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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起死回生的电子显微镜和坐标磨床,像两尊沉默的神像,镇守在三车间的最深处。但工业的胃口是填不满的。
尤其是国防工业。
京城炼油厂的门槛快被踩破了。
这次来的不是买布的洋人,也不是供销社的采购员,而是一群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甚至带着点愁云惨淡的知识分子。
带头的是电子工业局的钱所长。
这老头也是个倔脾气,搞了一辈子无线电,但这会儿坐在曲令颐那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手里的茶缸子半天没往嘴边送,眉头锁得死紧。
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曲令颐他们前段时间从煤灰里扒拉出来的锗晶体管。
“曲总工,我不跟你兜圈子。”
钱所长叹了口气,把盒子往中间推了推,“东西是好东西。咱们国家能自己从煤灰里搞出这玩意儿,那是填补了空白,是争气。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它不够用啊。”
站在旁边的龚工不乐意了,推了推眼镜:“钱所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咱们这管子,能不能开关电流?能不能放大信号?怎么就不够用了?上次无线电厂的老张还夸咱们这批货皮实呢。”
“那是做收音机!”钱所长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龚工,我们要造的是雷达!是军用的高频雷达!”
“还有上面刚下达任务要搞的那个……大算盘(计算机)!”
钱所长有些激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锗这种材料,娘胎里就带着弱点,温度一过七十度,那是谁也不认识谁,电流乱窜!”
“咱们的雷达开机半小时,机柜烫得能煎鸡蛋,这管子一旦热失效,屏幕上就是一片雪花,啥也看不见!”
“还有噪音,高频段全是杂音,那是材料本身的缺陷,靠陆师傅的手艺是修不好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龚工不说话了。
他是搞技术的,知道钱所长说的是实话。
锗管的漏电流大、耐温差,这是物理特性,是命门。
“那……熊国那边咋办?”技术员小周小声问了一句,“他们不也用锗管吗?”
“他们那是用液氮冷却!用笨办法硬抗!”钱所长苦笑,“咱们哪有那条件把设备搞得跟冷库似的?再说了,那是我们要追求的方向吗?”
“那您说,咋办?”曲令颐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眼睛盯着窗外正在冒烟的炼油塔。
钱所长停下脚步,看着曲令颐,眼神里带着期盼,又带着犹豫。
“硅。”
他吐出一个字。
“要把材料从锗,换成硅。”
“硅的耐温能到一百多度,漏电流极小,那才是做半导体的真命天子。哪怕是鹰国人,现在也都在拼命往这条路上转。”
“那咱们就搞硅呗!”龚工一拍大腿,“反正都是烧,烧煤灰是烧,烧沙子也是烧!”
“哪有那么容易!”钱所长摇摇头,一脸的绝望,“要是容易,我就不来求你们了。”
“锗的熔点才九百多度,硅呢?一千四百多度!而且硅这东西,活泼得很,高温下一遇到氧气就变玻璃,遇到碳就变碳化硅。”
“要想提纯到那个什么九个九的纯度,还要长成单晶……”
钱所长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无奈的姿势:“咱们现有的炉子,根本化不开。就算化开了,也没有哪个坩埚能盛得住它。这是要在火山里绣花啊。”
局里的专家们吵翻了天。
保守派觉得硅太难,那是鹰国人的邪路,咱们应该继续深挖锗的潜力,哪怕搞个“冰镇雷达”也行。
激进派想搞硅,但面对那一千四百度的高温和苛刻的提纯要求,一个个只能对着书本干瞪眼。
所有的路,好像都堵死了。
所以他们想到了曲令颐。
想到了这个能把废铁变成精密机床,能把塑料变成丝绸的女人。
“曲总工,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现在部里也没辙了,死马当活马医……”钱所长这话说的有点悲壮。
曲令颐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那张巨大的炼油厂流程图前。
手指顺着那些复杂的管线,从常减压蒸馏,划到催化裂化,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大肚子的反应器上。
“钱所长,您刚才说,硅难搞,是因为提纯难?是因为它是固体,不好弄?”
“对啊!固体提纯,那是 zone melting(区域熔炼),太慢了,而且只有咱们那台刚拼好的磨床能加工那种精度的零件,产能跟不上啊。”
“谁说非要用物理法子?”
曲令颐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搞化工的。”
“在化工人的眼里,没有什么是不能变成气体的。只要变成了气体,那是圆是扁,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你是说……”钱所长是个聪明人,脑子里灵光一闪,“西门子法?用三氯氢硅?”
“名字不重要。”曲令颐摆摆手,“原理就是把粗硅变成气,那是咱们炼油厂最擅长的——流化床技术。”
所有的专家都愣住了。
流化床?
那不是炼油厂用来烧催化剂,或者搞煤气化的大炉子吗?
里面飞沙走石,粗犷得要命,跟那种这就需要在显微镜下操作的半导体,能扯上关系?
“大道至简。”
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走,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新‘炼丹炉’。”
……
三车间又开始折腾了。
这次动静更大。
原本那些精密的操作台被推到了边上,车间中央被腾空,架起了一套怪模怪样的设备。
那是一根竖起来的、足有三层楼高的不锈钢管子,外面缠满了加热丝和保温棉,看着像是个小型的火箭发射架。
这就是曲令颐设计的流化床反应器。
“这……这也太土了吧?”
跟着钱所长来的几个年轻学生,看着那用普通无缝钢管焊接起来的大家伙,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印象中的半导体设备,那是应该放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闪着银光的精致仪器。
这玩意儿,看着跟锅炉房烧开水的没啥区别。
“土?”龚工这会儿已经成了曲令颐的死忠粉,听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咱们这土法子,要是能把硅给提出来,那就是洋气!”
曲令颐戴着安全帽,正在检查底部的气体分布板。
“小周,氯化氢气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是经过三次干燥的,一点水汽都没有!”
“硅粉呢?”
“磨好了,二百目,跟面粉一样细!”
“投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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