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半个月后。京城炼油厂的货运站台上,挤满了人。
大家都听说,咱们用大价钱买回来的宝贝疙瘩到了。
那可是传说中能看清原子、能磨出头发丝那么细的精度的神仙机器啊!
工人们有的特意换了干净衣服,有的还拿着红绸子,准备给这大功臣披红挂彩。
连部里的领导都来了,虽然没搞大排场,但那期待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来了来了!”
随着火车头喷出的白气,几节闷罐车缓缓停下。
车门“咣当”一声被拉开。
全场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想象中那样闪闪发光的精密仪器,没有那种哪怕是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的高科技设备。
车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黑乎乎、油腻腻、甚至还带着锈迹的“破铜烂铁”。
有的像是拆散了的拖拉机零件,有的像是生了锈的水管子,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看着跟废品收购站没什么两样。
“这……”
一位老领导的脸色变了,指着那堆东西,手都在抖,“曲令颐同志,这就是你说的……五十万美元的设备?”
“这不就是一堆破烂吗?!”
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哎哟喂,咱们是不是让人给骗了啊?”
“我看那霍先生也不靠谱,这明显是那帮洋鬼子把垃圾塞给咱们了!”
“这能是显微镜?这要是显微镜,我家那烟囱都能当天文望远镜了!”
各种质疑声、失望的叹息声,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在最前面的曲令颐。
龚工看着那堆东西,腿肚子都转筋了。
虽然他知道计划,但这卖相……也太惨了点吧?这能拼得起来吗?
这要是拼不起来,那可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啊!
是挥霍国家资产的大罪!
曲令颐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径直走到车厢边,伸手在一根看起来像是生了锈的大铁管子上摸了一把。
那是用来伪装的黄油和煤灰混合物,厚厚的一层,又黑又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刮刀,用力刮了一下。
那一层污垢被刮开。
下面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经过精密研磨的、光洁度达到了镜面级别的金属表面。
在阳光下,那一小块金属甚至反射出了七彩的光晕。
“大家伙都别吵吵了。”
曲令颐转过身,举着那把沾满油污的刮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眼睛有时候会骗人。但这钢口的硬度,这研磨的精度,骗不了人。”
“洋人不想让我们拿到这些东西,我们就得把它们化整为零,把它们涂上泥巴,扮成乞丐,才能把这真佛给请回来。”
“三车间封锁。除了技术骨干,谁也不许进。”
“龚工,带人卸车。咱们的大积木,到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车间成了全厂最神秘的地方。
大门紧闭,窗户都挂上了厚窗帘。
里面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起重机链条的哗啦声。
外面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停。
有人说曲总工是骑虎难下,那堆破烂根本装不起来,现在是在里面磨洋工拖时间。
有人说部里已经派调查组下来了,准备查账。
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技术科每一个人的头上。
车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和清洗剂的味道。
那一堆堆的“破烂”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几十个技术最好的钳工师傅,正拿着棉纱和航空煤油,一点点地擦拭着那些零件。
这活儿必须细。
哪怕是一粒灰尘夹在导轨里,这台机器就废了。
曲令颐手里拿着那是全英文的装配图纸——这是她凭记忆和一些零碎的资料手绘复原的。
因为原厂的图纸根本带不出来。
她就像是一个面对着几万块碎片的大师级拼图者。
“这一根,是磨床的主轴。”
曲令颐指着一根刚擦出来,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粗大金属棒,“小心,千万别磕碰。这玩意儿的动平衡精度,比咱们的心跳还稳。”
“这个,看着像水管弯头的,其实是显微镜的真空泵连接管。里面的密封圈必须换新的,咱们自己造的氟橡胶圈正好能用上。”
组装的过程,就是一场修行。
没有原厂工程师指导,没有专用工具。
全靠咱们自己的土办法和那股子巧劲儿。
螺丝孔对不上?
那是热胀冷缩。
曲令颐让人把零件放在冰块里冷冻,或者用热油加热,利用那微米级的胀缩差,硬是把一个个严丝合缝的部件给套了进去。
“咔哒”一声到位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比世界上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一个月后。
被认为是废铁堆的三车间,终于打开了大门。
这一次,曲令颐请来了那位之前发火的老领导,还有所有质疑过的人。
车间中央。
两台怪模怪样的机器矗立在那里。
因为外壳在运输途中为了伪装被拆掉或者涂花了,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是个拼凑起来的怪物,身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渍斑点。
但这并不影响它们散发出的那种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才有的压迫感。
左边那台,是坐标磨床。
它的主轴正以每分钟几万转的速度飞速旋转,却听不到一点噪音,只有空气被切开的轻微嘶鸣。
一杯水放在机身上,水面纹丝不动。
“龚工,上工件。”
龚工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淬火后的高硬度钢板放上去。
随着砂轮的轻微接触,火花四溅。
几分钟后,加工完成。
老领导走过去,拿起那个零件,又拿起旁边的千分尺。
量了一下。
又量了一下。
老领导的手僵住了。
“这……这误差……”
“不到一个微米。”曲令颐淡淡地说道,“这才是咱们以后造精密机床的母机。有了它,咱们的轴承、咱们的喷丝板模具,精度能提高十倍。”
但这还不是重头戏。
右边那台长得像个大炮筒子立起来的,是电子显微镜。
“小周,把咱们新研发的聚酯纤维切片放进去。”
小周的手心全是汗,哆哆嗦嗦地操作着。
启动真空泵。
嗡嗡声响起。
接通高压电源。
指示灯从红变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圆形的荧光观察屏。
一开始,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雪花点。
曲令颐走过去,手搭在那个聚焦旋钮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左一点,右一点。
突然。
图像清晰了。
那不再是肉眼看到的白色丝线。
而是一个个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晶莹剔透的微观结构。
那些分子链就像是一支支整装待发的军队,紧密地咬合在一起。甚至能看清那些咱们特意制造出来的微小孔隙,这是让布料“呼吸”的关键。
“看清楚了吗?”
曲令颐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指着那个绿色的荧光屏,“这就是微观世界。这就是咱们以前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布料不上色、为什么不吸水的原因。”
“现在,它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只要能看见,咱们就能征服它。”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