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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卤猪头肉已经凉透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张博喉结滚动,那声“求您帮忙”说出口后,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塌在凳子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半晌没再吭声。
秦城不催他,端起面前的粗瓷碗,慢慢抿了一口酒。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他等着。
“秦哥,”张博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其实……除了每次劳役和囚犯孝敬的油水,咱们三班,还有个来钱的路子。”
秦城放下酒碗,抬眸看他。
“那群被杀的武者。”张博说。
秦城眉毛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碗搁在桌上,指尖搭着碗沿,等张博往下说。
张博却像卡了壳,眼神往旁边飘。
李鹏正拼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李鹏,你来说。”张博推了一把。
李鹏浑身一哆嗦,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好几下,才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字:“就是……就是那个……处决之前……”
他越急越说不利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秦城没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鹏被这目光压得喘不过气,终于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倒豆子似的全抖落了出来:
“就是每次处决前!我、我和张哥会提前找那些有修为的囚犯,告诉他们,只要能拿出足够的好处——银子、功法、值钱的物件——我们就、就可以想办法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秦城沉默片刻。
“然后呢?”
“然后……”李鹏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他们就会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有的还会写信让家里人送银子来……我们把东西收了,过两天,照样把他们处决。”
他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秦城慢慢靠向椅背。
他想起那两个月的两次“清除任务”。
被押到竹林的俘虏,有的面露绝望,有的认命低头,也有几个——现在想来——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近乎渴求的光芒,拼命往张博和李鹏身上看。
他当时以为那是求饶,原来是交易。
“好买卖。”秦城淡淡道,“给了他们最后的盼头,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你们得了好处,还不用担心被报复——反正人都死了,死人不会告状。”
张博和李鹏埋着头,不敢应声。
“所以,”秦城话锋一转,“你们今天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李鹏张了张嘴,又卡住了。
张博深吸一口气,抬头,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问题就出在……这事儿,我们是背着刘老大干的。”
秦城没说话。
“当初刚开始搞这个的时候,我俩没敢跟老大通气。”
张博的声音发苦,“想着也就是顺带捞点,没人会知道。结果一捞就是一年多,越捞越多,现在……”
他喉头滚动。
“现在有点收不住了。最近老大看我的眼神总不对,我俩越想越慌,怕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了,只是等着哪天发作。
秦哥,您脑瓜子好使,您给想个辙……”
“等等。”秦城抬手打断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你们背着刘管事,偷偷捞了一年多。现在怕事情败露了,找我给你们擦屁股?”
张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分钱的时候没想着我,”秦城语气平静,“背锅的时候倒想起我来了。二位打得好算盘。”
他站起身。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你们好自为之。”
“秦哥!”张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秦哥,我的亲哥!我俩不是不想给您分——是不敢啊!
那时候才认识您几天,谁知道您是什么路数?
万一您转头把这事捅给老大,我俩这饭碗——不,这脑袋还保得住吗?”
他语速极快,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眼神里的惊惶不似作伪。
李鹏也扑过来,连声附和:“是啊秦哥!我们不是存心瞒您,实在是……实在是……”
他“实在是”了半天,也没实在出个所以然。
秦城低头看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又看看面前两张哀求的脸,没挣开。
他沉默了几息。
“一条消息。”他说。
张博一愣。
“你张博的消息灵通,这是你自己说的。”秦城垂眸看他,“让我帮忙可以,拿一条我感兴趣的消息来换。”
张博怔怔地看着他,脸上那层惶恐之下,有什么东西迅速活泛起来。
“成交!”他几乎是抢着说,“秦哥您放心,这消息包您满意!”
秦城慢慢坐了回去。
他端起酒碗,没喝,只是捧在掌心。
“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事,”他说,“是立刻拿着这些年昧下的银子,去找刘管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李鹏的脸刷地白了:“那不完了吗!刘管事知道了,还不得……”
“闭嘴!”张博一声低喝。
他盯着秦城,喉结滚动:“秦哥,您的意思是……主动认罪,反而能从轻发落?”
“刘管事是什么人?”秦城不答反问,“你们在他手底下干了几年?”
张博沉默。
李鹏嘴唇嗫嚅着,不敢吭声。
“这营里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秦城将酒碗搁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们以为自己在偷,焉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跟你们计较?”
张博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血色褪尽。
“……那现在捅破了,不是更……”
“更什么?更坏?”秦城看了他一眼,“他若真想办你们,你们以为还能安安生生坐在这儿喝酒?”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博和李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彻骨的凉意。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张博哑着嗓子开口:“秦哥,我懂了。但……”
他又开始搓膝盖。
“但我俩现在这腿,迈不动。这心里头慌得跟擂鼓似的,怕是还没走到老大门口,就先瘫地上了。”
他抬起脸,眼神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恳求:
“秦哥,您跟老大多亲近,您帮我们递个话成不成?
就……就帮我们说一声,说我们知错了,银子在这儿,人不敢进来,求他老人家开恩……”
他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结扣。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值钱物件——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两枚品相尚可的血气丹,一本边角卷起的旧册子。
秦城扫了一眼,没接。
“还有呢?”
张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摸出早已备好的油纸包和酒坛,双手捧着放在银子上方——酱牛肉,米酒。
秦城看着那坛酒,唇角微微牵动。
“刘管事爱喝米酒,酱牛肉要肥瘦相间的。”
“对对对!”张博连声应道,“这牛肉是西市老周家铺子的,他家酱得最透,肥而不腻,您上次提过一嘴,我记着呢!”
秦城没再说推辞的话。
他站起身,将那坛酒和油纸包拢到手里,又低头看了看那包银子。
“银子太重,我拿不动。你们自己捧着,在门外候着。”
张博和李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
夜色浓稠。
刘管事的房内依旧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秦城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而入。刘管事还是那个姿势,窝在红木椅里,手边搁着参茶。
见来人是秦城,又见他手里提的酒肉,老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带着点“你又来这套”的无奈。
“昨天不是刚买过?”他指了指桌角,“那半坛还没动呢。”
秦城没笑。
他将酒肉放在桌上,往旁边让了半步。
“大人,这酒肉不是我买的。”
刘管事的手顿在半空。
“是张博和李鹏孝敬您的。”
秦城说着,将身后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也搁上了桌角。
包袱解开一角,白花花的银子在油灯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刘管事垂眼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看那坛酒、那包牛肉。
他脸上的笑意一丝一丝敛去,最后只剩下刀刻般的皱纹,和皱纹深处一片沉静的、看不出喜怒的幽光。
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甚至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看着那些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冷笑了一声。
“他俩不敢进来,让你来?”
“是。”秦城垂手而立,“二人知罪,不敢面见大人,托晚辈前来转圜请罪。”
“知罪?”刘管事慢慢靠回椅背,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呵呵。”
那笑声低哑,像干枯的树枝摩擦。
“两个蠢货。捞油水就捞油水,还偷偷摸摸,当我眼瞎?”
秦城没接话。
刘管事也不指望他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包银子,眼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对自家不成器晚辈的厌弃。
“一年多。”他说,“整整一年多。”
他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让他们两个自己滚进来。”
秦城应了声“是”,转身退出。
屋外,张博和李鹏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见秦城出来,二人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期盼。
秦城看着他们。
“刘管事让你们自己滚进去。”
张博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李鹏已经开始发抖了。
但二人谁也没敢跑。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那扇虚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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