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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市一医院住院部十二层。走廊里的灯调到了最暗的夜间模式,每隔十米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影子。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托着腮打盹,输液泵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偶尔有病房里传出含糊的呓语。
陆时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上的牌号是1218,vip单人病房。苏砚在里面,已经睡了三个小时。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手边的纸杯里,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黑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车祸。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晚上八点四十分,苏砚从公司出来,开车回家。经过城南那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时,一辆失控的货车从侧面冲出来,直直撞向她的驾驶座。
如果不是她反应快,猛打方向盘让车头偏了半米,现在躺在那儿的就不是擦伤和轻微脑震荡,而是——
陆时衍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薛紫英通话。她又在用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暗示什么“内幕消息”,他听得心烦,正要挂断,另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是苏砚的号码,说话的是交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冲进急诊室的时候,看见苏砚坐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得吓人。她正在给助理打电话,安排明天的工作,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他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对电话那头说:“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
挂了电话,她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陆时衍没回答。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头上那圈刺眼的白,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刚才一路狂奔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有事。
苏砚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手机里的邮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仿佛车祸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护士进来赶人,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明天再来。苏砚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玩味:“家属?”
陆时衍没解释,只是对护士说:“我在这儿守着。”
护士看看他,又看看苏砚,识趣地退了出去。
然后就是这三个小时。
他在走廊里坐着,她在病房里躺着。一扇门隔着,谁也没说话。
陆时衍端起纸杯,把那口凉透的咖啡灌进嘴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三点,他在律所接待了一个人。
那个人自称是苏砚父亲当年的老部下,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说他看了新闻,知道苏砚现在遇到的事,也知道陆时衍在帮她查。
“有些事,她不知道。”老周说,“她那时候太小,她爸不想让她知道。”
陆时衍给他倒了杯水,等他继续说。
老周握着水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二十五年前,苏砚的父亲苏明远开了一家软件公司,是做企业管理系统的那时候国内做这行的还不多,他算是最早的一批。公司做了八年,做到行业前三,眼看着就要上市了。”
他顿了顿。
“然后就出事了。”
陆时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出什么事?”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人举报他窃取商业机密,侵吞合作方资产,还有……伪造合同。一夜之间,所有的合作伙伴都翻脸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员工集体辞职。官司打了半年,最后公司破产,苏明远被判了三年。”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伪造合同。窃取机密。
这些罪名,和现在苏砚遇到的事,何其相似。
“举报他的人是谁?”他问。
老周摇摇头:“明面上是一个合作商,但真正在背后操作的,是两个人。一个姓周的律师,和一个姓钱的资本方代表。”
陆时衍的心猛地一沉。
姓周的律师。
周。他的导师,周敬尧。
“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老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敬尧。”
陆时衍没有接话。
他早就查到了这个线索,但从一个亲历者嘴里听到,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苏明远出事后,他妻子受不了打击,跳楼了。”老周的声音很低,“那时候苏砚才十岁,是她姑姑把她带大的。她姑姑不让她知道这些事,怕她心里留下阴影。可她不知道,这孩子什么都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时衍。
“我见过苏砚几次,都是远远地看着。她长得很像她妈妈,尤其是那双眼睛。可她比她妈妈硬气,从小就是。她姑姑说,这孩子从来不哭,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自己扛着。”
他转过身,看着陆时衍。
“我知道你在帮她查。我也知道你和她之间……有点不一样。”老周的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陆律师,她信任你。这是很难得的事。她从小到大,没信任过几个人。”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我会查清楚。”他说。
老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一些材料,我留了二十五年。上面有周敬尧和那个资本代表的签字。也许对你有用。”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律师。”
“嗯?”
“保护好她。”
门关上了。
陆时衍坐在那儿,盯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没有动。
……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时衍抬起头,看见1218的门开了,苏砚站在门口。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他白天见她穿的黑色风衣,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白了。可她站得很直,眼神还是那么清醒,那么冷静。
“你没走?”她问。
陆时衍站起来:“没走。”
苏砚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杯上,又落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最后落在他眼睛里。
“进来吧。”她说完,转身回了病房。
陆时衍跟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沙发,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苏砚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
陆时衍坐下,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几秒。
“交警怎么说?”他先开口。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苏砚的语气很平淡,“他承认了,签字画押,一切正常。”
“你觉得不正常?”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陆时衍,你什么时候学会明知故问了?”
陆时衍没有接话。
苏砚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淡淡的青痕。
“那个路口,我走了三年。”她的声音很轻,“从来没有大货车经过。今天晚上那辆车,车牌是外地的,货箱里装的是空箱子,司机说是从城东物流园过来的。可我查过了,城东物流园今天根本没有发往那个方向的车。”
她睁开眼,看着陆时衍。
“你觉得这是巧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
苏砚挑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时衍盯着她的眼睛,“你今天是不是接触了什么人,或者做了什么事,让对方觉得必须对你动手?”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想了想,缓缓说:“今天下午,我见了技术部的一个老员工。他三年前离职的,一直在一家小公司做。他突然联系我,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说。”
“什么事?”
苏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五年前,有人找过他,让他给我的系统植入一个后门。他当时拒绝了,但后来他听说,有人接了那个活。”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是谁接的吗?”
苏砚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提供了一条线索——那个人用的是境外账户收款,转账记录里有一个关键词,‘sunset’。”
陆时衍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一条信息。
sunset。
薛紫英前天给他看的那份神秘文件里,有一个账户的备注名,就是“sunset”。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苏砚问。
陆时衍没有隐瞒,把那天的发现告诉了她。
苏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导师周敬尧,二十五年前搞垮了我父亲的公司,五年后又在我的系统里安插后门,现在还在操控这场专利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时衍心里发紧。
“目前来看,有这个可能。”
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可那些光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十岁那年,”她忽然开口,“我妈跳楼的那天晚上,我在学校上晚自习。是姑姑来接我的,她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说家里出了点事,让我先跟她住几天。”
陆时衍没有说话。
“我在姑姑家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没人告诉我我爸在哪儿,我妈为什么不见了。我问姑姑,她就哭,什么都不说。后来我不问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再后来,我知道了。我爸在监狱里,我妈死了。那个家,没了。”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砚转过身,看着他。
“陆时衍,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直告诉自己,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有钱,有公司,有我想要的一切。我可以买任何东西,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
“可我骗不了自己。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我妈从楼上跳下去的那天晚上。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姑姑告诉我,她是从十七楼跳的。十七楼。”
陆时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苏砚。
那个在法庭上咄咄逼人、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苏砚,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苏砚。”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这个冷冰冰的病房不一样,和窗外那些遥远的灯火不一样。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说。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坚定的东西。
“你凭什么?”她问,“凭什么管我的事?”
陆时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凭我想管。”
苏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锐利的、防备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释然,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陆时衍,”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非要掺和进来。”
“我知道。”
“明明知道危险,非要往前冲。”
“我知道。”
“明明……”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陆时衍忽然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可他的手臂很稳,稳稳地环着她,像一道屏障,把她和外面那些危险、那些阴谋、那些黑暗隔开。
苏砚僵住了。
她很多年没有被这样抱过了。自从妈妈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可这个拥抱,暖得让人想哭。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她的发丝。
很久很久之后,她轻轻开口。
“陆时衍。”
“嗯?”
“谢谢你。”
陆时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夜,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说着这些年的过往,说着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
苏砚说了她父亲的事,说了她母亲的事,说了她这些年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陆时衍说了他的导师,说了薛紫英,说了他曾经对正义的执着,和后来发现正义没那么简单的迷茫。
天快亮的时候,苏砚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睡着的她,没有了白天的锋芒,没有了那些防备和尖锐,看起来柔软得像个孩子。
他轻轻把她的头放平,让她躺在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会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战斗,新的危险,新的阴谋。
可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风暴的中心,他想和她一起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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