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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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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云镜村,处万山腹地,四时云雾缭绕。村中三百户,皆青瓦白墙,檐角悬铜铃,风过则鸣如磬音。村口有老槐,十人合围,枝叶蔽天,村民谓之“静观槐”。树下卧青石,光可鉴人,天晴则映流云,雨时则泛涟漪,村名由此得焉。

    是年惊蛰,雾锁重峦。有客自山外来,布衣芒鞋,负藤箱一口。行至槐下,见石中云影翻涌,俄而散作万千碎玉,复聚成北斗之形。客凝视良久,忽抚掌叹:“果真是此处了。”

    卷一守静人

    村西有竹楼三楹,临渊而筑。楼主苏无涯,年四十许,终日青衣素履,晨起扫阶前落花,暮时对涧煮茶。村民皆称“苏先生”,然无人知其从何而来,居此几载。

    清明日,村正引客至。客自称叶惊澜,关中人士,游学访道,偶经此山。无涯烹新采明前茶待之。叶生开箱取紫砂壶,形如枯禅,色若沉檀。无涯瞥见箱中物事:黄铜罗盘一,线装残卷数帙,并有黑漆木匣,匣缝隐透松烟墨香。

    “先生箱中《寰宇坤舆志》,可是万历年间金陵书坊刻本?”无涯斟茶,水声泠泠。

    叶生执壶之手微滞,笑答:“苏先生好眼力。此书流散百年,晚生三赴江南,方在歙县故纸堆中寻得残本。”言罢开匣,取出一卷,纸色焦黄,边角尽蚀,唯“云镜”二字朱砂题签犹艳如血。

    是夜月出东山,竹影满窗。叶生展残卷指图中村落:“《志》载:‘西南有墟,处天地之枢,名云镜。其民不涉红尘,其地可映霄壤。得入者,须怀万里之胸次,弃黑白之执念。’晚生遍历巴蜀黔滇,访所谓‘天地之枢’者凡二十又七处,皆非真境。今观村口奇石,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无涯拨亮油灯,火苗跳上卷中注文小字:“先生可知下文?”

    “卷至此而残,正需请教。”

    “下文云:‘然镜有二相。一者映天,观星宿之运行;一者照世,察人间之代谢。持镜者易惑于镜像,或耽天象而忘炊米,或溺世情而失本心。故立村规:凡村中子弟,日出而作,种黍植桑;月升则息,不议朝堂。’”无涯声如涧水,不疾不徐,“此规已传十一代矣。”

    叶生沉吟片刻,忽指西墙。墙悬素绢,绢上墨迹纵横,细观乃舆图,然不标州县,不绘山河,唯以朱笔勾连绵曲线,如江河流转,间有墨点星布,旁注小楷。

    “此图……”

    “云迹图。”无涯拂袖起身,指向最近一处墨点,“去岁霜降,欧罗巴威斯特伐利亚有诸侯会盟。此处,”指尖移向东南,“今春上巳,金陵复社诸子聚于秦淮河舟中论学。彼处,”又指西北,“三日前,新大陆费城有十三州代表密议。”

    叶生色变:“先生足不出户,何以知天下事?”

    檐角铜铃骤响,夜风穿廊而过。无涯推窗,见云破月出,清辉泻入,正照在案头一只白瓷水盂上。盂中清水微漾,竟浮起细碎光斑,渐聚成星图模样,其中数点明灭不定。

    “云镜村地下有石脉,色如玄玉,村民谓之‘光阴石’。石感天地气机,逢世间大变则生微震。村人依祖训,震则记时、记事、记势于图,然只录不参,唯观云卷云舒。”无涯以竹簪轻点水盂,星图散作涟漪,“譬如农夫观天识雨,渔父察潮知汛,不过自然之理耳。”

    叶生凝视图中那些墨点,忽然起身长揖:“晚生愚钝,今方明卷中‘万里阔怀’真意。世人争辩黑白、较量高低,先生辈独坐青山,看星移斗转、潮起潮落,此等胸次,确非尘寰中人所能及。”

    卷二鉴天阁

    三日后,叶生得允入“鉴天阁”。阁在村北绝壁之上,凿石为室,外覆藤萝,非村中长老不得启钥。

    掌阁者秦叟,年逾古稀,白发披肩,双目不能视物,然行步如常,闻声能辨人。启青铜重门,内有石室九进,每进壁嵌玉板,板上皆阴刻篆文。室顶开孔,日光斜入,恰照在当室玉板,日移则光转,昼夜不息。

    “此第一进,录周室东迁事。”秦叟抚壁上刻痕,指尖过处,篆文竟泛起微光,“你且看这行。”

    叶生凑近,见文曰:“幽王十一年,申侯联犬戎破镐京。是日,石室东南角玉板自生龟裂纹七道,长三尺三寸,如北斗垂柄。”

    “第二进,始皇统一文字。”秦叟引至内室,壁上无文,唯嵌碎玉千片,每片大如指甲,拼成九州图形,“那年七月,碎玉无故重组,成小篆‘同文’二字,三日乃散。”

    行至第七进,秦叟忽止步:“此处不录人间事,专记‘天外音’。”

    “何谓天外音?”

    秦叟不答,以杖击地三下。石室轻颤,顶孔泻下的光柱中,浮尘自行聚散,渐成旋涡状。旋涡中心传出极细微的声响,初如风过罅隙,继而似磬音袅袅,终化作某种难以名状的韵律,非丝非竹,空灵玄远。

    “自洪武八年始,每甲子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三昼夜。”秦叟侧耳倾听,“村中智者曾释其谱,谓与古琴《幽兰》第七段暗合,然无人解其意。”

    叶生忽忆起某本西洋札记:“晚生在西域时,闻泰西教士言,其人用铜线绕铁芯,通以雷电,可收千里外音讯。莫非此‘天外音’亦是……”

    话音未落,旋涡骤散,浮尘簌簌落下。秦叟仰面向着顶孔,虽目不能见,神情却似凝视苍穹:“天机玄渺,何必强解?村规有云:知其然,不穷其所以然。譬如农夫知四时,不究星辰何以运转;渔父识潮信,不问明月何以牵潮。守住这份‘不知’,方是云镜村存世之根本。”

    出阁时暮色四合,山间忽起大风。秦叟立于崖边,白发飞扬,忽道:“叶先生寻《寰宇坤舆志》,当真只为访古?”

    叶生默然良久,自怀中取出一枚鎏金铜符,上镌北斗,背刻“钦天监司辰郎”小字。

    “晚生确是钦天监旧人。崇祯十七年三月,闯军破北京,监正毕公怀《坤舆志》正本自沉于井。晚生受遗命,寻此书中记载的‘天地之枢’,实为……”他顿了顿,“实为问天:大明气数当真尽矣?若未尽,枢钮何在?”

    秦叟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似悲似悯:“崇祯帝自缢煤山那日,村中光阴石震彻夜,静观槐东枝齐断。老朽坐于树下,抚断枝年轮,得二百七十六圈,正应朱明国祚之数。”他转身面对重峦,“你可知村规为何严禁议政?非畏祸也,乃因凡入此村者,早看透一事:王朝更迭,譬如草木荣枯。春雨润之则生,秋霜摧之则萎,此天地常道,何须问?何必问?”

    卷三融镜

    叶生在村中住满月余,日日随村民作息。晨起见妇孺挎篮采茶,午时观老叟对弈槐荫,暮色里炊烟袅袅,孩童骑竹马绕井嬉戏。某日帮塾师晒书,见蒙童课本扉页皆题八字:“低头种菜,抬头看云。”

    端午前夜,村中忽生异象。亥时三刻,家家犬吠不止。村民提灯出户,见村口静观槐通体泛起幽蓝荧光,枝叶无风自动,如万千碧玉簪在空中书写。石板上云影沸腾,竟映出万里外景象:汪洋浩渺,巨舰如蝗,炮火撕裂夜空,硝烟中隐约可见星条旗与米字旗交错。

    苏无涯携叶生奔至槐下时,秦叟已拄杖立于石前。老人俯身以耳贴石,神色凝重:“大西洋约克镇,英军即将献剑。此战局定,新大陆当立新国。”

    “光阴石从未如此剧烈。”无涯按石面,掌心传来灼热,“石板向来只映天象山川,今夜为何显现人间战事?”

    秦叟不答,闭目良久,忽道:“取‘融镜水’来。”

    村民哗然。据祖训,“融镜水”贮于村祠密室玉瓮中,非天地翻覆不得轻用。相传此水乃建村祖师采百花朝露、千年冰川融水、火山温泉,佐以秘法炼就,可化实为虚,化有为无。

    四壮汉抬出玉瓮,高可及腰,瓮身雕百兽图案。秦叟以木瓢舀水,缓步绕静观槐三周,每步洒水一滴。水入土即渗,无痕无迹。洒毕,槐身荧光渐敛,石中影像亦淡去。

    “这是……”叶生愕然。

    “封镜。”秦叟倚杖喘息,“云镜村存世四百载,历代只恪守‘观而不涉’之规。然今夜石映人间烽火,已是警兆——镜若过于明澈,终会照出持镜者身影。届时村人难免生分别心:或羡尘世繁华,或悲生灵涂炭,或欲以所知干预世事。一旦涉足,则镜碎村亡。”

    他转向众村民,声音响彻夜空:“尔等记着:云镜之所以为镜,正因它空无一物。若镜中填塞爱憎,堆积得失,与寻常铜鉴何异?自今日始,封石五十年,子弟皆不得近前三丈,亦不许再录《云迹图》。”

    人群沉默。忽有少年出声:“秦爷爷,若永远只是看,我们存在有何意义?”

    秦叟循声“望”去,虽目盲,却似洞悉少年脸上每一丝迷茫:“你看天上北斗,可曾问过自己照耀人间有何意义?你听山间流泉,可曾追问奔流入海为了什么?存在便是存在,观天即价值,听风即功德。云镜村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见证这片苍穹、这座红尘——不迎不拒,不悲不喜。”

    语毕,月光破云而出,正照在光洁如镜的石板上。石中不再映出任何景象,唯有一轮明月,澄澈圆满,清辉皎皎。

    卷四出山

    七日后,叶惊澜辞行。苏无涯送之至村口,静观槐已被竹篱围起,石面覆盖青布。

    “先生今后何往?”无涯问。

    叶生背起藤箱,箱中《坤舆志》残卷已赠予村塾,唯留那方松烟墨匣。“晚生想明白了。出山后,先将钦天监铜符沉于黄河,从此叶惊澜只是一介布衣。或南下金陵,访冒辟疆、侯方域诸君子,将云镜村‘不迎不拒’四字说与他们听;或东渡扶桑,看看徐福后人如何传承秦汉古风;甚或买舟出海,去那新大陆,亲眼见证一个新国的诞生。”他微微一笑,“无涯兄,你说奇不奇?在村中月余,反让我生出走遍天下的勇气。”

    “哦?”

    “从前在钦天监,观星是为测吉凶,察舆图是为断龙脉,万事皆求‘有用’。而在贵村,看云只是看云,听风只是听风,种菜只为果腹,读书不为功名。这份‘无用’,反让我窥见天地之大美。”叶生仰观流云,“如今想去看看,这红尘万丈,若也能以‘观云’之心处之,该是何等光景。”

    无涯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临别无赠,此《云镜村舆图》聊作纪念。出山后,图会自化云烟,唯留空白素帛一方,正好供先生记录行程。”

    叶生展开,帛上空无一物,日光下却隐现水纹似的流光。他郑重收好,长揖及地。

    行出数丈,忽闻无涯在身后道:“叶先生,你箱中那方松烟墨,可是掺了犀角粉、珍珠末的古法制成?”

    “正是。先生如何得知?”

    “墨香清冽中隐有金石气,非三百年以上世家秘传不可得。”无涯顿了顿,“如此好墨,写寻常诗词可惜了。他日若有所悟,不妨以之抄录《道德经》。一字一句,皆是对天地最大的敬意。”

    叶生身形微震,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山道云雾之中。

    尾声

    三年后,丙午年春分。

    云镜村祠堂,苏无涯与秦叟对坐手谈。棋盘乃整块阴沉木琢成,棋子是山涧卵石磨就,黑者如墨玉,白者若凝脂。

    “叶惊澜上月有信来。”无涯落子,“说已在新大陆费城定居,以教授孩童汉字、书法为生。信中附了一页《道德经》抄本,用的正是那方松烟墨。”

    秦叟执白棋,指尖在棋盘上方巡梭,虽盲,每落必中星位。“字如何?”

    “笔笔中锋,力透纸背。最奇是‘道法自然’四字,墨迹在日光下竟隐现七彩流光,观者无不称异。”无涯顿了顿,“随信还寄来一包种子,说是新大陆特有的‘彩虹玉米’,粒粒颜色不同。村人已种在后山,今秋该有收成。”

    秦叟枯瘦的脸上浮起笑意:“这倒合了祖师训诫:镜虽封,门未闭。云镜村不涉红尘,却不拒清风入怀,不阻明月照庭。”

    此时祠堂天井泻下春光,正照在香案一方玉板上。那是鉴天阁拆下的一块残碑,上刻建村祖师遗训,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阳光游移,落在最后几行:

    “……后世子弟谨记:

    村名云镜,非以云为镜,乃谓村如明镜,映云而已。

    云来不迎,云去不留,

    云卷云舒,与我何有?

    唯此空心,可纳宇宙。”

    忽有孩童嬉笑声自远处传来,清脆如铃。秦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道:“该重开《云迹图》了。”

    无涯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封镜三年,光阴石再无异动。老朽每夜静坐,渐有所悟:当年封镜,是惧村人动心。然这三年,子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种秋收,婚丧嫁娶,何曾因‘不见’而失了平常心?”秦叟将白棋落入棋盘天元,“可见真正常在的,原非那方石板,而是村人胸中那片万里云天。”

    次日,村民拆去竹篱。静观槐依旧郁郁苍苍,青石板光洁如初,映出空中流云,缓缓西行。

    苏无涯重开竹楼西墙的《云迹图》,研墨提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新注:

    “丙午年春分,云镜村重开天眼。是年,新大陆美利坚合众国立国五十载,欧罗巴有法兰西民众攻占巴士底狱,英吉利始以蒸汽为力造纺机。东海之外,倭国江户幕府渐衰;雪山之南,英人东印度公司日盛。”

    笔锋至此稍顿,他推窗望去。见村塾廊下,蒙童正在习字,纸上是昨日新教的句子:

    “纵横中美贯西东,无有高低宜竞惜。

    和谐自奋沐春风,各从容。”

    童子腕力未足,字迹歪斜如爬虫。塾师也不恼,只温声道:“不急,不急。横要平,竖要直,心要静。字如做人,一笔一画,皆是从容。”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素帛。帛上《云镜村舆图》空白处,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淡淡墨迹。细看竟是两行小楷,笔意潇洒,正是叶惊澜手书:

    “万里归来,此心已是云与镜。

    坐看人间,处处青山。”

    无涯凝视图文良久,忽觉眼中温热。抬首见天际流云舒卷,聚散无形,而春风过处,满山茶树正绽出新绿,层层叠叠,直铺到白云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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