月就不一样了!”
陈静把画乱的草稿纸轻轻拿开,重新画了一张极简的图像,耐心到了极致:“我们不看复杂的,只看最核心的。你看,这个点最高,就是顶点,这条线把图像分成两半,就是对称轴……”
温柔的安慰一句句包裹着她,可拾穗儿的心底,依旧被浓浓的生涩与无力填满。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不是一时的努力就能弥补的。
那是长达十几年的教育断层,是无人引导的自学盲区,是刻在骨子里的知识空白。
高数课堂上的跟不上,不是偶然,是必然。
此刻深夜补课时的听不懂,不是笨,是真的缺了太多太多。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压抑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细小、微弱,却让整个宿舍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她不怕苦,不怕累,可她怕自己永远都跨不过这道坎。
怕自己永远活在“听不懂、跟不上、学不会”的恐慌里。
怕自己最终,只能辜负所有的期待,成为一个笑话。
“我真的……好难啊……”
她闷在胳膊里,声音含糊而破碎,“我想学好,我想跟上,我想把高数学会,可我怎么都做不到……”
在戈壁的时候,再难的题,她啃几天几夜总能啃出点眉目。
可在这里,面对这些系统而严密的知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只扑在玻璃上的飞虫,看得见光,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林晓、杨桐桐、陈静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催促,没有再讲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宿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拾穗儿细微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拾穗儿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向桌上摊开的课本、草稿纸、函数图像,那些符号依旧陌生,那些定义依旧生涩,可心底的委屈,却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想起军训时,站军姿站到双腿发麻,她没有放弃;
想起深夜拉练,走到双脚起泡,她没有放弃;
想起戈壁的夜晚,油灯下刷题到天亮,她没有放弃。
现在,不过是数学基础差,不过是暂时听不懂,她凭什么放弃?
她缓缓擦干眼泪,拿起笔,重新指向那张最简单的函数图像。
“再讲一遍吧。”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这次我好好听,慢慢记,实在不懂,我们就讲十遍、一百遍。”
杨桐桐眼睛一亮,立刻坐直:“好!我们从头来!”
陈静拿起笔,耐心地重新开始画。
林晓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解。
暖黄色的灯光依旧亮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起,细碎、平稳、执着。
生涩依旧存在,迷茫依旧没有散去,差距依旧横在眼前。
但拾穗儿的心里,已经悄悄燃起了一点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可以学得慢,可以听不懂,可以哭。
但她绝不后退,绝不认输,绝不放弃。
这一夜,302宿舍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灯光下,那个从戈壁走来的女孩,正对着最生涩的基础知识,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迈出她追赶的脚步。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