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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征大厦顶层。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
程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电话那头是司机老陈的声音,低沉、简短,像他这个人一样。
“程总,南小姐今天去了民生文化艺术中心。”
程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民生文化艺术中心?
他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民生文化艺术中心改造招标信息,建设单位城投,中标设计单位陆信建筑事务所。
程征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名字上。
她去那里做什么?
一个答案隐隐浮出水面,带着让他心头一紧的分量。
她在调查?
调查那个项目,调查聂建仪和陆信,调查背后可能藏着的东西?
程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还是不肯信任他吗?
宁肯自己深入虎穴,也不愿意告诉他一声。
“然后呢?她的行程。”
老陈的声音依旧平稳:“从中心出来后,她打发了两个年轻男人,自己打车去了西四环附近。在一家晋城面馆吃的晚饭。”
程征挑了挑眉:“晋城面馆?”
多么朴实无华。
“对,我查了一下,点评网上人均消费二十块。”
程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均二十块。
他的女人,吃顿饭餐标二十。
他想起两个人确立关系以来,他只给她送过两件衣服,布鲁克林买的,南舟送了他枫叶国国石——斑彩吊坠;一件旗袍,他在画廊弄坏了盘扣赔她的;还有那条被她退回来的帆船项链。
而她接他的项目,还是零利润。
程征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亏欠感这种东西,在他这个位置的人身上很少出现。但现在,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是不是得给她绑定一张亲情卡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下去。
“然后呢?”
老陈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的沉默,让程征有了不祥的预感。
“然后……南小姐好像察觉到了我。”老陈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不确定,“她在公园里转了一圈,然后我跟丢了。”
程征:“……”
跟丢了?
“老陈,你是专业的。你服役了八年,跟踪一个女人,跟丢了?”
老陈没说话。
程征不知道的是,南舟因为程征经常开黑色车,对黑色车格外敏感。她记住了车牌号,吃完饭如果直接回家,也就没事了。偏偏她心血来潮遛了个弯,正好撞上。
这一系列曲折,程征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他的女人,甩掉了一个服役八年的退伍侦察兵。
程征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骄傲。
聪明成这样,是不是不用保护了?
他又下达了一条指令。
“老陈,你休息三天。”
“程总?”
“三天后,换车,换行头,接着保护。”
程征顿了顿。
“下次,别再跟丢了。”
——
西三环,旧写字楼十二层。
易启航带着南舟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是我的办公室。”他说,“简陋了点,将就一下。”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张黑色皮质椅子。
易启航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递给她。
“十一楼有健身房,可以洗澡。那边有折叠床,是我偶尔加班用的。”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回家,今晚可以住这儿。”
南舟接过洗漱用品,看着他:“那你呢?”
“我是糙老爷们儿,怎么都能对付一宿。”易启航弯了弯嘴角,“而且我今晚确实有重要的事。”
南舟愣了一下:“我打扰你的计划了吗?我可以去住酒店。”
易启航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顶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个节骨眼,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放眼皮子底下比较好。”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南舟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易启航似乎看出了她的歉意,收回手,笑着说:“咱们都这么熟悉了,不要有负担。去洗澡吧,放松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洗澡的时候,可以想一想,要不要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我会给你保密。”
南舟点了点头,跟随易启航去了十一楼。
——
趁着南舟沐浴的间隙,易启航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刘熙和泡面站在旁边,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一言难尽”切换成了“严阵以待”。
“今晚动作快一点。”易启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投入十倍的账号,话题围绕着‘低价中标之行业乱象’。”
他顿了顿。
“然后将南舟的工作室零利润接项目的现象,嵌入到这个更大的议题里。”
刘熙愣了一下:“网友能看见吗?”
“会的。”易启航的嘴角弯了弯,“他们的火眼金睛比我们想象的尖。他们会从那些帖子里,一点一点拼凑出真相。”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到时候,他们自己会得出结论——不是她博眼球,不是她沽名钓誉,而是为了保住项目,为了理想落地,不得已而为之。”
“这种自己挖掘出来的真相,比我们直接说出来的,更有力量。”
刘熙和泡面对视一眼,郑重握拳。
易启航继续说:“同时,模仿合作伙伴的口吻,控诉耳双女士压榨合规企业的内幕。要真实,要有细节,要有那种被压榨过的痛感。不需要指名道姓,要让圈内人自己对号入座。”
泡面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开始吧。”易启航说。
刘熙和泡面对视一眼,沉默应下,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易启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南舟站在公园里、看见他时那个眼神——
那种在危机中的如释重负,那种信任,那种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的依赖。
他想起她身上的香味。
易启航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值得。
都值得。
门被轻轻敲响。
南舟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猫咪。
易启航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他起身,指了指沙发,“坐。”
南舟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
易启航没有催促,给她充分的时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南舟。”易启航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想好了吗?今天的事,要不要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被跟踪。一定是跟她做的事息息相关。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南舟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把微型摄像机递过去。
“这里面,是我今天拍的东西。”
易启航接过,连接上电脑。
照片一张一张跳出来。
裸露的锈迹龙骨,不均匀的防火涂层,颜色不一致的墙面修补,出现裂痕的新铺地砖,不均匀的焊缝,劣质的电线……
易启航的呼吸一点点变轻。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南舟。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激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
“南舟。”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单枪匹马,做到了这一步?”
“这,才哪到哪?”南舟讪讪说,“我只恨自己太弱小,做得太少。”
易启航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骄傲和欣慰。
不愧是他爱的人,优秀!
南舟的脸颊再次泛起一层薄红。
“南舟。”易启航从照片中抬起头,语气认真,“我是做媒体的。这些资料在我手中,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你相信我吗?”
“你愿意共享给我一份吗?”
“我保证,它们很快就会有见天日的一天。”
南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利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保护她、想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热忱。
她想起他为了帮她,顶着伤痛在城投和聂建仪过招。
她想起他从来不问值不值得,只问她愿不愿意。
南舟低下头,内心矛盾重重。
“启航,我不该那么自私,把你拖到危险之中。如果你因此有什么,我……”
易启航伸出手,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瓣上。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南舟,”他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能向我求助,我很高兴。”
南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吗,”易启航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温润的光,“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团队协作,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这句话你听过吧?”
南舟点点头。
“当你觉得一个目标是值得的、有意义的,那么不要想太多,只管去做。”易启航的声音轻而坚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调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
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就是你的媒体资源。”
南舟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好。”
她把微型摄像机里的文件全部拷给易启航。
“我有两个学弟,还在接洽陆信。有可能拿到他的部分设计图。到时候,证据会更全面。”
易启航认真地保存好文件。
“接下来交给我。”他起身,摆好折叠床,“你累了,睡一觉吧。”
南舟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有重要的事……我能帮到你吗?我不希望总是索取。”
易启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南舟,”他说,“你好好睡一觉,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还是那句话——设计是你的专长,媒体是我的领域。如果我的事都被你干了,那我可要丢饭碗了。”
南舟被他说得忍不住弯起嘴角。
“晚安,南舟。”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门轻轻关上。
南舟在折叠床上躺下来。
床板有点硬,枕头有点扁,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很奇怪,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事,明明被跟踪的紧张感还残留着,明明心里还装着那么多没解决的难题——
但她很快就睡着了。
——
凌晨两点,是人最疲乏的时候。
启航传媒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刘熙的眼睛布满血丝,泡面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易启航坐在他们身后,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正在飞速跳动。
刘熙:“知乎15个账号已上线。”
泡面:“微博9个账号已就位。”
刘熙:“今日头条上线。”
泡面:“抖音的帖子已经发出去了。”
屏幕上,一篇名为《低价中标的真相:谁在把合规企业和工作室逼到墙角?》的帖子开始发酵。
帖子里,一个拥有八年注册史的用户以“知情人”的口吻,讲述了自己参与过的几个公建项目招标内幕:
“有些项目,从发标那天起,结果就已经定了。所谓的公开招标,不过是走过场。谁能中标,看的是背后的人,不是方案的好坏。”
“我见过一个设计师,为了保住自己珍视的项目理念,报出了零利润。她不是博眼球,不是沽名钓誉,是真的没办法——如果不这样,那个项目就会落到只会拼关系的人手里,最后变成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被人举报、被人审查、被人逼到墙角。”
“为什么?因为她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帖子下面,评论区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问:“说的谁啊?有具体案例吗?”
有人答:“织补项目二期招标那事儿,圈里人都知道。南舟的舟工作室,零利润中标,后来被各种针对。”
有人回复:“卧槽,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以为是炒作……”
有人感叹:“一个设计师,为了保护项目理念宁愿不赚钱,这特么才是真的热爱吧?”
与此同时,另一篇帖子也在发酵。
《我来说说和某位女士打交道的真实经历》,作者自称是“被压榨过的前合作方”。
帖子没有直接点名,但圈内人一眼就能对上号:
“她经手的项目,材料供应商必须是她的关系户。你报价再低也没用,得是她指定的人。那些材料比市场价高多少?你自己算。”
“不听话?轻则项目黄,重则你公司等着被查税。她手里有资源,你能怎么办?”
“她最近那个大项目,工期紧任务重,但供应商还是那几家。你猜质量怎么样?反正我不敢让我家人去那儿参加活动。”
评论区开始有人对号入座。
“说的是城投那个?我听说过……”
“她手下的人,一个个都油得很。之前有个朋友跟她合作过,差点被坑破产。”
“这已经不是行业乱象了,这是毒瘤吧?”
十几篇帖子,互相印证,互相补充。
流量开始起来了。
易启航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被压榨过的、敢怒不敢言的人,看到这些帖子,会有人站出来。
一个人的声音是微弱的,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
清晨六点,南舟从折叠床上醒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热搜榜上,几个词条并排列着。
#低价中标背后#
#谁在设计圈只手遮天#
#一个设计师的零利润真相#
她点开最热的那一条。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讨论“织补项目”“南舟的舟工作室”。
有人贴出了她当初在央视访谈里的截图。
“就是她。我当时看访谈就觉得这人挺真诚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事。”
“零利润做项目,被举报、被审查,就因为她不想让项目变成豆腐渣?”
“这特么是什么世道?认真做事的人反而要被搞?”
评论区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声。
有人是同行,贴出了自己类似的经历。
有人是普通网友,单纯被这个故事打动。
“看得我鼻子酸,这姑娘真不容易。”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有人能科普一下吗?”
“我关注她小红书了,她做的胡同改造特别棒,一看就是用心的人。”
南舟一条一条往下滑,眼眶越来越酸。
她想起当初报出零利润的时候,有多少人质疑她、嘲讽她、说她博眼球。
那些声音,她不是没听到过。
而现在,终于有人替她说话了。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一条热评: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只要有人还在坚持,这个行业就还有希望。”
南舟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起身,推开门。
开放式办公区里,易启航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刘熙和泡面已经离开。
南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易启航面前蹲下来。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你能向我求助,我很高兴。”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
南舟伸出手,想替他拢一拢滑落的外套。
手伸到一半,易启航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南舟的手僵在半空。
易启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莫名好听。
南舟点点头,收回手,指了指手机。
“热搜,你干的?”
易启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南舟先前一直以为那些都是程征做的,可昨晚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多想。
眼底很潮湿,有液体努力冲破防线。
她终于说出口:
“你为我到底做了多少事?”
“你还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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