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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蛰 第六章 惊蛰·水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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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静水流深”的白玉印章,被林晚用红绳穿了,贴身挂在颈间。

    玉质温润,贴着心口,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像第二颗心脏。夜深人静时,她常握它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小篆的凹痕,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它们的形状。

    静,水,流,深。

    表面平静,深处自有力量。

    这是长孙夫人给她的答案,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找到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生存法则。

    ------

    武元庆的伤势稳定后,武家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刘氏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她把自己关在佛堂,每日诵经,为儿子祈福,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背也越来越佝偻。偶尔在回廊遇见杨氏母女,她会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们,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过。

    那种沉默里的压抑,比从前的刁难更让人窒息。

    武士彟的身体时好时坏。郎中说是心病,开了安神的方子,但没什么用。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那本《荆州风物志略》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有时会叫林晚去,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今日读了什么书”“字练得如何”,问完就挥手让她退下,眼神浑浊,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林晚一一应答,姿态恭顺,眼神平静。但每次离开书房,她都会不自觉地握紧胸前的印章,感受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父亲在观察她。在评估她。在猜度,这个突然变得“聪慧”的女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就让他猜吧。她想。静水流深,水面之下,本就不该让人看清。

    ------

    肥皂生意还在继续,但换了方式。

    柳枝不再去市集。林晚让杨氏出面,以“贴补家用”的名义,将方子“献”给了周夫人。不是白给,是合作。周家出人手、铺面、原料,林家出方子、监督制作,利润五五分成。

    周夫人爽快地答应了。她是个精明的商人,看得出“净玉膏”的前景。而且,和林家合作,等于搭上了长孙夫人的线——那日小聚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长孙夫人对武家二娘另眼相看。

    生意上了正轨,林晚反而闲下来了。她不再亲自下厨鼓捣那些瓶瓶罐罐,而是把精力转向了别处。

    首先是识字。她让杨氏请了个女先生,正经教她读书。不是《女诫》《列女传》,而是《论语》《诗经》,甚至《史记》。女先生起初不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林晚没争辩,只让柳枝送上一盒新制的、加了玫瑰香露的肥皂,和一吊钱。

    女先生收了,从此上课时,桌上总摆着《论语》,但讲的是《史记》。

    林晚学得很认真。她知道,在这个时代,知识是稀缺品,尤其是对女子。多认一个字,多懂一个道理,就多一分选择的余地。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能接触到的水分,哪怕有些水是浑浊的,带沙的。

    其次是算术。她托周夫人从长安捎来一本《九章算术》,繁体竖排,没有标点,读起来吃力,但她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啃。夜深人静时,她点着蜡烛,在纸上列算式,解方程,那些阿拉伯数字和符号被她用炭笔写成歪歪扭扭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样子。

    有时算到一半,她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想起前世那个为了高考熬夜刷题的自己,想起那些被草稿纸填满的夜晚,想起数学老师说过的话:“数学是真理的语言,你解出一道题,就离世界的真相近了一步。”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数字是少数能给她确定感的东西。一加一等于二,无论唐朝还是二十一世纪,都不会变。

    这让她安心。

    ------

    五月,榴花似火。

    李三娘又来了,这次是正大光明递帖子,说请林晚过府赏花。杨氏犹豫,林晚却说“去”。

    她需要朋友。需要李三娘那种鲜活、直接、不带任何算计的热情。那像一束光,能照亮她心里那些越来越深的角落。

    李家的园子比武家小,但更精致。假山垒得奇巧,曲水引的是活泉,叮叮咚咚,像谁在弹琴。李三娘拉着她在水边坐下,丫鬟端来茶点,是冰糖炖的雪梨,清甜润肺。

    “华姑,你最近怎么都不出门了?”李三娘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说,你兄长出了事,你要守在家里尽孝。可孝也要,也要顾着自己呀。你看你,都瘦了。”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瘦了,下巴更尖,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但她不觉得是坏事,这副身体正在褪去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女的轮廓,和某种锐利的、让人不敢轻视的线条。

    “我在家读书。”她舀了一勺雪梨,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梨子特有的清香,“《诗经》,读到‘关关雎鸠’,觉得真好。”

    “雎鸠是什么?”

    “一种鸟。雄的和雌的在一起,叫声相应和,像在说话。”

    李三娘眨眨眼,忽然脸红了,凑近些,压低声音:“华姑,你说,男女之间,真能有说不完的话吗?我爹和我娘,一天说不到三句。我大哥和大嫂,倒是常说,但说的都是柴米油盐,没意思。”

    林晚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眼底那种天真的、懵懂的憧憬,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少女,对爱情的全部想象——能说话,说不完的话。

    她想起《何以笙箫默》里,赵默笙问何以琛:“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何以琛说:“我不愿意将就。”

    那种极致,那种纯粹,在这个时代,是奢侈,是危险,是遥不可及的梦。

    “也许有吧。”她轻声说,看向水面。阳光照下来,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但更多的,是说不出口的话,和不能说的话。”

    李三娘似懂非懂,但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看向水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三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晚。

    “这个给你。我娘从长安带回来的,说现在宫里的娘娘们都用这个。”

    林晚打开,是一叠纸。很薄,很光滑,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均匀的纤维纹路。和她平时用的、粗糙发黄的麻纸完全不同。

    “这叫‘澄心堂纸’。”李三娘说,“是南边进贡的,宫外很少见。我娘说,读书人最爱这个,写出来的字特别润。我想着你练字,就用这个。”

    林晚的手指拂过纸面。触感细腻,像抚过丝绸,又像抚过少女娇嫩的皮肤。她想起前世那些雪白的A4纸,打印出来带着墨香的试卷,和用空的一管管中性笔芯。

    知识需要载体。在这个时代,纸是奢侈品,尤其是好纸。而拥有好纸,意味着拥有记录、书写、传播思想的工具。

    “谢谢。”她说,小心地把纸包好,收进怀里,“这个很贵重。”

    “贵重什么,纸就是用来写的,不用就废了。”李三娘摆摆手,又笑起来,“对了,我娘说,长孙夫人前日又提起你,夸你沉静懂事。华姑,你真厉害,能让长孙夫人这么看重。”

    林晚垂下眼,没说话。看重是好事,也是负担。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高的期待,和更危险的悬崖。

    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

    从李家回来,林晚把自己关在房里,铺开一张澄心堂纸。

    纸很白,白得刺眼,像刚落下的雪,容不得一丝污迹。她研墨,墨是好墨,松烟细腻,带着淡淡的焦香。提笔,是长孙夫人送的那支紫毫,笔锋圆润,吸饱了墨,沉甸甸的。

    写什么?

    她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很多话,很多压在心底、无处倾诉的东西。最后,笔尖落下,写下的却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生存。”

    字很大,墨很浓,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那张珍贵的纸。她看着那两个字,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最真实的样子——一个在陌生时代挣扎求生的穿越者,一个在封建家庭中寻找缝隙的少女,一个在历史洪流中试图抓住一片浮木的溺水者。

    生存。不是生活,是生存。用尽一切手段,抓住一切机会,在夹缝中呼吸,在暗处生长。

    她放下笔,手指拂过那两个字。墨迹未干,沾在她指尖,乌黑的,像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柳枝。她敲了敲门,低声说:“娘子,周夫人派人来了,说有事商量。”

    林晚迅速将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出去。

    来的是周夫人的贴身嬷嬷,姓王,五十来岁,眉眼精明。见到林晚,她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二娘,夫人让老奴来传个话。肥皂的生意,出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城里新开了一家铺子,也卖类似的东西,叫‘玉容膏’,价钱比咱们便宜三成。虽然没咱们的好用,但胜在便宜,抢了不少客人。夫人查了,那铺子的东家,姓刘。”

    姓刘。荆州姓刘的富户不少,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这么快仿制出肥皂,还敢压价竞争的……

    林晚心里有了数。

    “刘夫人的娘家?”她问。

    王嬷嬷点头,眼神里带着佩服:“二娘聪慧。确实是刘夫人娘家的铺子。刘夫人前几日回了趟娘家,不久这铺子就开起来了。夫人说,这明摆着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那棵老梅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郁郁葱葱的,在阳光下投出浓密的影子。她想起武元庆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刘氏在佛堂里佝偻的背影,想起那张遗嘱上“百石”两个乌黑的字。

    报复来了。不是直接的刁难,是更阴险的、从经济上下手的釜底抽薪。断她的财路,断她的后路,让她和母亲永远翻不了身。

    “二娘?”王嬷嬷见她久不说话,有些不安。

    林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刀锋。

    “告诉周夫人,不用急。”她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能做便宜的,咱们就做更好的。从今天起,‘净玉膏’分三等。下等用普通猪油草木灰,价钱压到比他们更低,薄利多销,让普通百姓也买得起。中等用羊奶、珍珠粉,价钱不变,卖给原来的客人。上等……”

    她顿了顿,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递给王嬷嬷。

    “上等用这个方子。加蜂蜜、珍珠粉、几种药材,用特制的模子,做成各种花样。包装用锦盒,一盒只装一块,价钱翻三倍。不零卖,只接受预定,每月限量十盒。”

    王嬷嬷接过纸,看着上面陌生的药材名,有些迟疑:“这……能行吗?”

    “能行。”林晚说,语气笃定,“告诉周夫人,上等的客户,我来找。三天后,我先要两盒样品,送去长孙夫人府上。”

    王嬷嬷眼睛一亮。长孙夫人。荆州女眷的风向标。只要她用了,说好,那些贵妇自然会趋之若鹜。到时候,就不是她们求人买,是人求着她们卖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回禀夫人。”她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林晚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这次她没写字,而是画图。画各种形状的模子:莲花,如意,祥云,甚至简单的几何图形。画得很认真,线条干净利落,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起《微微一笑很倾城》里,贝微微在游戏里开店铺,研究市场需求,调整产品结构,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时她觉得是游戏,是虚构,是作者给女主开的外挂。

    现在她知道,不是。生意就是战场,产品就是武器,价格就是战术。无论哪个时代,道理都一样。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图形,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真实。

    原来穿越一趟,她最大的金手指,不是记得多少历史事件,不是知道多少科学知识,而是那种被现代社会千锤百炼过的、刻进骨子里的竞争意识和商业思维。

    这是刘氏不懂的。是武元庆不懂的。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懂的。

    而现在,她要用的,就是这个。

    ------

    三天后,两盒“净玉膏”的样品送到了林晚手上。

    锦盒是特制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盒盖用银片镶出“静水流深”四个字——那是她特意让周夫人加的。打开,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衬着两块乳白色的肥皂,一块雕成莲花,一块雕成如意,玲珑剔透,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香气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药味的冷香,闻着让人心神宁静。她加了薄荷、丁香、还有几味安神的药材,是照着前世记忆中某款奢侈护肤品的味道调的。

    柳枝看得眼睛都直了:“娘子,这……这真是咱们做出来的?”

    “嗯。”林晚合上盖子,用锦缎包好,系上丝带,“备车,去长孙府。”

    ------

    长孙夫人见到那两盒肥皂,没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林晚。

    少女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只簪一支木簪。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白皙,眼睛清亮,站在那里,姿态恭顺,但脊背挺直,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曳、但根深深扎进土里的竹。

    “你做的?”她问。

    “是。”林晚垂眼,“前些日子读书,看到古方里有记载,以药材入香,可安神静气。便试着加了些,做出来孝敬夫人。若有不妥,请夫人指点。”

    话说得滴水不漏。长孙夫人笑了笑,打开锦盒。冷香飘出来,她闻了闻,眼睛微亮。

    “这香味特别。”她拿起那块莲花形的,在手中把玩,“雕工也好。难为你有这份巧思。”

    “夫人谬赞。”

    “不是谬赞。”长孙夫人放下肥皂,看向她,眼神温和,但深处有探究,“华姑,你可知我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林晚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没说话。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很多女子身上没见过。”长孙夫人缓缓说,手指轻轻敲着锦盒的盖子,“不是聪慧,不是隐忍,是清醒。你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位置,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而且,你敢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清晰: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但很多人要么不敢,要么不会,要么争了抢了算了,最后却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你不同。你清醒,所以不会迷路。”

    林晚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她握紧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镇定。

    “夫人过誉了。华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想让阿娘和妹妹们过得好些。”

    “那就记住这句话。”长孙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记住你最初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在乎的人过得好些。其他的,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手段可以变,目的不能丢。丢了,人就没了。”

    这话太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林晚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礼:

    “华姑谨记。”

    长孙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只让丫鬟收下锦盒,又赏了林晚一套文房四宝,便让她退下了。

    离开长孙府,坐上马车,林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背脊微微松下来,靠在车壁上。

    累。说不出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像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不能错,不能停,不能回头。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印章。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她滚烫的、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静水流深。静水,流深。

    她必须做那汪静水。无论底下有多大的暗流,多急的漩涡,表面必须平静,必须从容,必须看起来人畜无害。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走得远。

    ------

    “净玉膏”的上等品,果然在荆州女眷圈里掀起了风潮。

    长孙夫人用了,说好。周夫人用了,说妙。李三娘的母亲用了,说“夜里睡得都踏实了”。于是贵妇们争相预定,十盒的限量根本不够,价格一涨再涨,最后涨到五两银子一盒,依然供不应求。

    刘家铺子的“玉容膏”彻底没了市场。便宜有什么用?粗糙,难看,没香气。贵妇们要的是体面,是精致,是别人没有我有、别人有我更好的优越感。而“净玉膏”的上等品,恰好满足了这一切。

    刘氏又病了一场。这次是真病,气病的。她没想到,自己娘家的打压,不仅没让杨氏母女伤筋动骨,反而让她们赚得盆满钵满,名声更盛。

    武元庆知道后,在房里砸了一套茶具。破碎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血流出来,染红了纱布。他盯着那血,眼神疯狂,嘴里喃喃:

    “武华姑……武华姑……我要你死……”

    声音很低,但站在门外的林晚听见了。她是来送药的——杨氏让她送的,说是“兄妹和睦”的表面功夫。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推门进去。

    武元庆猛地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红了,像要滴出血。他想扑过来,但腿脚不便,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摔回床上,狼狈不堪。

    林晚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保持安全的距离。

    “阿兄,该喝药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滚!”武元庆嘶吼,抓起枕头砸过来。

    林晚侧身躲过,枕头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武元庆那张因为愤怒和仇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道从额角斜到下颌的、深红色的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那场爆炸,和那场爆炸带来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悲哀。不是为武元庆,是为命运。为这张巨大的、荒唐的网,把所有人都黏在上面,互相撕咬,互相伤害,最后谁都不得好。

    “阿兄。”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恨一个人,很累的。你恨我,我恨你,恨来恨去,除了把自己耗干,还能得到什么?”

    武元庆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他喘着粗气,“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我不会……”

    “是我让你去卧虎山的吗?”林晚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是我让你深夜进矿洞的吗?是我让你点火把的吗?阿兄,路是你自己选的,代价就得自己担。这个道理,你该懂。”

    武元庆哑口无言,只是死死瞪着她,眼里是刻骨的恨,和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她。怕这个才十二岁、却冷静得不像人的异母妹妹。怕她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怕她那种不动声色就能扭转局面的能力,怕她……怕她根本不是什么武华姑,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林晚读懂了他眼里的恐惧。她笑了笑,笑容很浅,很淡,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药在桌上,趁热喝。凉了,更苦。”

    她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阿兄,好好养伤。活着,比什么都强。”

    然后她推门出去,反手带上门。将门里那压抑的、疯狂的、令人窒息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眯眼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她站了很久,直到胸中那股淤塞的、沉闷的东西慢慢散去,才深吸一口气,抬脚,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脚步很稳,很轻。

    像水,流过石缝,无声无息,但坚定地,朝着该去的方向。

    ------

    夜里,林晚又做了梦。

    不是噩梦,是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还在现代,坐在高考考场里,但考的不是数理化,是历史。试卷上只有一道题:

    “如果你穿越成十岁的武则天,你会怎么做?”

    她提笔就写,写得飞快,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试卷。写肥皂,写硝石,写长孙夫人,写静水流深。写到最后,手都酸了,但停不下来。

    然后铃声响了,考试结束。她交卷,走出考场,发现外面不是熟悉的校园,是长安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穿着唐装,说着她听不懂的长安官话。

    她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那个送鱼少年。他还穿着青布衣,拎着一条鱼,站在街对面,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就转身,走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她想去追,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也找不到。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青白的天光。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

    那个少年。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在她梦里出现?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她潜意识里虚构的、某种象征?

    她想不明白。

    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摸去,是那枚“静水流深”的印章。玉质温润,贴在心口,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像一个安静的、永恒的提醒。

    她握住它,闭上眼睛。

    静水流深。静水流深。

    无论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漩涡,表面必须平静,必须从容。

    她必须记住。

    天,快亮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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