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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经侦支队的人给他办了取保候审手续——苏砚亲自做的担保。队长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在周明远签字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可别跑了。
周明远没有跑。
他只是低着头,跟着苏砚和陆时衍走出经侦支队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傍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像一块被烧过的棉絮。
“我十五年没好好看过天了。”他说,声音沙哑,“每天睁眼是代码,闭眼也是代码。偶尔抬头,看见的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不是天。”
苏砚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陆时衍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车门,看了两人一眼。
“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慢慢向市中心移动。
周明远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那些川流不息的车和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默念什么。
苏砚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
车子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周明远忽然开口了。
“苏总,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苏砚看向他。
“什么东西?”
“一个U盘。”周明远说,“我藏起来的。里面是所有我经手过的指令、转账记录、联系人方式——还有一些我偷偷录的音。”
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录了音?”
“对。”周明远点点头,“从一开始就在录。不是我想留后手,是我总觉得,这些人迟早会杀我灭口。我妈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死。我得活着,得把我妈救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我不知道救出来之后怎么办。他们是冲苏总来的,我帮他们做事,害了苏总。等他们放了我妈,我也该进去了。这些东西,本来是想留到那时候交给警察的,多少能减几年刑。”
他看着苏砚,眼眶微微泛红。
“苏总,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我真的没办法。”
苏砚沉默了几秒。
“U盘在哪儿?”
“我家。藏在电脑机箱的夹层里。那是我自己改装的机箱,外面看不出来。”
苏砚点点头,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打了下方向盘,把车拐进一条小巷。
“地址。”
四十分钟后,三个人站在周明远那间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和这个灰扑扑的小区形成鲜明对比。
周明远走进卧室,从书桌上搬下那台电脑主机,放在地上。他蹲下身,用螺丝刀拆开机箱侧板,把手伸进电源和硬盘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
银色,拇指大小,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们见面之后录的音。”周明远把U盘递给苏砚,“那天他们给我看了我妈被关的视频,让我签一份协议。协议我没签,但我回去之后越想越怕,就从网上买了个录音笔,下次见面的时候带在身上。”
苏砚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三年了,你一直录着?”
“一直录着。”周明远说,“每次见面都录,每次通话都录。有些是在公司录的,有些是在外面录的。我怕万一哪天出事了,这些东西能换我妈一条命。”
陆时衍走过来,看着那个U盘。
“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证据吗?”
周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不少。三年,光见面就有二十多次,通话更多。”
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
二十多次见面。二十多次通话。
三年。
那个“下棋的人”,从来没有亲自出现过。
来的都是中间人、联络人、传话筒。
可这些录音里,一定藏着什么。
线索。指向。蛛丝马迹。
“我需要一台电脑。”苏砚说。
周明远指了指卧室里的另一台电脑:“那台是我平时用的,配置还行。您用。”
苏砚走过去,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log”。点开,里面是几十个音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早的那个是三年前的四月七日。
最新的那个,是三天前。
苏砚戴上耳机,点开第一个音频。
周明远的出租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陆时衍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时不时瞥一眼苏砚的表情。周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听了第一个,又听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听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忽然按了暂停,摘下耳机。
陆时衍走过去。
“怎么了?”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过来听听这个。”
陆时衍接过耳机,戴上。
音频开始播放。
起初是一阵杂音,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口音——
“周工,别紧张,坐。”
然后是周明远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妈呢?”
“你妈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想你。你配合得好,很快就能见到她。”
“我配合?配合什么?”
“很简单。你老板苏砚,最近在搞一个新项目,叫‘天枢’,对不对?”
陆时衍的手猛地收紧。
天枢。
那是苏砚公司正在研发的核心项目,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外界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天枢?”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什么时候能完成?”
“我不知道。那是苏总亲自带队的项目,我只负责一部分外围模块——”
“外围也行。把你能接触到的所有资料,都复制一份给我们。”
“不行!那是公司机密——”
“周工,你妈还在等你去接她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周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考虑一下。”
音频结束。
陆时衍摘下耳机,看着苏砚。
苏砚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
天枢项目是三周前才正式立项的。
可这个录音的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
三年前,天枢项目还不存在。
三年前,连苏砚自己都不知道三年后要做什么。
可那些人知道。
那些人三年前就知道,她会做一个叫“天枢”的项目。
那些人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往她身边安插棋子,等着今天。
“这不可能。”陆时衍说。
苏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图标,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周明远从客厅走过来,看着两人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苏总?怎么了?”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周明远,三年前你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天枢’?”
周明远愣了一下。
“天枢?没有啊。他们让我做的事,都是当时正在进行的项目——云存储、大数据平台、边缘计算——这些都是公司公开的业务。”
“你确定?”
“我确定。”周明远说,“我反复听过那些录音,从来没有‘天枢’这两个字。”
苏砚皱起眉头。
可她刚才听的第一个音频里,清清楚楚提到了“天枢”。
她重新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你老板苏砚,最近在搞一个新项目,叫‘天枢’,对不对?”
她摘下耳机,看着周明远。
“你过来,自己听。”
周明远接过耳机,听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对。我没见过这个人。三年前第一次见我的,不是这个人。”
陆时衍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周明远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一个和我见面的人,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和气。她说她叫‘王姐’,是中间人。后来的几次见面,换过几个人,但从来没有这个声音。”
他看着苏砚,眼睛里满是恐惧。
“苏总,这录音不是我录的。”
苏砚盯着他,目光锋利如刀。
“那这是谁的?”
周明远摇摇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那个U盘里,确实有二十多个录音,都是我亲手录的。可这个——这个不是我的。”
陆时衍走过来,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确定这是你藏的那个U盘?”
“确定。上面的标签是我写的,日期也是我标的。可里面的内容——”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换了他的U盘。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潜进他的房间,打开他的电脑,把他三年的录音全部复制走,然后放了一个新的U盘回来。
那个新的U盘里,除了原来的录音,还多了几个“额外”的。
那几个“额外”的录音,指向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指向一个三年前不可能存在的项目。
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
苏砚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在盯着他们。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盯着。
从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就开始盯着。
那个人知道她会做什么项目,知道她会遇到什么人,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出什么选择。
那个人像一个幽灵,一直潜伏在她身边。
而她直到今天,才发现他的存在。
“陆时衍。”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
“你那位导师,当年代理我父亲的案子时,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姓周的人?”
陆时衍想了想。
“周建国?”
“对。”
“案卷里有他的证言记录,但我导师和他有没有私下接触,不知道。”
苏砚转过身,看着他。
“你导师现在在哪儿?”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在家。被限制出境,每天要去辖区派出所报到两次。”
“我想见他。”
陆时衍眉头皱起来。
“现在?”
“现在。”
“可这个时间——”
“我知道。”苏砚打断他,“这个时间不合适,他可能不会见我们。可我必须见他。”
她走到陆时衍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那位导师,不只是代理过我父亲的案子。他还代理过华远资本的案子,对吧?”
陆时衍点点头。
“对。华远资本是他的长期客户。”
“华远资本的老板,姓什么?”
陆时衍愣了一下。
“姓......钱?钱什么来着?”
“钱永年。”周明远忽然插嘴。
两人同时看向他。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钱永年。”他重复了一遍,“华远资本的老板。我爸出事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他。”
苏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爸见过钱永年?”
“对。我爸临死前一周,跟我说过一句话。”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儿子,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别查。查了也没用。那个人太强了,你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
“我问他是谁。他没说。就说了这一句,再也不提了。”
苏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总!”周明远追上来,“您去哪儿?”
“去见你爸。”
周明远愣住了。
“我爸?可我爸已经——”
“你爸真的死了吗?”苏砚回过头,看着他,“你亲眼看见他死的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他只是认领了一具遗体,只是把骨灰盒埋进了祖坟。
可那具遗体,到底是谁?
那个骨灰盒里,装的到底是谁的骨灰?
陆时衍走过来,按住苏砚的肩。
“你想去挖坟?”
“如果必要的话。”
“那是犯法的。”
“我知道。”苏砚看着他,“可如果那里面埋的不是周建国,我们就找到了一个活着的证人。”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先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老吴?是我,陆时衍。有件事求你帮忙。”
他看了苏砚一眼。
“帮我查一个五年前的案子。城西,车祸,死者叫周建国。我要尸检报告,要DNA比对结果,要所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资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点头。
“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着苏砚。
“明天中午之前,会有结果。”
苏砚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通明。行人匆匆走过,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过他们普通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傍晚,在这个普通的出租屋里,有人正在揭开一个五年前的谜底。
不,不是五年前。
是十年前。
是十五年前。
是从她父亲破产那天起,就开始编织的、巨大的网。
“苏总。”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回过头。
周明远站在那儿,瘦削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还活着,您会放过他吗?”
苏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爸是证人。不是凶手。”
周明远愣了一下。
“可他在法庭上做了伪证——”
“他是被逼的。”苏砚打断他,“和你一样。被人抓住软肋,被人威胁,被人当成棋子。你爸没有选择,和你一样。”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明远,我和你一样,也是棋子。我们都是棋子。只有那个下棋的人,从头到尾,一直在赢。”
她顿了顿。
“可现在,轮到我们下了。”
周明远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写字楼里,灯火通明,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做着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事。
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三个人正在编织一个反制的网。
网的这头,是苏砚、陆时衍、周明远。
网的那头,是一个隐藏了十五年、操控了无数人命运的人。
那个人,很快就会知道——
棋子,也会咬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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