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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苏砚坐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隔壁房间里的技术总监周明远。他比三天前被捕时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着。
那是紧张的表现。
也是说谎的前兆。
“他还是不肯开口?”苏砚问。
旁边的经侦支队队长摇摇头,把手里的笔录本往桌上一扔:“三小时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只是一时糊涂’、‘我被人利用了’、‘我愿意退赃’。问他背后是谁,他就不说话了。”
“退赃?”苏砚冷笑一声,“他泄露的那几份核心代码,市场价至少五个亿。他退得起吗?”
队长叹了口气,没接话。
苏砚把目光重新投向审讯室。
周明远是她在公司最信任的人之一。技术出身,话不多,干活踏实,跟着她干了整整八年。八年来,公司搬过五次家,从地下室到写字楼,从十几个人到几百个人,他一直在。
她给他配了原始股,给他分了期权,给他开了全公司最高的技术岗薪水。
然后他把她卖了。
“我能进去和他谈谈吗?”苏砚忽然问。
队长愣了一下:“按照规定——”
“我知道规定。”苏砚打断他,“可我也知道,你们现在问不出来。让我试试,也许有戏。”
队长犹豫了几秒,终于点头。
“十分钟。”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周明远抬起头,眼神和苏砚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苏砚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是愧疚。
还是恐惧?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杯刚买的热咖啡推过去。
“听说你一晚上没睡。喝点。”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没有动。
苏砚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周明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苏总,对不起。”
苏砚没有回应。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他继续说,头垂得更低,“可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抓了我妈。”
苏砚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妈?”
“去年春节,我回老家,发现我妈不见了。”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她走丢了,报警,找人,折腾了半个月。后来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好好的,让我别担心。只要我听话,她就能一直好好的。”
苏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周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报什么警?他们说,只要我敢报警,就让我妈永远消失。他们给我发了视频——我妈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每天有人给她送饭,她还能走动,还能说话。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她就能活着。只要我不配合——”
他说不下去了。
苏砚盯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跟了她八年的男人,此刻坐在审讯室里,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失败者的气息。可他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东西在燃烧。
那是愤怒。
也是绝望。
“你妈现在在哪儿?”苏砚问。
“我不知道。”周明远摇头,“每次联系都是单向的。他们给我发指令,我执行。我需要证明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发一段视频。我试过追踪,什么都追不到。”
苏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周明远,你跟了我八年。八年里,我有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周明远拼命摇头:“没有。苏总,您对我恩重如山——”
“那好。”苏砚打断他,“现在,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说完了,我帮你把你妈救出来。”
周明远愣住了。
“苏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砚说,“你在想,我说这话是不是真的。你在想,我有没有能力做到。你在想,万一我做不到,你妈会更危险。”
她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可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杯咖啡在他面前渐渐凉透。
二十分钟后,苏砚从审讯室出来。
等在走廊里的经侦队长迎上去,正要开口,却被她脸上的表情震住了。
那种表情他说不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像是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正在脚下展开。
“苏总?”
苏砚回过神来,看着他。
“他说了。”
“说了?都说了?”
苏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他交代的接头人名单、时间地点、信息传递方式。还有他收到的那些指令——每一次都来自不同的虚拟号码,但他用技术手段还原了其中几条的原始IP。”
队长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
“对。”苏砚说,“和你查的那几个账户对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那条线上,牵扯的不只是周明远一个人。
还有更多的人。
更深的水。
苏砚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时衍。
“喂?”
“你在经侦支队?”陆时衍的声音有些急促,“别走,我马上到。我这边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电话里说不清。等我。”
电话挂了。
苏砚握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忽然想起周明远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总,那些人不是冲我来的。他们从头到尾,冲的都是您。”
她当时没问为什么。
现在也不用问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陆时衍赶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顾上和经侦队长寒暄,直接把苏砚拉到走廊角落,把档案袋塞进她手里。
“看看这个。”
苏砚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复印件。
第一页,是一份十年前的法院判决书。
原告:苏氏科技。被告:华远资本。
判决结果:苏氏科技破产清算,华远资本胜诉。
苏砚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她父亲公司的案子。
十年来,她看过无数遍这份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刻在她脑子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能背出来。
可陆时衍给她的这份,和她在法院档案室查到的不太一样。
“你看第二页。”陆时衍说。
苏砚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份证人证言的复印件。证人是当年苏氏科技的财务总监,姓周。
证言内容:苏氏科技董事长苏振华曾私下指示财务团队做假账,虚报资产规模,欺骗投资方。
苏砚盯着那个“周”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周明远的父亲,当年是她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
那个在法庭上作伪证、直接导致她父亲败诉破产的人。
“你明白了?”陆时衍的声音很轻。
苏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份证言,一遍又一遍地看。
证言日期:十年前的六月十七日。
周明远开始给她打工的日子:十年前的九月三日。
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他父亲现在在哪儿?”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死了。”陆时衍说,“五年前,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抓到。”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
“我觉得这不是巧合。”陆时衍说,“你想想:周明远的父亲当年做了伪证,导致你家破产。三个月后,周明远到你公司应聘,被你录用。五年后,他父亲死于‘车祸’。又过了五年,周明远背叛你,泄露核心代码。”
他一字一句:“这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苏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明远刚才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他们抓了我妈,他们给我发视频,他们让我听话。
他妈还活着。
可他爸已经死了。
“周明远知道这些吗?”她忽然问。
陆时衍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从他刚才的交代来看,他似乎不知道背后的人和他父亲的死有关。”
苏砚把那沓复印件收起来,放回档案袋。
“我要见他。”
“又见?”
“不是问话。”苏砚说,“是告诉他真相。”
陆时衍愣了一下。
“你确定?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万一——”
“万一什么?”苏砚打断他,“万一他知道真相后崩溃?万一他承受不了?陆时衍,他已经崩溃了。他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都是棋子。他父亲是棋子,他是棋子,他妈是棋子。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家人,其实他保护的那些人,正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进去。”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周明远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苏总?”他的声音沙哑,“还有事?”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明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周明远盯着那个档案袋,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周明远的手在发抖。他伸出那只手,碰到档案袋的牛皮纸,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终于把档案袋打开。
他抽出那沓复印件。
他看见第一页——那份十年前的判决书。
他翻到第二页——那份证人证言。
他看见那个“周”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周建国。
他父亲的名字。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明远盯着那份证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砚和陆时衍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周明远动了。
他把那沓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苏砚。
“苏总,这是真的?”
苏砚点点头。
“这是我从法院档案室调出来的原件复印件。你父亲当年的证言,直接导致我父亲败诉破产。”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空洞的笑。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原来是这样。”
苏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个男人跟了她八年。八年里,他们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吃过无数顿泡面,一起庆祝过无数个项目上线。她以为她了解他,以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个死人。
一个十年前的死人。
“周明远。”陆时衍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周明远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车祸。五年前,车祸。”
“那个肇事司机抓到了吗?”
“没有。”
“你觉得是意外?”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复印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陆律师,您想说什么?”
陆时衍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交通事故调查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信息——肇事车辆的特征、事发路段的监控截图、嫌疑人的模拟画像。
周明远盯着那份报告,瞳孔渐渐放大。
“这个人是——”
“你不认识?”陆时衍问。
周明远拼命摇头:“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可你见过和他长得像的人。”
周明远愣住了。
陆时衍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拍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深色西装,正从一栋大楼里走出来。
照片下面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时间:三个月前。
地点:周明远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周明远盯着那张照片,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那个侧脸,他见过。
三个月前,他在这家咖啡馆和“那些人”的联络人见面。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全程没说话,只是把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那个人的侧脸,和这张照片上的人——
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那个人不是——他已经——”
“已经死了?”陆时衍替他说完,“你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了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
他只是听说父亲出车祸了,只是去认领了遗体,只是把骨灰盒埋进了祖坟。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具遗体,到底是不是他父亲。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陆时衍说,“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你父亲是棋子,你是棋子,苏总的父亲也是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那个下棋的人,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
周明远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砚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周明远浑身一震。
“苏总——”
“周明远。”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那些害你家破人亡的人,也在害我。你愿意和我一起,把他们揪出来吗?”
周明远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苏总,我还有资格吗?”
苏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等着他握。
周明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但很坚定。
审讯室外,经侦队长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案子,”他对旁边的助手说,“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助手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窗户外面,天终于放晴了。
一缕阳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通向未知的前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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