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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凤起金陵城西有古寺曰栖霞,岁在丙午正月,时值西元二千零二十六年元宵。暮色初合时,寒梅著雪,殿角铜铎偶因风动,其声清越,恍若鸾鸣。
书生陆文翰踏雪入寺,青衫袖口已染霜痕。他来寻一幅画——更确切地说,是寻画中谜。三日前,金陵书画会长冯公临终前紧握其手,气若游丝:“栖霞……藏经阁……第四楹……有幅《凤莲图》,题着四句诗……”
此刻他立在三层木阁中央,尘埃在斜照中浮沉如金屑。确在第四楹寻得楠木画匣,启之,绢本设色,墨迹如新:
左侧绘青鸾振翅欲飞,其势“如始泊”——将栖未栖之态,翎羽间隐现云气;右侧画白莲半开半合,“似初生”般裹着薄雾。画心一轮满月,月中有微细车辙印迹;最奇是画上方悬空铜铎,观之竟似闻清音。
题诗正是那四句:“凤飞如始泊,莲合似初生。轮重对月满,铎韵拟鸾声。”落款“天启三年比丘明觉沐手敬绘”。
陆文翰正凝神间,忽闻身后木梯响动。来者是位年轻比丘,法号慧明,掌藏经阁已五载。“施主所观此画,百年来仅三人得见全貌。”他合十道,“前两位皆在观画三日内……圆寂了。”
“何故?”
“不知。只知冯会长是第三位。”慧明目光落于画上,“此画有四奇:一、凤目随人转;二、莲瓣逢朔望开合;三、月轮中车迹,每年向圆心进一分;四……”他顿了顿,“每逢有人病笃,铎自鸣。”
陆文翰脊背微凉,却更近一步:“师父可知明觉大师来历?”
慧明摇头,引他至经橱深处,取出一函手抄《栖霞志异》。泛黄纸页载:“明觉,万历末年挂单本寺,精天文历算,尤擅绘事。天启三年春,自言将远行,留画镇寺。其夜寺钟自鸣三十三响,翌日人已杳然,仅禅床留诗稿一纸。”
陆文翰急问:“诗稿何在?”
“早已散佚。”慧明忽想起什么,“不过先师曾言,那诗稿被冯会长年轻时誊录过。”
二、莲合
是夜陆文翰宿于寺中精舍。更漏三下时,他被隐约铎声惊醒——非风动,而是画中铎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他披衣再入藏经阁。奇事发生了:画中白莲竟缓缓绽开,莲心现出极细小字迹。取随身放大镜观之,是八行蝇头楷:
“甲子轮转,凤翼重张。
莲开见性,月满呈祥。
铎声渡劫,鸾影回翔。
有缘窥此,莫问沧桑。”
正惊异间,莲瓣又渐合拢,字迹隐没。窗外忽有车马声——这深山古寺,深夜何来车马?推窗望,只见雪地上一道深深车辙,蜿蜒至后山竹林。
陆文翰提灯循迹。行约半里,见竹林深处有草庐,窗棂透出暖光。叩门三响,内有老者声:“为画而来者,请进。”
室内陈设简朴如宋人画境:一榻、一桌、一炉、一壶。老者银髯垂胸,目如寒星:“老夫姓沈,名墨禅,冯会长的故交。”他斟茶,“你看见莲中诗了?”
“前辈如何知晓?”
沈墨禅微笑:“因为那诗本是我四十年前刻上去的——用金刚针蘸取莲蕊晨露,写在画绢夹层。莲瓣开合时,墨迹因温度变化显隐。”
陆文翰肃然起敬:“敢问前辈,此画究竟有何玄机?”
老者凝视跳动的灯焰:“说来话长。你可知‘轮重对月满’何解?”他取出一卷星图,“明觉大师精于历法,他推算出每隔六十年,即一甲子,会有特殊天象:正月望日,月轨与黄道交点重合,此时若在某特定方位观测,月面阴影会呈现车辙图案——正应了‘轮重’。”
“那天象何时再现?”
“就在七日后,丙午年正月十五子时三刻。”沈墨禅叹息,“更奇的是,明觉在手稿中预言:当此天象再现时,画中铎会真鸣,而画外人若立于特定方位,可见……异景。”
“什么异景?”
“他没写完。”沈墨禅从箱底取出一残页,正是冯会长笔迹誊录的明觉遗稿。最后数行墨迹斑驳:“……届时凤飞莲合,时空如绫帛对折,往者可观,来者可溯,然需以……”
以什么?纸页在此撕裂。
三、轮重
此后五日,陆文翰埋首故纸堆。他在寺志中发现蛛丝马迹:明觉挂单期间,常夜观天象,并与一位游方郎中往来密切。郎中姓秦,精岐黄,尤擅针灸。天启三年春,秦郎中突然疯癫,终日喃喃“我看见轮子了……好重的轮子……”当年秋坠井身亡。
更诡异的是,冯会长年轻时曾重修寺志,特意隐去秦郎中这段记载——若非陆文翰比对不同版本,几被瞒过。
正月十四,沈墨禅忽染急病。陆文翰赶至草庐时,老人面如金纸,却紧握他手:“我想明白了……‘以’字后面是‘心镜澄明者观之’……但须有引子……”
“什么引子?”
“铎声……”老人气息渐弱,“真正的铜铎……明觉当年铸了一对……画中为虚,寺中为实……另一只在……”
话未竟,已昏厥过去。
陆文翰疯似的翻寻草庐。终于在灶膛暗格发现铁匣,内藏羊皮卷,绘着栖霞寺全景,其中钟楼处标红点,旁注:“虚铎悬画,实铎镇塔。塔倒铎沉,待月而鸣。”
栖霞寺确有废塔,康熙年间毁于雷火,遗址在后山断崖。陆文翰踏着齐膝深雪赶到时,落日正熔金。断壁残垣间,他借金属探测仪搜寻——终于,在倾倒的塔基座下三尺,仪器尖鸣。
他徒手挖了四个时辰。子夜时分,月光如洗,他的指尖触到冰凉金属。
那是一尊青铜铎,形制与画中无二,只是布满铜绿。奇异的是,当他拂去尘土,铎身显现细密纹路:并非寻常经文,而是星宿图与数行铭文:
“太虚为轮,光阴为辐。
心澄者驭,可渡迷途。
丙午月满,凤翼启符。
莲台既现,莫忘归途。”
最后一字刚落眼,怀中忽震动——是沈墨禅托他保管的残页在发烫。取出一看,撕裂处竟浮现新字迹:“……以挚诚泪滴于铎,立莲位,可开天门。”
四、铎韵
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陆文翰扶沈墨禅至藏经阁。老人服过药后略清醒,指向画中白莲:“莲位……即莲心对应实地位置。我推算多年,应在寺中放生池九曲桥第三转处。”
他们立定桥心时,月已东升。池面冰层映月,果真可见隐约车辙纹——竟是冰裂纹自然形成,与画中月轮图案一模一样。
沈墨禅取铜铎悬于桥栏,老泪纵横:“四十年了……明觉大师,晚辈今日或可解您未尽之局。”
泪珠落入铎身。
霎时间,万籁俱寂。池面冰纹开始旋转,画中青鸾竟振翅飞出绢帛——不,是月光与阴影造成的错觉,但那光影之鸟翔舞空中,清鸣宛如天乐。
更不可思议的是,放生池水面浮现画面:似是古寺旧貌,僧侣往来,其中一位清瘦老僧正仰观星象——正是明觉!他忽然转头,目光穿透百年时光,直抵陆文翰双眼。
“后来者,”声音竟从铜铎传出,带着金石余韵,“汝既见吾留影,可知‘轮重’真义?”
陆文翰福至心灵,躬身答:“可是指时间如轮,重重叠加?”
明觉影像微笑:“善。然不止于此。”他指天,“月轨、黄道、地轴,三线今夕重合,形成‘时空褶皱’。在此褶皱中,过去现在如经折装册页,可同时翻阅。”
话音未落,池面影像变化:现出秦郎中在月夜疾奔,怀中紧抱某物;又现冯会长青年时在藏经阁偷换书页;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场大火——正是废塔遭雷击燃烧,而年轻时的沈墨禅冒死冲入火场,从塔心抢出一铁匣……
“原来如此!”陆文翰惊呼,“秦郎中先发现铜铎秘密,冯会长为独占而隐瞒,沈前辈则为护铎而伤——你们三代人,早因此画结缘!”
沈墨禅泣不成声:“不错……那夜我抢出的是半部《铎韵谱》,明觉大师以密文写成。我研究四十年,方解出今夜之局。”
明觉影像渐淡:“《凤莲图》实为钥匙,铜铎是锁芯,月象是时辰。三者具足,可启‘观世窗’一炷香——然切记,仅可观,不可涉,否则永困褶皱。”
池面开始浮现更多历史片段:靖难之役的血火、郑和宝船的帆影、秦淮河畔的灯火……时空如绫帛铺展,所有瞬间同时绽放。
五、归途
就在此时,陆文翰瞥见诡异一幕:在万历年间片段里,有位锦衣卫指挥使,面貌竟与冯会长一模一样!那人深夜访明觉,威逼利诱索要“长生之术”。
明觉叹道:“世间岂有长生,唯有观长生。”他示以星图,“待六甲子后,天象再现,可观百代兴衰,此即‘长生眼’。”
指挥使贪婪记录,却不知明觉在星图中暗藏机关——若心术不正者依图行事,必遭反噬。画面快进,那指挥使果然在尝试“观天”时中风癫狂。
陆文翰寒毛倒竖:原来冯家与这画的孽缘,早在四百年前已种下!冯会长祖上便是那指挥使,世代寻求破解反噬之法,终在冯会长这代遭报应。
更惊人的是,在崇祯年间的片段中,出现了年轻明觉——不,那时他还未出家,竟是位钦天监官员!因直言天象获罪,逃亡途中得高僧点化,方悟“以艺载道”,遂绘此画藏天机。
子时三刻将至,月正中天。
所有影像开始倒流,如百川归海涌向铜铎。铎身由青转金,发出前所未有的清鸣——不是一声,而是三重和音交织,仿佛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在振动。
沈墨禅忽然指向池面:“看!”
最后定格的影像,竟是此刻的藏经阁:画中莲瓣完全绽放,莲心不是莲子,而是一面微型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九曲桥上的他们自己!
“我明白了……”陆文翰颤抖,“画中莲是镜,池中影也是镜,我们观历史时,历史也在观我们——这就是‘心镜澄明’的真意!”
话音落,月影西移三分,池面影像烟消云散。铜铎“铿”然坠地,恢复斑驳旧貌。一切如大梦初醒。
沈墨禅拾起铜铎,摩挲良久,忽然大笑:“错了!我们都错了!”他眼中放出异彩,“明觉大师要我们看的,不是历史奇观……”
他指向画中题诗:“‘凤飞如始泊’——凤鸟为何将栖未栖?因它知此身是客;‘莲合似初生’——莲花为何开而复合?因它知开谢皆幻。大师不是让我们窥探时空奥秘,而是教我们看懂当下啊!”
陆文翰如遭雷击。是啊,他们执着于破解谜题,却忘了最浅显的道理:画中凤与莲,本就象征执着与解脱。观画三日内圆寂者,或许并非遭诅咒,而是顿悟了“无须执着于观世”,安然往生。
晨钟响起,正月十六来临。
慧明和尚匆匆跑来:“陆先生,方才检查画匣,发现夹层有纸!”展开竟是明觉真迹,仅八字:
“眼前景即心中景
耳边声乃本来声”
落款是一方小印:“镜中人”。
陆文翰与沈墨禅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们对着藏经阁方向深深三揖,不知是敬明觉,敬冯会长,还是敬这四百年来所有在执着与解脱间徘徊的观画人。
下山时,朝阳初升。陆文翰回望古寺,见钟楼铜铎在风中轻摇,其声清越,恍若鸾鸣——不,不是恍若,那本就是穿越四百年的、从未断绝的清音。
他终于读懂最后一句“铎韵拟鸾声”:铎本无声,因风鸣;风本无形,因心动。那拟鸾的何尝是铎韵,分明是历代观者心中,那份对纯净之美的永恒向往。
山道上,沈墨禅忽吟一偈:
“凤栖非择木,莲开不染尘。
月轮空转影,铎响自天真。”
吟罢,将铜铎郑重埋入道旁古松下。“让它眠于此吧,”老人说,“下一个甲子,让有缘人重新发现——或者永远不被发现,都好。”
陆文翰点头。怀中那页残纸,他轻轻一抛,任其随风雪远去。纸上有他刚添的两行:
“百年迷局终成画,
一笑春风已破禅。”
雪地上,车辙印渐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唯余钟声渡千山,声声慢,声声满,填满了所有寻找与放下的故事之间的,那些皎洁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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