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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蛰 第七章惊蛰·棋局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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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士彟的病,是在六月末急转直下的。那天原本是个晴日。晨起时,林晚还听见他在书房咳嗽,声音沉闷,像破旧的风箱,扯一下,停三下。杨氏端了药去,在门外站了许久,门才开一条缝,药碗被接进去,又很快递出来——空的。

    午后天色就变了。乌云从西北角涌上来,厚重,低垂,像浸饱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屋脊。风起了,带着雨前特有的、湿漉漉的土腥气,卷得庭院里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晚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史记》,看的是《吕太后本纪》。字在眼前跳,她读不进去。耳朵竖着,捕捉着主院那边的动静。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申时三刻,第一滴雨砸下来。很大,很重,砸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像谁在拍手。然后千千万万滴雨跟着落下,哗啦啦,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瞬间吞没了天地。

    就在这雨声最急的时候,主院那边传来了哭声。

    先是压抑的,呜咽的,像受伤的兽在喉咙深处翻滚。然后猛地拔高,尖利,凄厉,撕裂雨幕,直冲云霄——

    “老爷——!!”

    是刘氏的声音。

    林晚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她没捡,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雨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寒意。她看见下人们从四面八方跑向主院,脚步慌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但没人顾得上。

    柳枝从雨里冲过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扑到门前,抓住林晚的手,那手冰凉,抖得厉害。

    “娘子……老爷……老爷不行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很慢,很慢地,吸进一口气。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恐惧的味道,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终于来了。

    ------

    武士彟的卧房里挤满了人。郎中,管家,刘氏,武元庆武元爽兄弟,杨氏,还有几个近支的族老。空气混浊,药味、熏香味、潮湿的霉味,还有死亡的、甜腥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林晚站在最外围,贴着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床榻。

    武士彟躺在那儿,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脸是灰败的,像被水泡过的纸,皱,脆,一碰就碎。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帐顶,但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艰难,都漫长,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拔河。

    刘氏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发髻散了,衣裳乱了,脸上的妆糊成一团,像个疯癫的戏子。她抓着武士彟的手,一遍遍喊:“老爷!老爷你看看我!你看看元庆!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们!”

    武元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被那道疤分成两半,一半是死灰,一半是扭曲的赤红。他盯着父亲,眼神空洞,嘴角却在神经质地抽搐,像在笑,又像在哭。

    武元爽站在兄长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杨氏跪在床尾,离得最远,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林晚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很轻,很细,像蝴蝶将死的翅膀。

    一个族老上前,俯身,凑到武士彟耳边,大声说:“二哥,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刘氏的哭声都噎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压抑的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武士彟脸上,盯着他那两片干裂的、微微翕动的嘴唇。

    他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遗……遗嘱……”

    “在哪儿?”族老急问。

    武士彟的手指动了动,指向书案。管家立刻扑过去,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翻找,最后抽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到床前。

    族老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余,武士彟,荆州都督,感大限将至,特立此嘱,以分家业……”

    声音苍老,平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林晚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的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握过炭笔,搅过猪油,点过银钱,也……在某个深夜,写过一封决定生死的信。

    “……家产七成,归长子元庆。三成,归次子元爽……”

    刘氏的哭声又起来了,但这次是放松的,得意的,像打了一场胜仗。武元庆的嘴角抽动得更厉害,眼里的空洞被一种疯狂的、灼热的光取代。武元爽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杨氏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但她没睁眼,只是合十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林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族老继续念:“……杨氏,并女华姑、三娘、四娘,赐城外田庄一处,年收租百石,以作生计。另,华姑聪慧,特许其母杨氏陪嫁田产二十亩,归于华姑名下,作将来……”

    “等等!”

    刘氏猛地抬头,尖声打断:“什么陪嫁田产?什么归于华姑名下?老爷何时说过这话?这遗嘱是假的!”

    屋里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氏,又投向那卷帛书,最后落在武士彟脸上。

    武士彟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彻底散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像还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那枯瘦的、青筋毕露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向帛书。

    族老皱眉,将帛书凑到灯下,仔细看。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刘氏,声音沉下来:

    “这确是你家老爷的笔迹。最后这几行,墨色更新,应是近日所加。上面有指印,有私章,做不得假。”

    刘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扑过去,抢过帛书,瞪大眼睛看。确实,最后关于陪嫁田产的几行字,墨迹明显更深,更润,像刚写上去不久。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和武士彟的私章印。

    “不可能……”她喃喃,猛地转身,扑向床榻,抓住武士彟的肩膀摇晃,“老爷!你说话!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能给那个小贱人田产?!你说话啊!!”

    武士彟被她摇得身体晃动,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破风箱最后挣扎。然后,那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着眼,张着嘴,不动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郎中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向颈侧。片刻,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垂下头:

    “老爷……去了。”

    ------

    丧事办得潦草。

    六月天热,遗体不能久停。三日后便出殡,葬在城外的武家祖坟。那天下着细雨,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本家亲戚,没几个外人。武士彟生前“为官清正”,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人走茶凉,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林晚穿着孝服,跟在杨氏身后,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大地在吞咽。

    她忽然想起前世外婆的葬礼。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黑伞,她跪在泥水里,看着墓碑上外婆的照片,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会做红油水饺、会摸着她的头说“吃饱了就不怕了”的老人,就这么变成了一捧灰。

    那时她哭得喘不过气。现在,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空。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但填进来的不是悲伤,是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冬天的石头,硌在胸口,不疼,但沉,让人喘不过气。

    葬礼结束,回到武府,气氛彻底变了。

    刘氏不再伪装。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杨氏母女赶出了主院,让她们搬到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潮湿,阴冷,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既然老爷给了你们田庄,就好好守着过日子吧。”刘氏站在廊下,穿着孝服,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这府里,往后是我和元庆元爽说了算。你们娘几个,没事少出来走动,免得碍眼。”

    杨氏没争辩,只是深深一礼,然后牵着三娘四娘,带着林晚和柳枝,默默走向那个小院。

    林晚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刘氏还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像只斗胜的母鸡。武元庆坐在轮椅上,被仆人推着,脸上那道疤在阴天的光线下,红得刺眼。他看着林晚,眼神阴毒,嘴角却勾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等着。”

    林晚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母亲的脚步。

    等着就等着。看谁等得过谁。

    ------

    小院确实破败。三间正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处,漏雨,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柳枝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打扫了整整一天,才勉强能住人。

    晚上,杨氏把林晚叫到里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和一小袋碎银子。

    “这是你阿爷给的田庄地契,二十亩陪嫁田的地契也在这里。”杨氏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银子是这些日子肥皂生意分的,我攒了些。华姑,从今往后,咱们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林晚接过地契,一张张看。田庄在城西三十里,不大,五十亩,但据说土地肥沃,租给三户佃农耕种,年收租百石,够她们母女四人温饱。陪嫁田在城东,二十亩,是杨氏当年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如今给了她。

    她将地契仔细收好,抬头看向母亲:“阿娘,你怕吗?”

    杨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真实。

    “怕。怎么不怕。”她握住林晚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有薄茧,“但怕没用。阿娘这辈子,怕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你阿爷走了,这个家,也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所以阿娘想明白了。往后,不怕了。咱们娘几个,有手有脚,有田有地,饿不死。你聪明,有主意,阿娘听你的。你说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

    林晚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头。

    “好。”

    ------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真正接手这个小小的、残缺的家。

    田庄的佃户来交租,她亲自见。账本摊在桌上,她让柳枝念,自己拿着炭笔在纸上算。佃户说今年收成不好,想减租,她没立刻答应,只说先去田里看看。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戴着帷帽,坐着雇来的青布小车,杨氏不放心,硬要跟着。田庄不大,但打理得整齐,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起浪。她下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开,看颜色,闻气味。又去看水渠,看田埂,看佃户住的屋子。

    回去后,她对那三户佃户说:“租不减。但今年春耕时,我出钱修水渠,买更好的稻种。收成好了,你们多得,我也多得。如何?”

    佃户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头。

    陪嫁田那边,她让柳枝去找了周夫人,托她介绍可靠的牙人,将田租给了一户老实本分的农家,租金比市价低一成,但要求对方每年必须种一季豆子——豆子肥田,来年稻子长得更好。

    牙人笑她“不会算账”,她说:“田是活的,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肥皂生意那边,她完全交给了周夫人。只每月查一次账,分一次红。周夫人如今对她刮目相看,事事商量着来,不敢怠慢。

    家里的事,她让杨氏管。三娘四娘还小,请不起先生,她就自己教。白天忙完,晚上在油灯下,摊开澄心堂纸,用长孙夫人送的紫毫笔,一笔一划教妹妹们认字。

    “这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这是‘女’。女子也是人,顶天立地的人。”

    三娘六岁,学得认真。四娘四岁,坐不住,总想跑。林晚不骂,只是把她抱在膝上,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写。四娘的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阳光。

    有时写着写着,四娘会忽然抬头,眨着大眼睛问:“阿姊,爹爹去哪里了?”

    林晚的手顿住。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她沉默片刻,轻声说:“爹爹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四娘“哦”一声,不再问,低头继续写。但写着写着,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把那个“人”字洇湿了,模糊了。

    林晚看着那团湿润的墨迹,心里那片荒芜的平静,忽然裂开一道缝。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抱紧妹妹,把脸埋在她细软的头发里,很久,才抬起头,继续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清苦,忙碌,但踏实。夜里躺下,能听见隔壁杨氏均匀的呼吸,和三娘四娘睡梦中含糊的呓语。窗外有虫鸣,有风声,偶尔有野猫跳过墙头,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些声音,这些温度,这些真实得近乎琐碎的日常,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把她心里那些被掏空的地方,慢慢缝补起来。虽然补丁粗糙,痕迹明显,但至少,不漏风了。

    ------

    七月,长孙夫人派人送来请帖,邀杨氏母女过府“小坐”。

    这次不是水阁,是书房。

    长孙夫人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脂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她放下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瘦了。”她说。

    林晚行礼:“劳夫人挂念。”

    “坐。”长孙夫人示意,等她们坐下,才缓缓开口,“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杨氏垂眼:“谢夫人。”

    “往后有什么打算?”

    杨氏看向林晚。林晚抬眼,迎上长孙夫人的目光,声音平静:“守着田庄,带着妹妹,过日子。”

    “只是过日子?”

    “夫人以为呢?”

    长孙夫人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华姑,你可知我为何屡次帮你?”

    “华姑愚钝,请夫人明示。”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长孙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草木,“我年轻时的好友,她也像你这般,聪慧,清醒,不肯认命。可惜……她命不好,嫁错了人,所托非人,最后郁郁而终。”

    她转过身,看向林晚,眼神悠远:

    “我常想,若她当年有你这份清醒,有你这份在绝境中也能挣出一条路的韧性,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所以我想帮你,想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想看看……一个清醒的女子,在这世道里,到底能活成什么样子。”

    这话太重,像一块巨石,投入林晚心里那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面,激起千层浪。她握紧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镇定。

    “夫人厚爱,华姑惶恐。”

    “不必惶恐。”长孙夫人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写给长安一位故交的信。她姓徐,是宫里的女官,掌文书典籍。你若愿意,我可以荐你去她身边,做个抄书女史。虽无名分,但能读书,能见世面,比困在这荆州小城里,强得多。”

    林晚接过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字,但封口用了火漆,印纹是一朵莲花——和那枚“静水流深”印章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向长孙夫人。对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某种更深沉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宫里的女官……”杨氏先开口,声音发颤,“夫人,华姑还小,宫里那地方……”

    “正因她还小,才更该去。”长孙夫人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在宫里,见识的是天底下最顶尖的权谋,最精致的残酷。熬过去了,这辈子再难的事,也难不倒她。熬不过去……”

    她顿了顿,看向林晚: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

    屋里死寂。只有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嘶哑,焦躁,像在催什么。

    林晚握着那封信。信很轻,但烫手,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知道,这封信是一个机会,一个跳板,一个能让她离开荆州、走向更广阔世界的通行证。

    但也是一个陷阱,一个深渊,一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赌局。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武元庆那句无声的“等着”,想起刘氏那张快意的脸,想起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排斥。想起田庄那五十亩地,想起那二十亩陪嫁田,想起每个夜晚在油灯下教妹妹认字的、细碎而真实的温暖。

    也想起《仙子不想理你》里,女主面对仙门选拔时说:“留在这里,我能看见一辈子的尽头。走出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至少我见过刀山火海是什么样子。”

    她还想起《我在诡异世界当咸鱼》里,另一个女主在绝境中自嘲:“有时候不是你想选哪条路,是路只剩一条,你爱走不走。”

    是了。她有的选吗?留在这里,守着这点田产,在刘氏母子的眼皮底下讨生活,能过几年安生日子?等武元庆养好伤,等刘氏缓过劲,等她们母女那点微薄的依仗被一点点蚕食殆尽,到时候,她还有什么?

    她必须走。必须去更大的地方,挣更多的资本,建立更坚固的屏障。

    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为了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那封信,起身,跪下,伏地:

    “华姑,愿往。”

    ------

    从长孙府出来,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云彩镶着亮边,像烧着的锦缎。马车驶过街道,林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灯火,一户一户,像星星坠入凡间。

    杨氏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有骄傲,还有许多林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娘。”林晚轻声开口,“你怪我吗?”

    杨氏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有薄茧,但很稳。

    “不怪。”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阿娘只是心疼。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还这么小……”

    “我不小了。”林晚打断她,抬眼看向母亲,眼神坚定,“阿娘,我十二了。在这个时代,很多女子十二岁已经订亲,十五岁就嫁人。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系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系在生儿育女、伺候公婆上。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试试,凭我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顿,握紧母亲的手:

    “而且,阿娘,我不是一个人去。我有长孙夫人的信,有她的人脉。我会小心,会谨慎,会保护好自己。等我在长安站稳脚跟,我就接你和妹妹过去。咱们一家人,在长安,过更好的日子。”

    杨氏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像在下一个很重的决心。

    “好。阿娘等你。阿娘和妹妹,在家等你。”

    ------

    回到小院,天已全黑。柳枝点了灯,端来晚膳,简单的粥和咸菜。林晚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完。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需要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准备。

    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点亮蜡烛,摊开那张澄心堂纸。

    该给李三娘写封信了。告诉她,她要走了。谢谢她的糖,她的帕子,她那句“人生已经这么苦了,吃点甜的怎么了”。谢谢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给过她一份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她停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想起那个送鱼少年。想起他清亮的笑声,想起他丢给她的那包种子,想起梦里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出现在她生命的节点。不知道这次去长安,会不会再遇见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会遇见。一定会。

    她收回目光,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三娘,此去长安,前路未知。但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谁,会发生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是握紧手里已有的,然后,往前走。”

    “别怕。天黑了,总会亮的。”

    她折好信,用蜡封好,交给柳枝,让她明天送去李府。

    然后她吹灭蜡烛,在黑暗里躺下。

    胸口那枚“静水流深”的印章贴在心口,温润,坚实,像一个安静的、永恒的陪伴。

    她握紧它,闭上眼睛。

    静水流深。静水流深。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前程,她都会是那汪静水。表面平静,深处自有力量。

    她会的。

    天,总会亮的。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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