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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裹住了整个校园,连晚风都静了下来,302宿舍的灯光却依旧温温柔柔地亮着。拾穗儿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高数笔记上那道被圈了三遍的例题,指腹都微微泛了白。
面前的草稿纸写满了歪扭的算式,越算越乱,心也跟着乱成一团,原本就悬着的底气,此刻沉得发闷。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和室友们刻意压低的提醒。
她们已经把速度放到最慢,把最基础的步骤拆了又拆、讲了又讲,可拾穗儿心里那道坎,依旧跨不过去。
她想问,却不敢。
“这里要是还不清楚,你就说,我们再换个方法讲。”
林晓指着复合函数求导那一块,语气放得极柔,生怕给她半分压力。
拾穗儿轻轻点头,睫毛却垂得更低,眼底的慌乱被影子牢牢盖住。
她其实一点都没懂。
不懂为什么要拆分函数,不懂链式法则该从哪一步算起,不懂看上去几乎一样的式子,算出来的结果却天差地别。
教授在课上省略的步骤、室友们习以为常跳过的基础,恰恰是她脑子里最大的空白。
可她张了张嘴,话滚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咙又干又涩,像堵了一把细沙。
她怕。
怕自己的问题太过幼稚,怕她们听得不耐烦,怕她们心里悄悄觉得——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会听不懂。
在戈壁读书的时候,她从不怕提问,那里只有一位代课老师,她不问,就永远没人教她。
可到了京科大学,面对三个耐心又温柔的室友,她反而生出了浓重的怯懦。
她怕成为负担,怕成为拖累,怕自己没完没了的疑问,一点点耗光她们的善意。
“我……我再看看。”
她小声挤出一句,把头埋得更深,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乱划,划出一团乱糟糟的墨痕,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陈静安静地看着她,一眼就看穿了她倔强底下藏着的怯。
她没有点破,只是重新拿过一张白纸,从最底层的函数拆分开始,一笔一画慢慢写,慢到能让拾穗儿看清每一个符号、每一步逻辑。
“不急,你跟着我的笔走。”
杨桐桐也凑过来,用最直白、最好懂的话打比方:“就当是剥洋葱,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完一层算一层,不赶时间。”
她们越是温柔,拾穗儿心里就越是发酸。
眼泪悄悄在眼眶里打转,烫得她眼眶发疼,却要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不敢暴露自己一塌糊涂的基础,不敢承认自己的笨拙,不敢把最狼狈、最无力的样子,完完整整摊在别人面前。
她是戈壁来的特招生。
这句话曾经是她的骄傲,此刻却成了套在身上最沉的枷锁。
她怕别人说,原来特招进来的人,基础差成这样;
怕别人笑,这么简单的题也要反复问;
怕自己仅剩的那点自尊,在一句又一句“我不懂”里,碎得彻底。
“是不是还是跟不上?”
林晓轻轻放下笔,声音放得更轻,“没关系,我们今天不学新的,就把这一步弄懂。”
拾穗儿猛地抬头,眼眶已经通红,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颗颗砸在草稿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总是不懂,总是要你们一遍一遍讲,总是拖慢你们的进度……我是不是特别笨,特别让人烦?”
她从来没有这么怯弱过。
在风沙里她敢闯,在烈日下她敢扛,在连书本都凑不齐的日子里她敢拼,可在一句简单的“我不懂”面前,她却怂了,怕了,退缩了。
“傻姑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林晓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心都揪紧了,“我们是室友,是一家人,给你讲题怎么能叫麻烦?你能从戈壁考到这里,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你只是缺基础,不是笨。”
“对呀对呀!”
杨桐桐连忙点头,圆圆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你不问,我们才不知道你卡在哪里!你尽管问,问到会为止,我们绝对不烦,一点都不。”
陈静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语气安静却格外坚定:“提问不可耻,不懂装懂才可耻。你愿意开口,就是在往前走。”
一句句平实的话,像温水,一点点化开她心里冻得发硬的胆怯。
拾穗儿靠在林晓怀里,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终于轻轻溢了出来。
她不是不想学,不是不肯问,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让她连开口求助,都觉得是在亏欠别人。
她习惯了一个人死磕,一个人硬磨,一个人把所有不懂的东西吞进肚子里。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告诉过:你可以问,你应该问,你值得被耐心对待。
不知哭了多久,心里的憋闷终于散了大半,她才慢慢平复呼吸,红肿着眼睛,看向那道困扰了自己整整一晚的例题。
心底的怯,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那份被温柔稳稳托住的勇气,已经悄悄冒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抬起笔,轻轻指向那行最让她困惑的步骤。
“这里……”
她声音很小,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清晰,“这里为什么要先乘以内层函数的导数?我……我不懂。”
终于,问出口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
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
林晓立刻眼睛一亮,凑过来耐心讲解;
杨桐桐马上打起精神,帮着打比方;
陈静立刻在纸上重新画图,一步一步标注得明明白白。
“你看,函数是一层套一层的……”
“就像穿衣服,先穿里层,再穿外层,求导的时候也要一层一层来……”
“这是固定的规则,先记住,我们再练两道小题巩固……”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们认真的侧脸上,柔和又明亮。
拾穗儿屏住呼吸,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开口提问,并没有那么可怕。
慢慢地,混乱的思路渐渐清晰,缠绕在一起的逻辑慢慢解开,那道困扰了她一整晚的题目,终于在眼前变得明朗。
她握着笔,在纸上独立写出第一行正确的推导步骤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激动。
“我……我写出来了。”
她抬头,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像落了星光,带着一点不敢置信,“我好像……真的懂了。”
“太棒了穗儿!”杨桐桐一下子低呼着欢呼起来。
林晓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看,只要敢问,就没有不懂的题。”
陈静也轻轻弯起眼睛,眼底满是欣慰。
拾穗儿低下头,看着纸上工整的推导步骤,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胆怯,是释然,是轻松,是终于敢向前迈出一小步的欢喜。
她终于明白。
基础差不可怕,不敢承认才可怕。
夜色更深了,宿舍的灯依旧亮着。
拾穗儿再次看向笔记,这一次,她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逃避,只有一丝浅浅的、却无比坚定的笃定。
她依旧会慌,依旧会觉得难,依旧会遇到数不清的不懂。
但从今晚起,她不再怯问。
她是戈壁的孩子,风沙没打败她,小小的胆怯更不会。
从这一句轻轻的“我不懂”开始,她正式放下包袱,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前方的路依旧很长,高等数学依旧很难。
但她敢问了,敢学了,敢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了。
这,就是最了不起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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