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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秦城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他没停步,沿着回廊往外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把他袖口沾的一点酒气吹散。
他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回通铺,张博和李鹏估计还在里头跪着,自己正好落个清静。
走了七八步,身后那扇门忽然又开了。
“秦小子。”
刘管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疾不徐,却让秦城立刻止步。
“你也进来。这件事今天要有个说法,你当个见证人。”
秦城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道佝偻的影子。
终究是没躲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应了声“是”,老老实实地走回去。
推门进屋,张博和李鹏还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脑袋快低到胸口了。
刘管事还是那个姿势,窝在红木椅里,手边搁着那杯参茶,眼皮半阖,看不出喜怒。
秦城在张博旁边站定,垂手而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刘管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又放下。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他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门道不清楚?张博和李鹏这点小动作,他早就看在眼里。
之所以一直不动声色,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顺便也看看,这新来的秦城,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两个月,他对秦城另眼相待,酒肉照收,指点照给,除了确实起了爱才之心,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盘算:
他想看看,这孩子会不会跟那两个蠢货一样,背着自己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血气丹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不愿意养白眼狼。
现在看秦城主动来替二人传话,把银子全数上交,他心里那股子气,倒是顺了不少。
看来不是只有白眼狼。还是有知道好歹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从张博和李鹏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下沉。
张博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擦。
李鹏的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像一截木头,直挺挺地戳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
“哼。”
一声冷哼,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张博和李鹏浑身一抖,脑袋又往下低了三分。
秦城看了看这场面,心里有了计较。
刘管事需要一个台阶。他来递这个台阶,正合适。
他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恳切:“您老也别太生气。他们两个已经知道错了,刚刚给我说这件事的时候,那是哭爹喊娘的,生怕您老一掌拍死他们。”
他说着,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递到刘管事面前。
“这段时间他们弄的钱,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刘管事垂眼看了看那包袱,伸手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
那分量,足有几十两。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面上的怒色,肉眼可见地消了三分。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气的,根本不是两人背着他捞油水。他气的是这两人居然敢瞒着他——尤其是不给他分钱!
这战俘营里,他才是老大。
手下人偷偷摸摸吃独食,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管事的威严?
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规矩的事。
秦城见刘管事神色稍缓,知道火候到了,又添了一句:“这件事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糊涂。您老再气坏了身子,那可不值当。”
刘管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几分满意。
他叹了口气,心里那点怒火渐渐平息下去。
说实话,他也不想把事闹大。
这营里的事,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先前想的是,要是连秦城也瞒着自己,那干脆把这三人都换了,重新招一批。
至于张博和李鹏——至少得狠狠揍一顿,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这营里谁说了算。
但现在既然二人主动认错,还托了秦城来说情,他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今日看在秦城为你们求情的份上,”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就不再追究你们的过错了。”
张博和李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老大!多谢老大!”
“起来吧。”
两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刘管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张博身上扫过,落在李鹏脸上,停顿了足足三息。
这一眼,看得李鹏头皮发麻。
刘管事心里堵得慌。
张博也就算了,这人本来就是来镀金的,走个过场,攒点资历,过些日子拍拍屁股走人。
可李鹏——跟了自己十几年了!
自己一直把他当心腹培养,什么事都带着他,什么好处都想着他,就指望着往后有个可靠的人守着这摊子。
结果呢?
跟张博一起瞒着自己,吃独食。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把茶杯重重一搁,发出“哐”的一声。
“你们俩,”他盯着二人,一字一顿,“以后长点心了。”
张博和李鹏连连点头。
“今天这件事,只准发生一次。”刘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以后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我亲手送你们去后山竹林,跟那些俘虏埋一块儿。”
两人的脸同时白了。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刘管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回是叹自己的处境。
他在营里是有几分薄面,可这年头,谁的日子好过?
自从赵无极打了败仗,凉州半数土地归了大新之后,朝廷的军饷就时有时无。
后来宇文霸接手凉州,朝廷干脆直接停了军饷。
他这个管事,说起来是个官,实际上日子也紧巴得很。
有点外快,当然再好不过。
再说了,上次那个锻骨境俘虏的事,他还没找前线的人算账呢。
要不是秦城——
想到这里,他目光又落在秦城身上,眼底的嫌恶淡去,多了几分柔和。
要是那个锻骨境的武者真挣脱了镣铐,虽然他自己不惧,可对方完全可以不跟他正面交锋,直接在凉州城里大开杀戒。
到时候,他这管事也就做到头了。
多亏了秦城。
这孩子,是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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