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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初泊

    永徽三年秋,渭水北岸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停下。车帘掀处,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绦,在晚风中如凤尾轻摆。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声音清越,似玉磬初叩。

    驾车的老仆应了声,将马车引向道旁废弃的驿亭。亭已半倾,唯亭心那口青铜水缸尚存,缸沿生着厚厚青苔,水面倒映着将满未满的秋月。说话人下了车,月白色深衣拂过荒草,腰间佩着的却不是玉珏,而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轮,轮缘镂着莲瓣纹,随步履轻轻转动,发出极细微的铎鸣。

    此人姓陆,名泊,字始安。长安钦天监最年轻的司辰官,三日前奉密旨出京,去向不明。

    老仆在亭中生了火,火光跳动间,陆泊解下腰间铜轮,对着月光细看。轮共十二齿,齿间錾着虫鸟篆文,正中莲心处嵌着一粒暗红玛瑙,火光映照下,似有血丝流转。

    “阿翁可知这是何物?”陆泊忽然问。

    老仆拨火的手顿了顿:“郎君随身之物,老奴岂敢妄测。”

    陆泊轻笑,将铜轮悬于火堆上方。奇妙的事发生了——铜轮竟自行缓缓转动,起初极慢,随后渐快,十二齿依次掠过火光,在残壁上投下流动的影子。那影子起初如凤鸟展翅,继而似莲花开合,最后竟化为一轮满月。

    “此物名‘凤泊轮’。”陆泊凝视着变幻的影子,“《拾遗记》载,周穆王西巡时,有凤栖于昆仑铜柱,遗一羽,化为十二齿铜轮。轮转可窥时之隙,齿合能闻世外声。”

    老仆浑浊的眼珠映着火光:“郎君此行,便是为此轮指向?”

    陆泊未答,只将铜轮收回掌心。轮停时,玛瑙正对北方。北方,五十里外,是前朝废宫永安宫所在。

    二莲生

    永安宫废弃已四十载。隋炀帝在此建宫不过三年,天下大乱,宫室未成而国祚已移。宫门朱漆剥落如鳞,御道石缝间野蒿过人,唯有太液池中残荷尚存,秋风中瑟瑟如鬼影。

    陆泊子时入宫。未带老仆,只身提一盏绢灯,灯罩上绘着二十八宿图。凤泊轮在腰间轻鸣,越近太液池,鸣声越急,如雏凤求哺。

    池心尚有亭阁残基,石柱半没水中。陆泊解舟登基,见石面凿痕犹新——不是前朝旧物,是近年有人在此刻字。俯身细辨,是四行诗:

    凤飞如始泊

    莲合似初生

    轮重对月满

    铎韵拟鸾声

    字迹秀劲,入石三分,墨色渗入石髓,竟似用鲜血写成,经年不褪。陆泊指尖拂过“莲合”二字,忽然周身一震——腰间凤泊轮剧烈震动,十二齿疯狂旋转,玛瑙红光大盛。

    池水无风起浪。

    残荷败叶之下,有东西在发光。青白色的光,如月华凝水,自池底淤泥中透出。光中,一朵铁莲徐徐升起。不是真莲,是精铁所铸,莲瓣层层叠叠,共十二重,与凤泊轮十二齿暗合。莲心无蕊,却嵌着一面铜镜。

    陆泊凝视铁莲,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非男非女,如风过罅隙:

    “汝终于来了。”

    “你是谁?”陆泊按轮低问。

    “我是第一个转动此轮的人。”声音说,“也是最后一个。”

    铁莲完全浮出水面,莲瓣开始旋转,与凤泊轮转向相反。两器相对,鸣声相和,池水为之沸腾。铜镜中渐现影像——不是陆泊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青衣女子,坐在同样的石基上,正在刻字。

    女子抬头,镜中目光穿透时空,直抵陆泊眼底:

    “永徽三年九月十四,子时三刻,凤泊轮主陆始安至此。我等你,等了九十七年。”

    三轮转

    镜中女子姓萧,前隋司天少监萧绎之女,小字莲生。大业十二年,她十七岁,随父入永安宫督造观星台。

    那时太液池初成,新荷才露尖角。萧莲生不爱观星,爱观水。她发现池心石基下,埋着更古的东西——西汉时,此处原是祭月坛,巫者曾埋“月魄轮”于水下,以镇地脉。

    她趁夜潜水解索,捞起一只青铜匣。匣开,内盛之物让她倒吸凉气:非金非玉,是一枚凤骨。真正的、巴掌大小的凤凰锁骨,色如白玉,透如琉璃,十二处骨节天然成形如轮齿。匣中竹简记载,此为汉武时西王母所赠“凤初轮”,乃时间之枢,可窥三世。

    萧莲生痴迷此物,每夜潜至池心研究。她发现,以铜镜反射满月光华,照于凤骨之上,骨轮会自行转动,镜中便现奇景——有时是百年前的汉宫夜宴,有时是数十年后的陌上花开。她看见了隋的覆灭,看见唐的兴起,看见父亲将在城破之日自缢于观星台。

    还看见了一个人。

    镜中反复出现的、穿月白深衣的年轻男子,在荒废的永安宫中提灯独行。他总是停在她刻诗的石基前,总是子时三刻到来,总是在她即将说破天机时,镜象戛然而止。

    “这是未来之景。”萧莲生恍悟,“此人会在我死后数十年来此,他才是凤初轮真正要等的人。”

    她开始准备。第一件事,仿凤骨制“凤泊轮”。以昆仑铜合五金之精,依骨轮之形铸十二齿,取心头血沁玛瑙为枢,锻烧三年方成。第二件事,铸铁莲为镜台,埋于池底,以待来者开启。第三件事,在石基刻诗四句,诗成那夜,她咬破食指,以血研墨题字。

    “诗是钥匙。”镜中萧莲生对陆泊说,“四句对应四时之枢:凤飞春始,莲合夏生,轮重秋满,铎韵冬藏。你须在四时满月之夜,分四次转动凤泊轮,每次对应一句诗,镜中便会显现一段真相。”

    陆泊心跳如擂鼓:“什么真相?”

    “关于你是谁,”萧莲生的影像开始模糊,“以及我为何等你九十七年…”

    话音未落,铁莲突然合拢,沉入水底。池面恢复平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唯有腰间凤泊轮仍在微颤,玛瑙指向西方——长安方向。

    陆泊回望石基上的血诗,第一句“凤飞如始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始泊,正是他的表字。

    四重月

    陆泊连夜返京。

    钦天监密室中,他翻查所有关于前隋永安宫的记载。正史野史,宫志杂录,甚至工部遗留的营造册,皆无萧莲生之名。她像一滴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直到他在袁天罡私藏的《玄象秘录》夹页中,发现一纸残笺。纸色泛黄,字迹娟秀,录有一首未完成的七绝:

    凤骨沉潭月作舟

    莲心照夜血书秋

    九十七载轮重转

    始信人间有白头

    诗下有小注:“大业十三年七夕,梦青衣女子授诗,醒唯记此四句。女子自云萧姓,司天监遗孤,言百年后将有人持轮来问,嘱以此诗应之。”

    袁天罡已逝,无人可问此笺来历。陆泊却如遭电击——九十七载,从他出生的贞观三年,逆推至大业十三年,恰是九十七年。而那首诗,分明是他手中凤泊轮的谶语。

    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世。陆泊自幼失怙,由叔父抚养。叔父只说其父早亡,母亲产后即殁,从未细述。他腰间凤泊轮,据称是母亲遗物,襁褓时便系在身上。

    若萧莲生大业十三年已死,如何能预言他的出生?

    陆泊第一次转动凤泊轮,是在九月十五月圆夜。他依萧莲生所言,携轮至长安城西昆明池——此地与永安宫太液池同源水系。子时三刻,月正当空,他以铜镜引月光照于轮上,轻声诵念:

    “凤飞如始泊。”

    轮转,玛瑙生辉。镜中现出的不是过去未来,而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处灵堂,白幡低垂,正中棺椁未合,棺中女子面容如生,着青衣,双手交叠于腹,掌中握着一枚——凤骨轮。

    女子容貌,与池中镜影萧莲生,一模一样。

    灵堂外有人低语:“萧少监之女,昨夜投池自尽,腹中尚有三月胎儿…可惜了。”

    “听说她私研禁术,窥见天机…”

    “那凤骨轮呢?”

    “随葬了。圣上下旨,永镇池底,不得再现人世。”

    镜象忽变,转到投池那夜。萧莲生立于太液池畔,不是自尽,是将一只木匣交予侍女:“将此匣送至少陵原陆氏庄上,交给陆明渊。告诉他,匣中是他骨血,名唤‘泊’,字‘始安’。二十年后,此子当持轮归来。”

    侍女泣问:“娘子何不自保?”

    萧莲生抚腹微笑:“我窥天机太多,寿数已尽。然凤轮不可绝,须有血脉承之。你去吧,莫回头。”

    她转身入水,青衣散开如莲。水面涟漪荡开,化作镜中万千光点。

    陆泊僵立池畔,手中铜镜几乎握持不住。

    陆明渊,正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之名。而“泊”之寓意,此刻方明——凤飞如始泊,非指凤鸟初栖,是说持凤轮者,从此生如飘萍,永无归泊。

    五鸾声

    十月十五,第二次转动。

    这次在终南山巅。陆泊登上观星台旧址——正是萧莲生父亲自缢之处。石梁上绳索勒痕犹在,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莲合似初生。”

    轮转时,山风骤起,松涛如海。镜中现出产房景象:一农妇在草席上痛苦辗转,稳婆抱着初生婴儿惊呼:“这孩儿…掌中有轮印!”

    婴儿右手掌心,天然生着十二齿红痕,与凤泊轮完全契合。农妇虚弱抬眼:“他娘留下的匣子…打开…”

    木匣开启,凤泊轮赫然在内。匣底有血书:“此子身负时轮血脉,二十岁前不可近水,尤忌池沼。待其弱冠满月,持轮至永安宫太液池,自有因果相续。”

    农妇是陆明渊续弦,并非陆泊生母。她遵嘱将陆泊抚养成人,却在他十九岁那年染疾去世,临终方道出部分真相。至于陆明渊本人,早在接获木匣次年,便因“私藏前朝禁物”之罪流放岭南,死于途中。

    镜象再转,回到萧莲生投池那夜。她并非单纯赴死——水下,铁莲正在开启。她将凤骨轮放入莲心,咬破舌尖,以血在莲瓣上书咒。咒成,铁莲合拢,沉入淤泥。

    “我将魂魄封于莲中,”镜中萧莲生现出身形,比之前清晰许多,“以九十七年修为,换一次‘轮重月满’。陆始安,你听好:凤泊轮非窥时之器,它是锁。”

    “锁?”陆泊对镜发问。

    “锁住一个错误。”萧莲生影像开始波动,“大业十二年,我第一次转动凤骨轮,无意中打开了‘时之罅隙’。有一物自罅隙逃出,潜入人世,它无形无相,唯借月满之夜显形。此后的战乱、瘟疫、朝代更迭,背后皆有它的影子。”

    “何物?”

    “月魇。”萧莲生一字一顿,“月之暗面所生精魅,以人心欲念为食。它诱隋炀帝穷奢极欲,引十八路反王逐鹿,令贞观初年蝗疫不绝…皆因我那一次转动。”

    陆泊寒意彻骨:“如何锁之?”

    “须在四时满月夜,分四次转动凤泊轮,每次以我血诗为引,重演当年开罅之景。待四转完成,罅隙将重新开启一瞬,你可将月魇逼回。然此法凶险——持轮者可能永困时隙,不入轮回。”

    “你为何选我?”

    镜中萧莲生笑了,那笑容凄美绝伦:“因为你是我的‘莲合似初生’。我死之时,你生之初。你掌中轮印,是我以血咒所刻。你我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你是我的续命,我的赎罪,我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生’机。”

    她伸手,似要抚触镜面:“第三次转动在冬月十五,记住,‘轮重对月满’时,你会看见真相。最后的真相。”

    影像消散。陆泊瘫坐观星台上,掌中轮印隐隐发烫,如母胎记忆。

    六真相

    冬月十五,陆泊重返永安宫。

    这一次,他直接潜入太液池底。奇的是,池水竟自动分开,引他至铁莲所在。莲已重开,镜面澄明如冰。

    “轮重对月满。”

    镜中没有幻象,只有萧莲生本人——或者说,她的残魂。青衣湿透,长发如水草飘散,她坐在铁莲中,如坐莲台。

    “时间不多了,”她开口,声音直接在陆泊脑中响起,“月魇已察觉你的行动。今夜它会现身,阻你第四次转动。”

    “告诉我全部。”陆泊握紧凤泊轮。

    萧莲生幽幽一叹:“我的故事,只说了一半。大业十二年那夜,我不仅打开了罅隙,还做了一件逆天之事——我窥见了自己的未来,看见我将投池而死,陆明渊会流放至死,我们的孩子将孤苦一生。我不甘心。”

    “所以你…”

    “所以我用禁术,将腹中胎儿的时间抽离,封于凤骨轮中。我死,孩子本应同死,但我令他停滞在将生未生之时,直到九十七年后,有合适的身躯可承其魂。”萧莲生眼中血泪滑落,“那个身躯,就是你,陆始安。”

    陆泊如坠冰窟:“我是…借尸还魂?”

    “不,你是完整的‘新生’。”萧莲生急切道,“那农妇所怀本是无魂死胎,我将我儿魂魄注入,借其腹重生。你掌中轮印,是两重魂魄融合之证。你既有陆氏血脉,亦有我萧氏时轮血脉,是以能驭凤泊轮如臂使指。”

    “那我的记忆…”

    “我封印了你前三岁记忆,以免孩童承受不住真相。你幼时多梦魇,梦见青衣女子投池,那便是魂识深处的记忆碎片。”萧莲生伸手,隔着镜面轻触陆泊脸颊,“这些年,我一直在铁莲中看着你长大。每次月满,镜面可映长安,我见你蹒跚学步,见你诵诗习字,见你入钦天监…九十七年孤寂,唯有此刻值得。”

    陆泊泪流满面,却不知为谁而流——为自己?为萧莲生?还是为那个从未真正出生过的“萧氏遗孤”?

    “第四次转动在腊月十五,”萧莲生语气骤肃,“届时四诗合一,罅隙重开。月魇必全力阻挠,它可能会…”

    话音戛然而止。镜面忽然漾起黑斑,如墨滴入水,迅速蔓延。铁莲剧烈震动,池水翻涌如沸。

    “它来了!”萧莲生惊呼,“快走!记住,腊月十五子时,来此完成最后…”

    镜面炸裂。陆泊被巨浪冲出水面,重重摔在石基上。腰间凤泊轮疯狂鸣响,十二齿逆向飞转,玛瑙红得滴血。

    池面浮起一道黑影,无形无状,却吸尽周遭月光。所过之处,残荷尽枯,石基崩裂。黑影中传来笑声,非人非兽,是千万种欲望的混响:

    “九十七年了…萧莲生,你锁不住我…这孩儿,终究要成为我的新躯壳…”

    陆泊挣扎起身,咬破食指,以血在掌心轮印上重描。轮印金光大盛,与凤泊轮共鸣,化作一道光罩护住全身。

    黑影撞上光罩,发出刺耳尖啸:“时轮血脉!好…很好…待我吞了你,便可真正入世,再不必借月显形…”

    “你休想。”陆泊一字一顿,“腊月十五,我必让你永归虚无。”

    他转身奔离废宫。黑影未追,只留下阵阵诡笑,在池面回荡不绝。

    七终章:铎韵拟鸾声

    腊月十五,长安大雪。

    陆泊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凤泊轮、铜镜、袁天罡遗笺、还有一副手绘星图——是他依据三次转动所见的时隙规律推算而出。临行,他去了一趟少陵原陆氏坟茔,在农妇(他名义上的母亲)墓前叩了三个头。

    “母亲,”他轻声道,“无论我是谁,从何处来,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

    墓碑无言,雪落无声。

    永安宫今夜不同往常。太液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却透出青白光芒,如地心燃灯。铁莲已完全浮出,莲瓣尽开,莲心镜面虽裂,仍映着将满的月。

    子时将近。陆泊立于石基,解下凤泊轮悬于镜前。他未等月满,便开口诵出第四句诗:

    “铎韵拟鸾声。”

    此句一出,天地寂静。雪停,风止,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然后,腰间铜轮开始鸣响——不是之前的细微铎鸣,是清越鸾啼,一声接一声,穿透九十七年光阴。

    镜面裂纹中渗出光芒,萧莲生残魂再次凝聚。她比之前更淡,如风中残烛,却笑得温柔:

    “你来了。”

    “我来了。”陆泊亦笑,“母亲。”

    二字出口,萧莲生泪如雨下。魂魄无泪,那是魂光在消散。

    “最后一步,”她指向铁莲,“将凤泊轮放入莲心,与凤骨轮合二为一。待双轮齿合,时罅重开,你须在罅隙闭合前,将月魇逼入。但记住,罅隙只能开一瞬,若你来不及退出…”

    “便永困其中。”陆泊接口,“我知道。”

    他毫无犹豫,将凤泊轮放入莲心。几乎同时,池底淤泥中升起另一枚轮——白玉般的凤骨轮,九十七年水浸不蚀。双轮相触,齿齿相合,严丝如一体。

    天地变色。

    不是比喻。天空真的开始融化,如蜡油滴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池水倒灌入天,星辰坠落入水,永安宫的残垣断壁浮起,在空中缓缓旋转。这就是时之罅隙——法则崩坏,因果错乱,唯有一道光道自双轮延伸,通往黑暗深处。

    黑影(月魇)自四面八方涌来,狂喜尖啸:“开了!终于开了!我要回去,回到时间的源头,在那里,我将成神…”

    它扑向光道。陆泊却更快一步,挡在道口,掌中轮印金光如日:

    “你的源头,是虚无。”

    他双手结印——那是萧莲生血书中记载的封魔印,需以时轮血脉催动。金光化作牢笼,将黑影层层束缚。月魇怒吼挣扎,却挣不脱这以九十七年修为、两代血脉铸成的囚牢。

    “进去!”陆泊推着金光牢笼,一步步走向罅隙深处。

    萧莲生残魂紧随其后,以最后魂力加固光道。她回望人间最后一眼——雪夜长安,万家灯火,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人世。

    光道尽头,是一面“镜”。镜中映着大业十二年那夜,十七岁的她,正第一次转动凤骨轮。只要将月魇推入这镜中,历史将重写,罅隙永不开启。

    “就是现在!”萧莲生厉喝。

    陆泊用尽全身力气,将牢笼推向镜面。月魇发出最后哀嚎,没入镜中。镜面泛起涟漪,开始闭合。

    “快走!”萧莲生推陆泊,“罅隙要永闭了!”

    陆泊转身,却见光道已在崩塌。他奔至半途,一道裂痕追上,将他与出口隔开。

    “不!”萧莲生残魂化作青光,裹住陆泊,将他掷向出口,“活下去!替我看看,百年后的太平盛世!”

    “母亲——!”陆泊伸手,只抓住一缕消散的魂光。

    他跌出罅隙,摔在池畔雪地。身后,天空愈合,池水回落,一切恢复原状。唯有铁莲缓缓沉入水底,莲心处,双轮已化为一体,变成一枚青金色的新轮,轮上纹路似凤似莲,在月下流转微光。

    陆泊爬起,扑到池边。水面平静,映出一轮满月,月影中似有青衣女子含笑颔首,渐淡渐无。

    他伸手入水,捞起那枚新轮。轮心玛瑙已变,一半暗红如血,一半莹白如玉,正是凤泊与凤骨融合之证。轮转动时,鸣声清越,真如鸾凤和鸣。

    雪又下了起来。陆泊握着温热的轮,望向北方——那是钦天监方向,是他来时路。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知晓如此天机,人间已无他容身之处。

    他忽然想起袁天罡残笺上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当初未解,此刻方明:

    “始信人间有白头。”

    白头非指发白,是说有些因果,需要耗尽一生,穿越生死,方得初见端倪。

    陆泊起身,对着太液池深深一揖。而后转身,步入漫天风雪,腰间新轮轻鸣,如送行,如告别。

    池底,铁莲永闭。

    莲心镜面彻底暗去前,最后映出的,是九十七年前,那个秋夜:青衣少女从水中捞起青铜匣,开匣见凤骨时,眼中倒映着星河璀璨。

    那时她不知,这枚轮将锁住她的一生,又将开启另一段人生。

    凤飞如始泊,终有归处。

    莲合似初生,死生往复。

    轮重对月满,因果皆偿。

    铎韵拟鸾声,余响千年。

    雪掩足迹,人间依旧。

    唯有铎韵清越,在每一个月夜,隐隐相和,如时空彼岸,永不消散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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