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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回 浪迹同生死 生涯任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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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山如远古巨兽的脊骨,嶙峋的轮廓线刺破暗黑的天幕,残雪在山巅上凝结成银灰色的鳞片。

    山风呼啸撼动墨色松林,枝杈相撞,声如波涛浪涌。

    整个山谷摇荡起来,针叶摩擦着针叶,细密的声浪层层堆叠,恍若涨潮时的碎玉迸溅。老松虬枝被寒风压弯又弹起,上面的积雪簌簌坠落。松涛声时而贴着岩壁攀升,时而坠入深谷回旋。

    秦晋之很无聊,他闭上眼,感受篝火中火苗跳动给面颊皮肤带来的温度变化。

    这名年轻人剑眉朗目,鼻直口方,面庞棱角分明,堪称英俊。只是右额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给人一种粗野的印象。

    年轻人不怕受累,不怕吃苦,不怕流血,最怕无聊。

    守夜是无趣的差事,冬夜里守夜更是苦差事。在这青松寨脚下,其实无需守夜。

    大燕国幽州西南有山曰大房山,大房山有座山峰名为三炷香,中间那炷香的峰顶有座青松寨,寨主生得一脸麻子,因此得了个金钱豹的诨号。

    如今商队里带队的头领张庶成正和他儿子张金贵在青松寨里接受金钱豹的款待,哪个不开眼的吃了熊心还有金钱豹子胆,敢到山寨脚下来动寨主大王座上宾的歪心思?

    还真有人来。青年忽地警觉,手按刀柄长身站起,目视前方黑暗,凝神静听。

    果然是马蹄声和脚步声,青年大喝:“什么人?”

    “秦二,是我。”

    秦晋之听出是张庶成,他的声音却不似往日里那么平静,短促而略显焦急。

    黑暗处现身的张庶成在篝火映照下果然面带疲惫焦急之色,他对秦晋之吩咐道:“把安国叫起来。”

    秦晋之刚转过身,后面小帐篷里已经钻出来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和秦晋之一般汉人装束,身上也穿一件八成新的羊皮袄,头戴旱獭皮帽,唯一不同的是秦晋之穿布鞋,这青年脚上穿的是皮靴。

    皮靴青年康安国正和衣而睡,听见声音惊醒起来查看,还不曾开口,已经被跳下马的张庶成一把抓住手臂,拖到老远的树下悄悄耳语。

    跟在张庶成身后的张金贵和两名脚夫安顿好马匹和骡子,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东西。商队里其他人仍在熟睡,有些人听到声响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梦语声。

    张庶成不过四十来岁,却满面沧桑,显得远比实际年龄苍老。他讲话的时候仍然一手拉着康安国的手臂,低声道:“金钱豹得到消息,断云岭李进喜已经暗中接受了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的招安。”

    康安国大吃一惊,急忙问:“消息可靠吗?”

    “金钱豹喝多了说出来的。他开始没说这事,后来喝多了才提起来。他大舅哥就是断云岭鹿儿寨的三寨主潘金牙。金钱豹说山间有一条马不能行的小道,沿桑干河谷可通怀来,不必经过居庸关、石门关检查,因此两座山寨相隔虽远却常有书信往来。前几日,潘金牙来信告知此事,并劝金钱豹也接受招抚,谋个出身。”

    康安国倒吸一口冷气:“鹿儿寨若降了官府,李进喜必然出卖大官人。”

    “不错,李进喜知道得太多了,那样一来岂止前功尽弃,咱们也马上大祸临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张庶成和康安国看得见彼此难看的脸色,他们都不得不担心在幽州府的家小。

    “得赶紧告知大官人。”

    康安国口中的大官人,是商队的主人南京道巨商高瞻远。

    其时天下分为南、北两朝,南朝大梁定都中原汴京,北朝大燕占有北方草原、白山黑水,以及燕云诸州,设上、中、东、西、南五京,其中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管辖。

    这一次,商队分成两队人马离开幽州,以张庶成为头领的一伙儿押送货物到南、北两朝边界的安肃军榷场1贩卖,向西南而行,走的是良乡方向。高瞻远一伙儿则走的是北面昌平方向,目的地是西京大同府。

    张庶成刚才在下山路上已经盘算清楚做出决定,这时低声对康安国说:“大官人此行肯定会上鸡鸣山,金鸡寨寨主陶忠旺最是好客,必定会留大官人多住几日。我今夜动身,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应该可以在大官人下山前赶到。”

    “道上不好走,还是我去吧!”

    张庶成摆手道:“你莫要争!我去!此去未必能善罢,若是李进喜执意要降,就算拼个两败俱伤咱们也得杀人灭口。大官人那边人手恐怕不够,我得把人手都带走,只给你留下秦二和卢骏两个。”

    康安国缓缓点头,寻思陶忠旺和高瞻远是至交好友,金鸡寨人多势众,他若肯帮忙则高瞻远胜算大增。

    秦晋之望向远处黑暗中低声说话的两人,只见张庶成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康安国手中,在康安国耳边似乎嘱咐着什么。他知道今夜必然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队伍再次一分为二,张庶成带走了大部分刀客,还有马匹、兵器,留下康安国、秦晋之、卢骏和十几名赶骆驼、骡子的脚夫,货物全部留下,马匹却只给三人各留一匹。

    青年刀客秦晋之继续坐在篝火旁边守夜,不知道张庶成为何匆匆而去,他也不甚在意。

    高瞻远、张庶成、康安国另有一层身份,他们似乎都是某一秘密社团的人,因此常有社团之中的秘密行径。

    这一切与秦晋之无关,他只是商队雇佣的刀客。

    高瞻远搞的是个什么组织,秦晋之不清楚,对它的目的、宗旨、规模、首脑更是一概不知。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中厮混,晓得秘密社团的厉害,进了社团有靠山不假,但规矩森严,得为社团效死力,并且许进不许出。外人打探社团秘密更是犯忌讳的事,因此他严守界限,不好奇,不打听。

    他不爱打听,别人却做不到。后半夜起来接替他守夜的卢骏就跟他打听:“庶成叔走得这么匆忙,可是大官人那边遇上什么麻烦了?”

    卢骏和秦二一样,也不是高瞻远社团中的人。卢骏是世家子弟出来历练的,自幼习武,身手不错,江湖经验却少,他跟秦二打听,无异于问道于盲。

    唯一知道情况的是康安国,他却闭口不提,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商队携带的货物甚多,加上道路泥泞,几十峰骆驼还有七八辆骡车行进缓慢,数日才到达边境安肃军榷场。

    安肃军榷场由南朝大梁河北西路安肃军设置管辖,榷场的规矩是两国商人不能面对面交易,康安国的北朝商队所有货物必须交由榷场牙人验看货物成色与数量,并从中交易。

    高瞻远一伙儿熟悉的牙人钱瘸子不在,康安国遍寻不见。榷场内勾当官也换了生面孔,不耐烦地给他指派了一位面目可憎的黑瘦牙人。

    康安国向此人打听钱瘸子,那黑瘦牙人嘻嘻哈哈地说钱瘸子找到好营生发财去了。

    康安国满腹狐疑,牙人在榷场中有各种上不得台面的私下收入,极为丰厚,哪里有人肯舍了这里去另谋发财途径?何况钱瘸子是他们社团在此的联络人,他此行还有重要物件要当面交给钱瘸子。

    榷场中密布两国谍子,敌我难辨,可谓危机四伏,康安国也不敢贸然四处打探钱瘸子的下落。

    社团的任务无法完成,商队的生意还得进行,康安国等人在榷场停留了两天,出售了带来的毛皮、草药和盐,没有购买货物,便匆匆离开。

    往常高瞻远的商队会在榷场选些茶叶、瓷器、漆器一类的货物松松垮垮地装几骡车,而钱瘸子会在榷场以外的秘密地点安排商队和梁人交易场内禁止的走私货物,真正将骡车、骆驼都装得满满的,他赚取佣金,商队也能满载而归。

    走私货物的利润数倍于榷场中货物,高瞻远的商队惯于铤而走险,对榷场内的货品向来不大看得上。

    康安国对寻找钱瘸子的行踪不死心,让秦晋之和卢骏分别骑马去之前交易的地点查看,两人回来都说去的地方空空如也。

    康安国隐隐有些担心,钱瘸子如果出了事,难免会说出联络之人,说不定已经有一张大网在罩向他们,于是和秦晋之、卢骏商议:“庶成叔带走了人手,只剩咱们三个,路上如有凶险,咱们三人难以照看队伍,不如咱们此番不带货物,这就动身,只求平安回去。”

    卢骏不明白康恩国为何担心,笑道:“康大哥太小心了,这里到涿州不过一百多里,又是官道,能有什么凶险?”卢氏是范阳大族,到涿州卢骏就到家了。

    康安国道:“此地气氛诡异,咱们小心些没坏处。过了岐沟关,到了涿州自然就安全了。铜钱太过沉重,我将铜钱都换了金银,分成三个小包裹,咱们三人分别带在身上。”

    秦晋之、卢骏都笑了,明白康安国的意思,那是说跑路方便。

    秦晋之接过包裹,道:“这官道上往来行人不绝,道路两边有许多先桓骑兵的放马之地,易州、容城之外还都有汉军驻扎,纵有盗匪,如何敢在这里作案?”

    卢骏接口道:“除非他来去如风。”

    卢骏一语成谶2,盗匪居然真的来去如风。

    涞水和易水汇聚而成的大河尚未上冻,康安国的计划是当天傍晚从北河店渡口乘船渡过河去,夜宿大沟村。

    还没见到北河店,三人已经警觉。起先有三匹马坠在身后,后来变成十几匹,到后来连脚夫们都警觉了,四五十骑狂奔而来的声响任谁想不警觉都难。

    三人齐齐勒转马头,眺望烟尘。脚夫们也都惊慌起来,抓住缰绳控制不安起来的牲口。

    狂奔的马匹转瞬即至,马上乘客并不勒马,纷纷抽出兵刃,纵马在商队边上绕圈,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一骑突前,马上乘者顶盔贯甲,满面虬髯,神情凶悍,一望可知是凶恶张狂之人。其余马上诸人有披甲的也有未曾贯甲的,皆是汉人装束。

    三人都不是第一次与盗匪遭遇,并不慌乱。江湖道上,彼此总能攀得上些渊源,交个朋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从此三节两寿都有人情奉上,细水长流,总好过持刀动枪地厮杀,那样有多少条命才够拼的?

    康安国提马上前,按照招呼响马的套路,大声喊道:“当家的辛苦啦!”

    不料虬髯客并没搭理他。

    康安国只得用江湖切口自爆身份,并探问对方来历。

    虬髯客根本不理什么江湖过节,开口自称是官:“某是沿边巡检司衙门的,你等盗窃官马,还不下马受缚。”

    南朝大梁才设有沿边巡检司,跨河北、河东诸路巡视于边界。北朝大燕根本没有这个衙门。

    卢骏闻言在后面打个哈哈,叫道:“此地是大燕国土,你南朝的官如何敢来撒野?”

    虬髯客神情倨傲,冷声道:“某奉上命差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是北朝的公人,高瞻远在官府有极硬的靠山,不管哪个衙门总有人情好讲。这南朝的官如何应对?康安国心中不信他真是南朝的官,仍然低声下气赔话道:“小人等一共就这三匹马,不是大梁官马,一验即知。”

    “好,你等下马,抛下兵器,让我们验马。”

    无论大梁还是大燕,官马身上自有印记,但此人显然是想骗他们下马,好将他们一举生擒。

    康安国在马上拱手道:“纵需验看,也该我大燕官府验看。这位将爷,容小人引路,同往容城县见官,如何?”

    虬髯客厉声喝道:“就在此地验看。若不下马,就是拒捕,后果自负!”说话间有八九骑已经聚拢在虬髯客周围,胯下马四蹄攒动,稀溜溜喷着白色鼻息,眼看要发动攻势。

    康安国手按刀柄,驱马倒退回秦、卢二人身边。卢骏早已掣3刀在手,秦晋之也已将短弓握在手中。

    康安国的心思细密,低声对两人道:“众寡悬殊,战不能胜,这伙人不按江湖规矩,咱们若在这里动手恐怕白白连累了众脚夫的性命,不如冲出去。”

    说话间,秦晋之分明看见康安国将一物塞进嘴里,他无暇细想那是什么,急急问道:“一起冲还是分开走?”

    康安国吞下那物,心中稍定,看看缓缓兜圈的敌人持弓弩的并不甚多,于是下定决心:“一起向下游冲,容城在东南不远。咱们在那里汇合。”

    眼看对方已经呼啸着催马挺兵刃冲过来,康安国低声对秦晋之道:“射前面那个拿弓的,咱们冲。”

    话音未落,秦晋之已经一箭将对面持弓欲射的敌人射落马下。三人马头本来朝向西南,此时一起拨***南冲去。

    东南方向几人纵马来迎,卢骏手疾眼快一刀将对面一人抡刀的手臂砍下,那人长声惨叫。

    康安国跟在卢骏之后从间隙里冲出。待秦晋之赶到时,另一骑敌人已至,挺一杆长枪欲刺,秦晋之手中的箭快,一箭正中那人面颊。

    三人俯伏身体,趁机从间隙里驱马夺路而逃。

    后面追兵距离不远,有几个持弓弩的已经连连放箭,所幸那几人射术一般,在马背上颠簸准头稍差,一时尚未射中。

    此地一马平川,马匹奔行急速,秦晋之听见后面蹄声和呼喝声知道追兵近在咫尺,于是夹紧马腹不断催动马匹。

    时间稍长,三人骑术高下立见,秦晋之骑术最好,卢骏最差,落在了后面。

    越过一处丘陵,身后的卢骏忽然一声大叫,摔落马下,显然是中箭了。

    秦晋之回头望时,只见卢骏一路翻滚爬起,手持单刀已经与追兵动上手了。

    见死不救不是秦晋之的性格,他一咬牙,拨转马头兜了个圈子,朝康安国大喊:“你先走。”拍马冲向卢骏落马的地方。

    那边卢骏合身扑倒,躲过敌人自马背上挥来的一刀,一刀斩在对方马腿上,那匹马长嘶摔倒,将乘客摔出老远。

    后面两匹马赶到卢骏身旁,一名敌人俯身挥刀砍来,卢骏以手中刀挡开,另一人凭借马力一枪狠狠刺来,来势迅疾欲将卢骏钉在地上。

    卢骏根本来不及起身,只得翻滚躲避,但他右腿上被一支弩箭贯穿,这一番动作只疼得他口中“嗬嗬”大叫。

    搞不清对方为何而来,康安国虽然将机密物件吞在腹中,仍然不敢侥幸,心道决计不能被俘,他纵马狂奔。

    只听得虬髯客大叫,在分派人手,让一拨人去追骑红马的,康安国知道骑红马的是秦晋之。不用回头看,身后虬髯客正亲自带一票人在追自己。

    卢骏被几骑围住,连番翻滚,在飞扬的尘土之中,堪堪躲开纷沓的马蹄和攒刺的长枪,终于艰难站起,正看到眼前马上一人平端黑漆弩正在瞄准自己,不由心中大骇。

    他正欲闪避却见那人一声大叫丢了手中弓弩,原来是秦晋之箭如流星射中此人肩头。

    见急切间放不倒卢骏,有几个马上乘客便下马持刀上前围攻,大约是不熟悉马战。另外几人则在马背上挺长枪伺机偷袭卢骏后背。

    卢骏原本身手矫捷,力大刀沉,此时身陷重围,心知今日必无幸理,打算杀一个够本,出刀凶猛毫不留力。

    但围攻他的几个敌人见他腿上中箭,无法纵跃,自讨胜券在握,根本不肯力敌,只是倏进倏退,丝毫不给卢骏以伤换命的机会。

    秦晋之伸手取箭,却摸了个空,才想起箭壶里羽箭前几日都给了张金贵,自己当时只留了三支。

    耳听得身后敌人紧追,明白此刻只要稍一停留就会立时陷入重围,此刻唯有纵马向卢骏处猛冲。他一面挂弓,一面抽刀在手,咬咬牙心道,且看今日能不能杀出重围。

    嗖嗖嗖,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羽箭破空之声,十数支羽箭倏地钉在满是干枯荒草的地面上,距离包围卢骏众人的马蹄不远。

    有人用先桓话大叫:“你们是什么人?立即抛掉兵器下马!”

    秦晋之大喜,知道是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先桓骑兵,于是用先桓话高声叫道:“敌袭!南朝敌兵越境啦!”

    号角声立即响起,马蹄声急促地响起,羽箭破空声不断,一阵箭雨瞬间落向卢骏所在之处,围攻众人中有人中箭惨呼。

    箭如飞蝗,秦晋之耳边尽是嗖嗖的声响,他只觉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好在箭雨还不算太密集,他咬紧牙关冒着箭雨纵马冲入人群,挥刀隔开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砍中一位地面刀客的后颈,百忙之中还格开一支射向自己马头的羽箭,随手将手中那口单刀狠狠掷向一名兀自和卢骏缠斗不休的刀客。

    生死一线,秦晋之根本顾不上看自己掷中了没有,只是不停地打马,马不停蹄地从人群中穿过,向西北方向直冲而去。

    冲出重围后秦晋之才顾得上回头看。卢骏果然强悍,不负所望,竟然趁乱抢了匹马跟上来了,也不知他是如何拖着伤腿爬上马背的。

    身后呼喝声遥遥传来,远处仍有十数骑敌人在朝这个方向追赶,不过敌人之后是数量更多的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先桓骑兵。

    原野上低沉的号角声四处回响,彼此呼应。

    秦晋之自幼生长在先桓部落,且曾在先桓军中从军,听号角声就知道先桓人已经四面召集人手围堵虬髯客等人。先桓人以轻骑著称,一旦被优势兵力的先桓人盯上,在平原上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前面大河略微狭窄,是涞水和易水交汇之处,自燕山深处流出的两股激流碰撞出苍白的漩涡,随波逐流的碎裂冰块像是天地初分时遗落的玉石,于狭窄河床间激起浪花迸溅珠玉。

    凛冽西风裹挟着太行余脉的寒峭,掠过水面时掀起细密褶皱,竟将整条河道幻化成一匹抖动的玄色绸缎。

    岸边的芦苇在暮色里呈现一片金黄,枯茎摩擦的沙沙声恍若上古巫祝的密语,细长的芦苇穗子被风揉成千万支颤动的箭镞,时而齐刷刷倒向易水苍茫的烟波,时而折腰叩拜涞水清冷的寒碧。

    秦晋之过不了河,只好驱马顺着易水南岸往上游而走,回头望去见追兵尚远,稍稍放慢马速等卢骏追上。

    其时,前方夕阳西坠,已经快完全掩入西面的群山,残阳如血,半天红霞,易水滔滔。

    暮云低垂处,几只失群的留鸟斜斜掠过,翅尖扫过芦花时,便抖落漫天细雪。

    秦晋之曾随高瞻远在对岸游历,高瞻远素爱指点江山名胜,燕下都遗址、燕昭王的聚乐台遗迹、传说中太子丹为樊於期所建的行馆,以及送别荆轲的渡口都曾经对下属一一评点。

    易水挟着青铜器般的冷光蜿蜒东去,波纹里沉淀着两千年的霜刃寒芒。秦晋之经过传说中荆轲渡河的古渡口,水雾弥散间,恍见素衣佩剑的孤影凝固在时空褶皱里。

    想起刚才陷入重围几乎生死一线的情形,年轻刀客心中激荡,在马上大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真他娘丧气,秦二你会不会点儿别的?哎呀,疼死老子了。”卢骏骂娘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夜色降临,两人一路狂奔离开河岸,在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里下马,村子里的狗听见马蹄声一起疯狂叫起来。秦晋之恨得骂娘,也无济于事,他将马放远,然后背着卢骏顺着山坡一人家院子后面的小道上山,迅速没入黑暗的山林之中。

    卢骏身材高大,两人身上还各有一包金银,秦晋之背负着登山颇为吃力。卢骏数次要秦晋之放下自己,独自上山逃命,被累得呼哧带喘的秦晋之一顿痛骂。秦晋之骂卢骏狗眼看人低,秦二虽然是个穷汉,却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兄弟。

    走走停停,登上半山,秦晋之寻个隐秘所在,检查卢骏伤势,除了腿上的箭,这小子后背还被枪尖挑了一个大口子,满后背都是鲜血。

    幸好卢骏身上带有金创药,秦晋之给他草草上药包扎,继续动身。避开道路,只往山上走,翻过了一座山峰,朦胧月儿高悬中天,已是半夜,两人找个避风的土坑躺倒,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节气已过大雪,算来这两天就要冬至了,天寒地冻,山上大风更为凛冽。秦晋之和卢骏挤在一处瑟瑟发抖,万分怀念篝火烤在脸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天快亮时秦晋之被冻醒了,看看卢骏腿上贯穿的箭头,心中焦虑。他知道箭伤极为凶险,不闯过化脓和破伤风这两关,十成中活不了三成,就算侥幸痊愈了,也有人在数年后莫名其妙地死在箭创复发上。

    不能让卢骏死,得及早想办法取出箭来。秦晋之不由伸出僵硬的手摸摸冰冷的箭镞,把卢骏疼醒了。

    “哎哟,疼。”卢骏疼得直咧嘴。

    “我说,十四郎,咱得把这玩意儿取出来。”

    “咋取?”

    “锯断箭杆,把伤口开大点儿,拿钳子从箭镞那边拽出去,然后拿通红的烙铁一烫,嘶啦一声,一股焦煳,你就昏过去了,再到那头嘶啦一声,你又疼醒了,哈哈。”秦晋之爱说笑,心里焦急,口中不忘玩笑。

    “秦二你说得轻巧,把口子开大一点儿,还他娘嘶啦一声。”卢骏气得忽然来了力气大声叫嚷,上气不接下气。

    秦晋之示意他小声说话:“口子必须得搞大一点儿,才好拔出箭来。先桓郎中最会治这种贯穿箭伤,他们有一大包奇形怪状的小刀小钻,精致得很。咱们手中只有匕首,家伙事儿不趁手,口子恐怕得弄得更大。”

    “还要大?老子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你这就叫流得快?我在先桓军中见过一拔箭杆血就朝天喷的,那血喷得跟放焰火似的。”

    “那先桓中郎中如何止血?”

    “哪里止得住,片刻工夫人就没了。说他们会治,我可没说他们能治得好。”

    卢骏有些焦虑,迟疑道:“我这不会也朝天喷吧?”

    秦晋之咧嘴笑笑:“不会,你满脸雀斑,富贵平安,某家看你小子命长得很。”

    “娘的,这顺口溜你想咋编就咋编?前两天你还说老子满脸雀斑,无赖瘪三。”卢骏也笑笑,张开干裂的嘴唇,说话有气无力。

    秦晋之晃晃水囊,里面仅剩的一点水应该结成冰了,他递给卢骏,道:“喝点吧,吃点干粮,就在此地躺着。我去西边看看有没有人家,治伤需要些器物,最好再有些药材。”

    秦晋之拿上另一只空水囊,将卢骏的阔背刀插在后背,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机警些,莫出声,那些浑蛋也许就在附近。”

    凛冬已至,朔风劲吹,积雪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茫茫的白色。秦晋之艰难地跋涉在积雪的山间小道上,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一团白雾。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眼前依旧是白雪茫茫,仿佛这世上只剩下白色。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脚下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风声,在耳边呼啸。

    秦晋之登上前面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望云山千叠,近处群山环抱之中却竟然有一座波光粼粼尚未完全封冻的大湖,犹如一颗巨大的青色宝石,镶嵌在茫茫山峦雪原之中。

    湖水清澈,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周围雪裹的山峰,将天地间的壮丽景色尽收其中。

    环绕着大湖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峰峦叠嶂,气势磅礴。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远眺湖的尽头,对岸隐约似有村落,近处湖边没有人家,却有寺庙一类的建筑,静静地依偎在湖边,与此地壮阔的景色融为一体。

    若是敌人搜索到此,恐怕也会到寺庙里去,这原本是逃亡中应该避开的显眼目标,可卢骏的情况危急,必须赶紧施救。秦晋之略一思忖,别无良策,只得咬牙下山去那寺庙里看看。

    走到近处秦晋之才看出湖边的并非寺庙,是一座小小道观,红漆观门和黑漆匾额全都斑驳脱落,勉强能看出“玉皇观”三个金字。

    屋顶枯黄的荒草显露出此地荒废已久,秦晋之伸出冻得生疼的右手握住冰凉的刀柄,绕着道观转了一圈,发现两处倾颓的观墙都被人用山石重新垒上,显示出道观里面似乎有人。

    回到观门叫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长髯道人,年纪约莫五十岁,身穿一袭满是补丁的破旧道袍。

    秦晋之多少晓得些道门规矩,内掐子午、外抱太极,左在外、右在内,抱元守一拱手为礼,尊声:“道长慈悲。”

    老道还礼,动问来意。

    秦晋之有求于人,礼数恭谨,自述遭遇盗匪,被一路追踪上山,伙伴受伤,急需医治,望施援手云云。

    老道口宣“福生无量天尊”,请秦晋之入观。只见道观果然规模甚小,山门即灵官殿,山门后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主殿玉皇殿,殿前长长的石槽香炉内也长满和屋檐上一样的枯黄蒿草,可见香火全无。玉皇殿后还有一座什么殿,但阒4无人声,观内似乎只有长髯老道一人。

    老道问秦晋之伤者今在何处,秦晋之遥指山巅。

    长须道人略一思忖,道:“老道会些粗浅医术,少侠稍待,且容老道取些物事,一同上山。”他见秦晋之入得观来,不礼敬玉皇,知他不是信众,因此不称他信善、居士,见他腰间挎刀,索性称他为少侠。

    秦晋之躬身道:“有劳观主。”

    老道闻言一笑,观中只有他一个道士,可不就是观主嘛。

    两侧厢房似乎就是老道住处和厨房,老道从厢房中取了几种药材,背在身上,又去后院拿来一捆麻绳。秦晋之上前接过,背在肩头。

    一观主一少侠相携上山,路上闲谈,老道自称道号易云子,辽阳府人氏,自幼流落至此,其余来历却不肯多说。

    山风凛冽,秦晋之穿着羊皮袄兀自感觉寒冷,老道只穿一袭透风的破旧道袍,料想里面填充的不会是羽毛、丝绵之属,更不会是在北朝难得一见的棉花,却也不见如何哆哆嗦嗦,显然是平日里登惯了山,吃惯了苦的。

    到得山上,卢骏仍在土坑里昏睡,老道检视伤口,颇为踌躇:“老道有三策。其一,从此地往西北,有小路可通金坡关口到易州城的那条官道,下山去易州求医,此法路程较远,但翻过山到了村庄就有车马可用。其二,向南走,狼山脚下狼山砦5有先桓人骑兵驻屯,内有郎中善于救治箭伤,此法距离稍近,但一路也都是崎岖山路。其三,回老道观中,你我二人动手医治。”

    秦晋之沉吟不绝,随后问道:“道长以为哪个法子最好?”

    老道抬头看看天色,口中喃喃自语:“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又要下雪啦。”

    秦晋之明白老道的意思,山高路险,恶劣天气下很难将伤者长途运输,因此道:“取出箭杆倒也不难,我见过先桓郎中取箭,怕的是伤口化脓。”

    老道俯身在卢骏身上闻闻,问秦晋之:“你给他敷的什么药?”

    “他家祖传的金疮药。”说着取出黑瓷药罐给老道看。

    老道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细细的橙红色药粉,老道提鼻子闻了闻,用手指捏起一点儿,手指轻轻捻动,又伸舌头尝了尝,缓缓道:“麝香、薄荷、乳香,嗯,冰片,里面还有滑石、生石膏、黄丹,有乳香料想也有没药,还有,或许是白芷,还有……还有什么老道却说不上来了。药是不错的,有此药,老道以四黄液清洗伤口,再开一个小方内服,或许可保无虞。唉,只是谈不上有多大把握。”

    秦晋之知道中箭伤者要挺过伤口化脓这一关,全凭老天慈悲和身体硬扛,本来也谈不上什么把握。卢骏负伤已经一夜,不能耽搁,秦晋之是当机立断之人,当下对易云子深施一礼,说道:“就在此地救治吧,道长慈悲,小人必有重谢。”

    老道连称不必,道:“今日冬至,冬至阳气生,是个吉日,但愿令友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冬至大如年。在幽州,冬至是一年间最大节日之一,官吏放假,全城百姓换上新衣,热热闹闹地享祀祖先,欢然宴饮,就连穷苦人家也要煮碗羊汤、包顿饺子,正是快乐的日子。

    秦晋之叹口气,顶着寒风在山顶砍了两根树枝,与老道一起动手用麻绳结成一个简易担架,两人抬着卢骏下山。那两包金银来不及收藏,只好也放在卢骏腿边。遇到山路陡峭之处,秦晋之就背负卢骏而行,金银和担架就放在老道脚下。

    老道看来虽然不像歹人,但恐怕也禁不住如此诱惑。财帛动人心,秦晋之深知,人性是禁不起诱惑的,暗暗责备自己行事孟浪,若是康安国必然会在下山寻人之前先在远处找一个地方藏好金银。

    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先桓部落中取箭,伤者好歹会给喝些烈酒止疼,道观里无酒,卢骏忍痛全靠口中咬着的半截木柴和手中抓住的羊皮袄,只疼得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的汗珠。

    梁弩极为强劲,敌人射击距离又近,因此贯穿了卢骏大腿。箭杆甚是坚韧,秦晋之和老道费了很大力气才锯断箭杆。待得秦晋之用麻布包裹住箭镞6,拔出箭杆的时候,卢骏已经满身大汗,十条命去了九条。

    老道熬了四黄散冲洗伤口。卢骏的腿上是个血窟窿,伤口处血流如注。

    秦晋之要按先桓人的法子拿烙铁烫伤口,老道连连摇头道:“不可,且不说伤上加伤,就算那样把血止住了,气滞血瘀,后患无穷。还是先用他的金疮药,再用我的止血散封口。”

    老道的止血散不算灵验,药粉一次次被血流冲开,两人都有些慌乱,好在药粉有些胶性,最后总算把血止住了。

    秦晋之拿着刚取出的半截箭杆端详,这是一支梁弩常用的木羽箭,铁箭镞狭窄尖利微微泛着锈迹,这是不祥之兆。

    下午卢骏发起烧来,伤口也愈加红肿。老道熬了药,给他服下,又用针刺大椎、鱼际、曲池、阳池、太白、尺泽、阴谷、复溜诸穴,卢骏才略显安稳,沉沉睡去。

    秦晋之取了两锭大银,捧去交给老道,只说是供养玉皇的香油钱,易云子连连道谢。

    晚上易云子做了饭,秦晋之却不肯吃,说自己吃过干粮了,只喂了卢骏一点儿饭吃。

    钱财露白,伙伴重伤,秦晋之不得不谨慎,不但不敢吃老道端来的饭,水也只喝自己去水缸里取来的。

    天还没黑,雪已经开始下起来,秦晋之本想趁天黑上山找地方埋起金银,此时雪地上踪迹分明,没法掩藏形迹,也只好算了。

    夜里风雪交加,道观里只有老道住的那间厢房窗纸还算严密,其他屋子窗户漏风根本没法住人。三人住在一间,令秦晋之稍稍心安,否则他这一夜都得听着观门响动。

    老道烧的炕不怎么热,秦晋之和衣抱刀而卧,心里暗暗盘算易云老道所说言语。

    老道说春夏种了一小片蔬菜,是真,早上在道观后面见到了那一片地。老道说平日上山采药,到涞源、易州城里卖掉,有时也买些药材回来,是真,另一间破厢房里放着不少草药。至于给邻近村民看病,想来也不假。

    老道似乎没有问题,老道如此清贫也不应该有问题,秦晋之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无可抵御。

    夜里秦晋之惊醒数次,无非是因为外面狂风怒号,吹得观内门窗咣咣作响,并无惊险。

    冬至过后,就是数九寒天了。一连数天,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三人就在观中栖身,老道从未离开道观,倒是秦晋之每日都要绕着观墙外面巡视数遭,只是白茫茫的雪地上除了动物的足迹,并无人踪出现。

    那伙儿南朝强人要么是没有追来,要么就是追错了方向。

    干粮吃完,秦晋之也只得和老道一起吃饭,索性并无异状。

    老道着实清贫,饭食极其简陋,秦晋之自幼贫苦,还能适应,只是担心卢骏饭食没有油水,如何抗得过伤病?想要上山打些野味,他又不放心观里的情形,唯有暗暗焦急。

    好在卢骏状况平稳,伤口红肿稍稍消退,虽然仍在低烧,精神倒健旺许多。

    这日正午,北风猛吹,雪霁云开,忽然有人拍响门环。秦晋之一下子紧绷起来,拔刀在手。易云子看他如此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叫门声甚急,易云子示意秦晋之在屋内稍待,他去应门。打开观门,却是附近村子里熟识的乡民,因家里有人得了急病,来请老道去医治。

    易云子伸手在身后轻轻摇晃,示意秦晋之并无危险,就在灵官殿内细细询问病情。

    秦晋之从厢房里张望,来者是个乡农模样之人。

    老道请乡农就在灵官殿内稍候,自己回到厢房取应用药材背负在身,然后到秦晋之屋里交代,说去五里之外的村子,约莫两个时辰就可回来。

    老道走后,秦晋之心中却越来越焦虑,他自幼见惯了人心险恶,养成多疑的性格。一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坐立不安了,索性抱着刀到观外逡巡,在寒风中极目远眺。

    天与地,山与水,雪与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冬日美景,令人叹为观止。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秦晋之一人,他却无心欣赏雪景,只怕老道引来强人,自己二人在观里被瓮中捉鳖。

    等了大约个把时辰,终于见到山路上出现老道的身影。两个人离去,老道一个人回来,还带回来些鸡蛋蔬菜,一切都平安无事。

    秦晋之稍稍心安,但心里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只怕老道已经将消息送出或者无意间走漏了消息,于是又一连几天卧不安枕,一夜三惊。

    住进道观的第九天清晨,秦晋之担心的另一件事发生了。

    眼看一日好似一日的卢骏忽然头疼、寒战,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四肢都抽搐了起来。秦晋之探手摸摸卢骏额头,火烫。老道看看卢骏,脸上呈现苦笑模样,和秦晋之对望一眼,均知是那个祸事来了。

    “怎么办?”

    老道问:“这是负伤第几日了?”

    秦晋之心中时时算计着日子,脱口而出:“第十日。”

    老道轻吁一口气:“还好,听说破伤风发作越快越是凶猛,若是到了第十日才发作或许会轻些。”

    “道长可有法子医治?”

    “此病最是凶险,九死一生,”易云子伸手诊脉,示意秦晋之帮忙掰开卢骏的牙关,查看舌苔,“风毒入肌,引动肝风,当祛风解毒,然则……”

    “然则怎样?”

    “不瞒你说,这些年贫道曾数次为附近乡农救治因笼头、肚带磨破发作此病的牲口,从来就没成功过。实是贫道医术浅陋,观中药材又不凑手,无能为力。如今只有速速到易州城,仁寿药所的廖大夫医术高明,如能请得他来,或可救得了卢骏。”

    “就算廖大夫肯来,一来一去也耽误工夫,那还不如送他去易州城,城中药材也齐全。”

    “是这个道理,可这个病畏光、畏响、畏风,遇光亮声响则痉挛愈甚,可使人窒息,路上艰险,恐有不测。”老道说着摇头不已,忧心忡忡。

    秦晋之可不愿将卢骏一人留在此地,他问:“此地到易州有多少路程?”

    “咱们得绕些路上山,一共七十里路,前二十里山路尤其崎岖,得用担架。翻过山到了北头村就可以雇一辆骡车,沿易水河南面河谷而行,天黑前可到易州城。如果要走,事不宜迟,这个病越早治越好。”

    “那咱们马上就走。”

    易云子去拣选药材熬成一剂,预备上路前给卢骏服下。秦晋之重新捆扎担架,收拾物品。

    待得准备完毕,两人将卢骏捆在担架之上,眼上蒙布,耳中也塞上了麻布。老道在前,秦晋之挎刀背弓在后,两包金银仍旧放在卢骏腿边。

    观中清贫,能给伤者御寒的也只有老道自己用的一床破被和一床褥子,全都给卢骏铺盖上,头上盖了一只竹筐遮蔽风雪兼带遮光,也用细绳固定。

    老道找来破麻布分给秦晋之,两人裹住双手。

    看着天上厚厚的云层,易云子叹息道:“雪深云厚,今天一天恐怕都停不了。”

    秦晋之也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雪片,恨恨地骂:“天无活人之路,娘的贼老天!”

    推开观门,狂风呼啸卷着雪片扑来,脸上犹如被一条条细细的皮鞭不停抽打,凛凛生疼。观外大地一片银白,树木枝条上也挂满冰雪,太阳偶尔自云层中探头露出一线光芒,立时就照得四下里明晃晃地刺人双眼。

    老道试试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回身关闭观门,叹息道:“夜来观外一尺雪。”想起前路艰辛,不由心中惴惴。

    秦晋之是吃惯苦的,暗自咬牙就算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救卢骏的性命,胸中豪气勃发,接口道:“将登太行雪满山。”

    此地正是太行山东麓,老道于是叫一声好,两人一起举步走入漫天风雪。

    先桓人穿皮靴,冬天穿的靴子里更是衬有皮毛,因此可御严寒。秦晋之原本有一双衬毛的皮靴,是他的先桓兄弟白海所赠,可惜为了请商队里的几个朋友喝酒,让他给卖掉了。

    汉人穿布鞋,布鞋单薄,冬天为御寒再穿上千重袜,用一层又一层的罗帛缝纳而成,御寒效果自然远不及皮靴,但也还算差强人意。

    此时此地,秦晋之的千重袜毫无用途,双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运动,麻布里缠着的双手倒还有感觉,疼痛的感觉。

    山风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啸,两人都已说不出话,只是咬牙前行,途中滑倒数次,卢骏受到震动,在担架上抽搐不已,半路上无法处置,易云子也无计可施,两人唯有勉力向前。

    易云子走进北头村里熟识的农人院门的时候,那家人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满身积雪眉毛胡须上面都结着白色冰凌的老头儿。

    易云子坐在人家炕头上暖和了一阵才能说话,一面拜托熟人家儿子去雇骡车,说可以加倍付给脚钱,一面取出带在身上的银针想要给卢骏施针,可是手指僵硬根本无法行针。

    骡车好一阵子才雇来。这家的儿子是个瘦如麻秆儿的少年,回来说果然花了双倍价钱才雇成功。

    秦晋之这时候哪有心情计较价钱,连声说好,所幸把麻秆儿少年也雇上了,多个人路上遇上事情就多把手帮衬。

    几个人把卢骏安顿到骡车上,秦晋之则在雪地中向易云子深深施礼,说大恩不言谢,道长大恩铭记五内,秦晋之他日必来相报。

    秦晋之拜别老道的时候,满心惭愧,至此方才相信易云老道是好人。

    一行人走出甚远,回首望时,老道还在村口矗立眺望,秦晋之竟不觉眼中一热。

    脚夫说起,此去易州城尚有五十余里的路程,虽然也有山路,但地势相对平缓,三个多时辰最多四个时辰便可到达易州。

    秦晋之想起刚才在屋里看到卢骏的情形颇为不妙,心里发急,口中不住催促脚夫快行。

    雪下得仍密,西北风越来越大,只吹得漫天雪片纷飞,如白絮飞舞,扑面而来打得人双眼都几乎睁不开,连张嘴呼吸都困难。

    脚夫牵骡在前领路,秦晋之与麻秆儿少年在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如此行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面道路两边一片偌大松林,松林前面路旁有一家酒店,酒旗在大风中上下翻飞咧咧作响。

    车夫停下骡车,过来和秦晋之请示,是否在此处打尖。

    天过正午,秦晋之自清晨水米未进,此时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于是点头应允。

    店前有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内马厩里拴着几匹马,脚夫将骡车停在院内。

    秦晋之拂去卢骏所盖被子上面厚厚的积雪,掀起罩在他头部的竹筐查看,卢骏此刻牙关紧咬,脸上哭哭笑笑。秦晋之给卢骏掖掖被角,暗地里摸摸被子下面的两包金银,确认安全。

    秦晋之进店拣朝向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了,见伙计要关闭店门遮蔽风雪,当即出声阻止,他的目光不能离开骡车。扫帚眉桃花眼的伙计满脸不悦地将拿顶门杠顶住门,给秦晋之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店中供应的有酒有肉,客人并不多。秦晋之这些日在老道观中素坏了,要了一壶酒、一盘羊肉,一大盆汤饼,他心中焦急,连声催促店小二要快。

    店主人亲自端来酒肉的时候,秦晋之掀开酒壶见是浊酒,心中一动,莫要阴沟里翻船,将酒壶推给脚夫,自己只是吃肉吃面不肯喝酒。

    车夫连连称谢,说不会饮酒。秦晋之微微差异,江湖行脚哪有不会喝酒的,何况天寒地冻谁不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一丝异样,让他提高了警惕,暗自责备自己过于轻忽了。高瞻远的商队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住在熟悉的客栈,打尖吃饭也总是在熟悉的饭店,从不会进陌生的买卖家。就算进了熟悉的店内,也总是派人先在店内、店外巡视,看看有无异常,就连后厨也不放过。

    于是他默默打量店内诸人。

    只觉村里雇来的脚夫獐头鼠目,眼神闪烁躲避,似非良善。但乡间百姓没甚见识,畏畏缩缩者颇多,也不能因此就说有什么问题。

    再看麻秆儿少年,少年目光澄澈,不似心中有鬼。

    秦晋之转头去看店内客人。只在里面靠墙一桌坐着两名客人,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人和一个瘦小青年,桌上同样有酒有肉有面,都没带兵刃,无甚特别。

    店主人白面微须,鼻孔朝天,稍稍发福,也是寻常买卖人模样,只有店小二似乎哪里不对劲。秦晋之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秦晋之没来由的心中烦恶,此地非久留之地,他囫囵吃饱,决意立即动身。

    一行人重新上路,才入林中不久,刮起好大的旋风,贴地卷起积雪,遮人双目。朔风在阴暗的林中呼呼作响,吹得松树枝叶摇曳,大团大团的积雪纷纷落下,噗噗有声。

    秦晋之忽然停住脚步,肌肉紧绷,嘴里低喝一声:“停车。”

    麻秆儿少年吃了一惊,在秦晋之身边停住脚步。骡车却没有停,车夫仿佛没有听见,照常赶车前行。

    此时道路两旁树后各有一人现身,具都身形壮硕,手持单刀。獐头鼠目的车夫在两人之间停下骡车,伸手接过林中一人抛过来的单刀刀柄,转身面对秦晋之。

    秦晋之知道中了埋伏,他并不惊慌,抽出卢骏的阔背砍山刀,微微侧头观察身旁和身后。

    身后脚步声急促,店主人手挺一根杆棍,带着持刀的店小二匆匆赶来,正好封住秦晋之的退路。

    其时卢骏尚在骡车之上,秦晋之就算有退路也不能退,不会退。

    秦晋之出身市井,江湖混得马马虎虎,不大会讲江湖切口,索性省了,高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的是身后的店主人:“告诉你也不妨,大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好汉。”麻秆儿少年一听是山上响马,吓得双手抱头蹲在路边。

    江湖规矩,只要不反抗,绿林好汉一般不伤害脚夫性命。

    秦晋之回头看了一眼店主人,心道果然鼻孔朝天,非盗即奸,口中却叫道:“连寨主可好?我们是幽州府高瞻远高大官人的人,连寨主和我家大官人素来交好,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秦晋之听过狼山黑石寨连沧海的名头,从未见过,也并不知道高瞻远是否跟他有交情。不过高瞻远素爱结交江湖上打家劫舍的好汉,因此秦晋之才打出他的旗号,期望能有成效。

    “什么高大官人,没听说过,小子别乱套交情。弃刀受缚吧!”

    那边两个壮硕刀客一起舞起刀花,刀法纯熟,虎虎生风,显然是在给店主人壮声威。

    弃刀?那自己和卢骏的两条命可就没了。流年不利,最近遇到的人不是让自己弃马就是弃刀。

    秦晋之箭壶中羽箭那日在河边已经用尽,短弓毫无用处因此放在了车上,这时掂了掂手中阔背刀,刀身过长,稍显沉重,不大顺手。

    青年刀客暗忖,西、南两京道上断云岭鹿儿寨、鸡鸣山金鸡寨才是有名的悍匪,连彪悍的先桓马队也敢招惹。五回岭黑石寨素来凶名不著,没听说出过有什么惹人注目的狠人。若是卢骏没受伤,以卢骏的悍勇,跟自己联手以二敌五也丝毫不惧。单靠自己,自己擅长骑射,拳脚兵刃功夫稀松平常,要想护他周全只有拼了性命一搏。

    他学卢骏的样子,双手持刀,脚步微微移动,退向道路一边,背靠一棵粗大松树,将车夫三人让在左面,店主二人闪在右边,避免腹背受敌。

    两侧敌人缓缓逼近。开口的还是店主人:“弃刀投降,交出金银,或可饶你不死。”

    店小二与店主人并肩而立,也在空中虚劈两刀,喊道:“小子,投降免死!别劳大爷费力气。”

    秦晋之心道,金银在车上,骡车已经近在你们身边,你们自然知道,四面围堵我无非是想杀人灭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得落个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左手倒转刀柄,刀头朝下,嘴上哈哈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寨主识不识得我家大官人,你我回山寨一问就知,我且和你回去。”说着脚步轻松,朝店主人走去,伸臂似要将刀交到他手里。

    店小二见状心中戒备一松,手里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店主人却不上当,退后两步,喝道:“你先将刀扔掉!”

    秦晋之原是要贴近店主人突然发难,见他机警防备,偷袭无法得手,呵呵笑道:“好。”

    话音未落,秦晋之向左一步抢上,右手顺势握紧刀柄,双臂运力一刀斜斜砍向店小二。

    店小二举刀欲格,却已经晚了。被秦晋之一刀劈开他手中刀,刀势不停,咔嚓一声砍中肩颈,店小二大喊一声仰天便倒。

    敌众我寡,秦晋之下手绝不容情,顺手就要在店小二脖颈处补上一刀。

    作为这几人首脑的店主人这几年安逸惯了,甚少与人动手,全没想到对方以一敌五陷入重围竟还敢抢先动手,一时大意失了先机,吃惊之下连忙救援同伴,一棍急戳向秦晋之前胸。

    秦晋之见杆棍袭来,来不及补刀,只好舍了地上的店小二,闪身躲避,与店主人就在店小二身边交起手来。

    身后那三人见状,急忙冲上来围攻。雪地里一时刀光大盛,秦晋之提防着不要被对方四面围住,一面出刀一面绕着几株松树不停转圈。

    店主人见状,以为秦晋之要伺机逃走,高喊:“在前面拦住他,莫让他逃了。”手持杆棍奋力在身后追赶。

    却不料秦晋之忽然刀交左手,猛然停步转身,右手一挥,一道银色光华直扑店主人的面门。

    那店主人大叫一声,丢了杆棍,掩面向后就倒。原来秦晋之身上没有暗器,却有一锭大银,被他权且当作飞蝗石来用了,这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正中店主人面门,登时将鼻梁骨打断。

    秦晋之出手豪阔,拿银子打人,心里却暗叫真是可惜了那一锭成色上好的银元宝。

    这里稍一停滞,青年刀客已被一名壮硕刀客缠上,拆了两招,车夫和另一名刀手也赶过来加入战团。

    秦晋之怒目圆睁,口中呼喝,出刀凶狠,希望抢得先机,先砍翻一名敌人。

    无奈三名对手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并不急于求成,无论是谁只要一遭攻击就转为防御,但又不肯轻易退后,秦晋之侧后两人配合默契,此时就负责伺机伤人。

    秦晋之在雪地上不断纵跃翻滚,一刻不敢松懈才能堪堪以一敌三,时间稍长气息渐乱,身手也逐渐不似初时矫捷。

    那边店主人受伤虽不轻,昏头涨脑躺了一阵,慢慢自雪中爬起,拿手抹一把脸上鲜血,缓缓朝这边走来,看样子尚可一战。

    秦晋之瞥见店主人过来,敌人又添人手,移动脚步想要离得远些。围攻三人却不肯让他随意移动,一起挥刀猛攻。

    年轻刀客渐渐招架不住,冷不防被一名壮硕刀手重重踹中后背,向前连冲数步仍然站立不稳,一跤跌在雪地里。

    他紧紧握住手中刀柄,总算没有撒手,顾不上后背的剧痛,胳膊肘用力,连忙向右滚动才堪堪躲过车夫补过来的凌厉一刀。

    此处树木茂密,秦晋之被逼得置身于几株巨大的柏树之间,柏树树枝生长极低,枝杈纵横几乎贴到地面。秦晋之此刻身遭都是枝杈,如身在窄巷,再也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秦晋之身陷死地,遭对手两面夹击,他仍旧侧转身子,不肯腹背受敌。左侧是车夫和一名壮硕刀手,右侧是另一名壮硕刀手,三人见敌人已陷入死地,均觉得稳操胜券,倒也不急着动手抢攻。

    秦晋之经过一番急斗,这会儿心跳快如奔马,气喘如牛,心里焦急,可惜苦无良策。眼见得再稍等片刻,掌柜的加入战团,对方就要一起向自己动手。

    好汉难敌四手,况八只手乎?

    老子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穷苦人不怕死,秦晋之只是不想死得不值。他将心一横,一声不响猛地合身扑向右侧刀手,全然不顾自己身后破绽大开。

    那刀手见对方这一刀来势凶猛,不敢硬接,闪身避让,却不肯让出身位放秦晋之脱困,反手还了一刀。

    秦晋之用得是拼命招式,不留余力,刀势用到极致,身子向左前扑去,右手奋力横斩,正中对手右腿。

    卢骏的阔背刀颇为沉重,那名刀手遭此重创,大喊一声,身子斜斜倒地,腿上登时冒出血来。

    秦晋之是拼着身后中刀出此险招的,甫一倒地就连忙蜷缩身子,横刀护身,明知仍不免中招,也算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了。

    他没有中刀!

    意料之中的敌人必中的攻击没有到来,身后车夫和那名刀手全都持刀呆立,望向秦晋之身后,将一刀制敌的大好机会白白放过。

    秦晋之躺倒在雪地上也狐疑地转头望去,只见店主人杆棍撒手僵立不动,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之上。

    不知在何时欺身到店主人背后制住他的竟是店中那个样貌寻常的中年客商。

    又走眼了,秦晋之吃了一惊,急忙从地上跃起,向旁边撤了两步,横刀在身前,游目四顾。

    他年纪虽轻,与人交手经验不少,只见中年人未见瘦小青年,立即心生警惕,侧身撤刀护住身前身后,四下寻找瘦小青年踪迹,只怕自己也着了暗算。

    忽见那瘦小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夫和刀手身后,身子从车夫和持刀汉子之间穿过,同时双手闪电般挥出,那两人颈中霎时鲜血泉涌,僵立片刻后齐齐摔倒。

    瘦小青年随即转身面向被秦晋之砍伤右腿的刀手,那汉子见他随手杀人如割草一般,已经吓得心胆欲裂,也不拾地上的刀,踉跄起身拖着伤腿就想拼命逃走。

    瘦小青年纵身跃起,兔起鹘落,眨眼已追到那人身后。

    中年汉子急急叫道:“留活口!”

    瘦小青年随手挥出手中兵刃,那负伤汉子连声惨叫,双臂、左腿仿佛同时中招,委顿在地,鲜血自各处伤口涌出殷红了地上白雪。青年听见了中年人的叫声,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

    秦晋之眼尖,看到瘦小青年双手各持了一柄锋利的奇形短刃。见他如此身手,自知不是对手,此时敌我不明,心中惴惴,紧紧握住手中刀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那边麻秆儿少年仍旧两手抱头蹲着,双眼紧闭,不管谁加入战团,也不管谁胜谁败,姿势丝毫不变。

    瘦小青年收了兵刃,过来将店主人捆了个结实。中年人才收起短刀,对秦晋之道:“某是易州缉捕使臣徐亮生,这位赵小丙亦是易州公人。你是何人?”

    秦晋之见赵小丙看人时斜愣着小眼睛精光四射,心中暗道,错不了了,贼眉鼠眼,捕快巡检。

    见二人都已收了兵刃,应该是公门中人不假,遂将刀插在雪地上,分别朝两人唱喏7,口称徐观察、赵都头,自报姓名来历,郑重感谢相救之恩,然后赶紧过去照看卢骏。

    积雪地上斑斑血迹分外鲜艳刺眼,秦晋之绕过血迹,到车边去看卢骏。卢骏双耳虽然塞住,仍然能听到声响,受惊不浅,情形愈发不好。

    再看那名店小二时,只见已然气绝,尸身仰倒在血泊中。秦晋之那一刀伤到了他脖颈,此刻已经流血而亡。

    秦晋之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刀,连身上臃肿的羊皮袄也被刀刃割开了一道口子,刚才精神过于紧张,竟然没有发觉,这时候只觉颇为疼痛。

    赵小丙过来掀开羊皮袄看了看,说没有大碍,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划了道挺深的口子。

    秦晋之从车上取出卢骏的金疮药,让麻秆儿给自己涂上。麻秆儿少年笨手笨脚,赵小丙看不过去,把他扒拉到一边,亲自给秦晋之抹药包扎,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

    秦晋之谢过赵小丙,心里担心卢骏,焦急万分,便要告辞。

    徐亮生听说秦晋之也要去易州城,便说既是同路索性一起同行吧,店中有马可用,到了易州衙门也还需秦晋之和少年到案做证。

    客栈内已空无一人,死去的持刀客和受伤的持刀客或许就是店里的两名厨子。

    马厩里有马,徐、赵二人仍骑自己的马,店里的马一匹驮了受伤厨子,另一匹借给秦晋之骑了。赵小丙马前挂了三颗盗匪人头,马后拴了店主人步行,麻秆儿少年赶起骡车,一行人向易州城而行。

    路上攀谈方知,原来易州境内,接连丢失军马,易州知州胡胜文大怒,责成手下破案甚急。

    徐亮生身为缉捕使臣,负责带领易州公人和巡检司人马在易州境内往来寻找,易州所辖各县公人也在他督促下在各座县城中四下打探,如此数月竟然毫无所得。

    徐亮生办案不力,已经吃过知州相公赏的一顿板子。

    易州统辖易、涞水、容城、五回四县之地,山川逶迤,河道纵横,凭捕快和巡检司这点人马要想在巡逻中遇上盗马贼,那机会如同瞎猫碰上死耗子。

    徐亮生认为,想破案就得从是谁作的案和谁销的赃入手。他是地头蛇,四县公人多有渊源,三教九流更是无所不交,向来消息灵通。

    按说没有不透风的篱笆,无论是谁连续几个月做出大案,通常江湖道上总会有所传闻。谁料到几个月过去竟然毫无线索。

    必然是之前办案选错了方向。

    犯案之人未必是本地人,要想破案还得从赃物的流出之处着手。军马身上有印记,在大燕境内难以贩卖。南朝大梁缺马,军马十之八九是向南出了国界。

    易州东部一马平川,军兵对东南部平原地区边界把守甚严,除非监守自盗,军马不可能长期从东南部边境流出。唯有西南部山区防守松懈,是军马可能流出的重点区域。

    徐亮生想明白了此节,立即就想动身。他自知手下之人没有高手,就跟衙门快班借了三班差役中功夫最好的赵小丙随行,两人前往西南部山区乔装暗访。

    两人不识山中道路,不敢深入群山,只在山脚下逐个村落查访,因此到了此地。

    酒店之中,徐亮生和店主人彼此都没看破对方行藏。待秦晋之离开,店主人和店小二急匆匆进了后厨就再无踪迹,引起了徐亮生的怀疑。

    他二人本来就四处查找贼踪的,因而极为警惕。赵小丙进后厨一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门外有数行杂乱足迹通往松林。徐、赵二人于是跟踪足迹而来,暗地里正好听到店主人和秦晋之对话。

    捕盗安民,是巡检职责所在,徐亮生于是暗命赵小丙绕到后面,两人一起动手杀贼救人。

    秦晋之得知原委,在马上拱手道:“给徐观察道喜。”

    “喜从何来?”

    “徐观察从此二人身上,或者就可破了盗马之案。”

    “哦?”

    “江湖传闻,这狼山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原是个没甚胆色的货色。试想,五回岭地处偏僻,附近既无道路也无村镇,无人可以劫掠勒索,为何要在此设寨?”

    “请道其详。”

    “小人也是略有所闻。其一,地处偏远,官兵进剿不便,山寨容易得以保全。其二,山寨离边界甚近,连沧海得以把控山间小路大做往来走私的生意,马匹向来是往南朝私卖的大宗货物。”

    若是康安国必然谨守道上规矩,不会和官府中人交江湖底细。秦晋之这个江湖人不那么江湖,他心恨黑石寨歹毒,加上刚才死里逃生,全赖徐亮生相救之恩,才将所知所闻和盘托出。

    山寨响马属于绿林道,和徐亮生熟悉的市井江湖不相统属,彼此联系甚少。

    秦晋之也是因为身在熟悉绿林的高瞻远商队,才能有机会听到这些秘闻。

    徐亮生闻言大喜,心知酒店就是黑石寨设在此处的耳目,店主人或许还是寨中首领,回去详加盘问必可尽得寨中虚实,破案真得有望,当下恨不得快马加鞭。

    一行人急急赶路,只苦了白嫩的店主人,一路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哭嚎不已。

    批注:

    [1]榷què场:在边境所设的同邻国互市的市场。场内贸易由官吏主持,除官营外,商人需纳税、交牙钱,领得证明文件方能交易。

    [2]谶chèn:预示吉凶的隐语。

    [3]掣chè:此处为抽的意思。

    [4]阒qù:形容没有声音。

    [5]砦zhài:同“寨”。守卫用的栅栏、营垒。

    [6]镞zú:金属箭头。

    [7]喏rě:古人作揖致敬时口中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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