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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易州城的时候,天已申时。徐亮生就在街上叫住个巡检司军汉,命其领秦晋之去仁寿药所,特地吩咐必得让廖大夫亲自诊治了病人才可回来。这是格外的恩典,实际上免了秦晋之和麻秆儿的门留、寄收。
为防止证人逃避作证,摊上案子关联的证人照例是回不了家的,或在官衙中留置叫门留,或于牢中监禁叫寄收。
秦晋之不能不懂事,恭谨致谢,悄悄往徐亮生袖子里塞了锭银子。虽然没有打断店主人鼻梁的那一锭大,分量也不算轻。
廖大夫开药所悬壶济世,要价可着实不菲,好在秦晋之是巡检司护送来的,又有银子,总算未再生波折。
廖大夫亲自给卢骏诊了脉,只觉其脉端直而长,脉象浮弦,紧蹙眉头道:“此为风邪在表之症,风邪尚在卫分。”
秦晋之虽不通医术,也知在表比在里要好,但看廖大夫愁眉苦脸的样子,恐怕他也没什么好法子,暗自焦急,担心不已。
廖大夫做完望闻问切的功夫,坐到桌子后面搜肠刮肚,手指轻轻掐算,良久才动笔写下几字,显然颇费心神。
秦晋之伸颈探望,也只看见蝉蜕、荆芥几字,再欲看时被廖大夫瞪了一眼,只好退后。
药所内有病房,卢骏被廖大夫一番针灸后安置在病房,看样子安稳了些许,喝完药就在床上休息。
秦晋之也请廖大夫看了自己的刀伤,廖大夫看了伤口,搭了搭脉,开了三副汤药,吩咐忌口,让童子给换了外敷药,然后起身离店而去。
秦晋之另有心结未解,将麻秆儿少年带到院中墙角,盯着少年,目光阴冷,却不说话。
少年心中害怕,身子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晋之说:“你不说话,某就将你交给徐亮生。”
“别,别,秦二哥,您行行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某只好将你交给徐观察,官府自然会让你知道。”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连忙道:“小的真的不认识强盗。”
“匡老四是强盗,他是你找来的,勾连盗匪是要杀头的!”
麻秆儿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匡老四是强盗。道爷说匡老四有骡车,吩咐小人去雇匡老四。”
秦晋之关心的正是这个,问道:“易云子是让你去雇骡车还是点名让你去雇的匡老四?”
“道爷嘱咐小人去找匡老四,跟匡老四说雇他的骡车送一个病人和两包金银去易州城,即刻动身,给双倍脚钱。”
“老道说了还有金银?”
“是。”
“匡老四是本地人吗?”
“是本村人。”
“你为何去了那么久才和匡老四过来?”
“匡老四让小人在院里等着,他要回屋收拾东西。”
秦晋之心底波澜起伏,易云子终究还是算计了他,仅仅加了几个字就把他和卢骏推向绝路,真是人心鬼蜮。
老道如此清贫,看来如此淳厚,竟然也是江湖匪类。
然则老道士何时送出的消息?必不是在观中时候,也不是去邻近村子之时,那时卢骏还没有破伤风,老道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赶赴易州城。
转念一想,那也未必。秦晋之想起江湖上有的是在墙上画个记号,在墙头、窗下摆个花盆一类的传信儿法子,刚刚的想法开始动摇起来。
或许老道早就已经给黑石寨传出了信息,只不过盗匪还没来,卢骏就已然破伤风发作,他们突然离开了道观。若继续在道观中停留,老道总会找机会结果了自己二人性命。
秦晋之暗道好险,后脊梁阵阵发凉,果然世间只有人心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晋之没有为难麻秆儿,给他结算了脚钱。麻秆儿却不能走,他和秦晋之要到案录口供,若是走了怕吃官司。他无处可去,因此仍旧跟着秦晋之,帮他做些杂事,照顾卢骏。
秦晋之非温柔细腻之人,让他拼死相救可以,让他日日照顾病人却做不来,索性继续雇了麻秆儿,申明价钱,专门伺候卢骏,走时一体结算。
麻秆儿少年心中感念秦晋之,就在卢骏旁边衣不解带地伺候,尽心尽力。
易州城虽然州、县同城,也算不得如何繁华,秦晋之以前来过,对街巷有个大致的印象。
次日晌午,他提了两包金银,寻到宝昌号便钱店将金银兑付成楮券8,贴身藏好。
燕、梁两国从事汇兑钱财的商号为防假冒,以楮树的皮做主料加工而成一种特殊纸张来制作收取钱财的凭据,叫作楮券。
幽州城内亦有宝昌号的店铺,随时可以提钱出来,秦晋之回到幽州只需将楮券交给高瞻远庄子上的账房就可交差。
成包金银随身携带太过招眼,此时金银脱手,秦晋之心里一块石头算落了地。他拣一个路边分荣食摊,要了羊肉、蔬菜和两个饼,也不理大夫忌口的嘱咐,让摊主人去打了壶酒,慢慢地吃喝。
秦晋之要的吃食不算多,他吃得很细,吃完刚好吃饱。只有挨过饿、挨过大饿的人才会如此吃饭。
酒足饭饱,秦晋之问明摊主,向前不远就有家名为春水亭的浴室。前行不远,果然一间店铺门两边挂着“石池春暖人宜浴,水阁冬温客更多”的对联。
秦晋之不敢让伤口沾水,进去要了个雅间,小心翼翼地将全身擦了擦,净了面,羊皮袄上的破口子让人去给缝了,衣服也都让店里洗干净熨平,把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后背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秦晋之却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在临近仁寿药所的地方找了家万隆客店,要了间窄小的人字客房,酣然入梦。
梦里易云子阴魂不散,老道原来是狼山上黑蟒成精,头戴纯阳巾,身穿漆黑法服,长裙广袖,手持精钢宝剑,欲对秦晋之和卢俊施以雷法,天空中一时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不断。
一晃三天,卢骏服药后诸般症状均有好转。廖大夫来诊脉,验看舌苔,提笔在原方上加减了几味药,随手交给童子去抄方、抓药,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秦晋之因见廖大夫针药颇为灵验,心生敬畏,只在旁边赔笑,不敢造次搭话。待医生出去,才悄悄地向童子打听。
童子晃晃手中药方,老气横秋道:“先生只改了几味药,其中最高明的是去党参,加了黄芩,可见原方的路数是对的。”
当日,衙门里有公人来寻秦晋之与麻秆儿,让翌日清晨一同到衙门里过堂。
秦晋之长于幽州市井,公堂何止上过一次两次,大大方方地见官行礼,指认店主人和厨子为黑石寨盗匪,签字画押的口供里对事情经过实话实说。
只是没提手刃店小二,因为早将功劳让与了徐亮生,也没提易云老道是盗匪一伙儿。
对易云老道,秦晋之还是难以释怀,老道作恶不成,估计已经远遁。秦晋之并不记恨老道,只是对他失望。他并不想报复易云子,老道虽非本心,却事实上对两人有恩。
秦晋之录完口供即算过堂完毕。他看旁边仍有人犯陆续带到,在那里等待过堂,知道徐亮生在这几天一定有所行动,也必定有所斩获。
下得堂来,果然见徐亮生笑逐颜开,迎上来热情拉住秦晋之的手臂,殷勤邀请他中午到庆祥楼吃酒。
原来徐亮生破了盗马案,衙门里众吏员凑份子与他庆贺。徐亮生说饮水思源,能破此案全因遇到老弟,务必赏脸光临,让徐某敬一杯水酒。
秦晋之受宠若惊,答应中午必到,自回仁寿药所去探望卢骏,徐亮生仍旧在衙门伺候上官办案。
庆祥楼里早留好了座头,开了五桌丰盛酒席,徐亮生拉秦晋之与他坐首桌,秦晋之推辞不得,只得坐在首桌下首。
缉捕使臣官职虽不高,毕竟是官,同桌的多也是低级军官与衙门里的书办一类的胥吏,奉他坐了首席。
秦晋之出身市井,晓得这些人都是易州有头有脸的公人,在市井间能量非凡,因此持礼甚恭,年龄大的喊声大叔,年轻的称押司、节级。
开席敬酒,秦晋之才知道,徐亮生竟然已经抓到了五回岭黑石寨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走私要道发了大财后,日觉山居简陋,有钱无处花销,十分苦恼。此人色胆包天,后来竟敢弃了山寨,常常只带几名心腹潜入易州城里来寻花问柳嫖宿娼家。
徐亮生当日抓了店主人和厨子回来,连夜审问,店主人自知死罪,为求活命,供出连沧海和二头领李召远此刻正在城中与相好的妓女厮混。
徐亮生喜出望外,连夜紧闭城门进行抓捕。
连沧海当夜喝得烂醉,睡梦中赤条条地被擒,李召远却逃脱了。
知州衙门特地找了见过连沧海的人来辨认,确认无疑。连沧海被擒,自知没有活路,因此对于区区盗窃军马的案子也懒得抵赖,随口招供了。首犯到案,易州盗马案可不就是破了嘛。
对公门中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众人开怀畅饮。
席间,秦晋之再三感谢徐观察救命之恩,对徐、赵二人的机警、勇武不吝吹嘘之词,他这感激和佩服是发自真心,十分诚挚。
徐亮生破了大案,挣了面子又得了知州相公的奖赏、许诺,今日心情正自大好,听到秦晋之的吹捧更觉得意,对秦晋之不由得另眼相看,觉得此子深得吾心,也当众赞扬秦晋之对朋友义气,不顾艰辛救治同伴,乃忠义之人。
当日尽欢而散,次日秦晋之仍在庆祥楼设宴,专请徐、赵二人,感谢救命之恩。昨日客人不少仍是今日座上之宾,也坐满了三桌。
易州毕竟是小地方,物价较幽州要低得多,庆祥楼的价格比幽州城内的大酒楼便宜不少。
秦晋之在钱财之上向来粗疏,手里既有高瞻远商队货款,先花着再说。
酒越喝越厚,经过昨日酒宴,秦晋之与徐亮生已经颇为熟络。
席间,秦晋之说出心中疑惑,不知匡老四是何时向店主人传出的消息?
从北头村出来,他一路留意雪地上并无人马踪迹,不可能是匡老四提前派人送去消息。进入松林酒店,他记得清清楚楚,吃饭的时候匡老四始终没有和店里人说过话。难道是匡老四家中养有信鸽,以鸽子传递出消息?
徐亮生哈哈大笑:“秦二郎,雪天不放鸽。大地白茫茫一片,就连鸽子往往也找不到窝。贼人招供了,他们自有一套传信法门,匡老四在酒店假意替你们摆放筷子碗碟,摆出的阵势自有含义,伙计和店主人一看就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来不及纠集更多人手,只店内这几个人向你动手,否则我和小丙恐怕也难以顺利得手。”
秦晋之闻言恍然,自叹江湖阅历果然尚浅。
谈起招供,徐亮生问秦晋之:“老弟,可知当日我为何让小丙留厨子一命?”
秦晋之口称不知,虚心受教。
“但凡盗匪多强项亡命之徒,一旦被捉,往往熬刑不供。但如同时活捉两人,只要掌握审讯技巧,得到口供往往要容易得多,”徐亮生对秦晋之的谦恭样子颇为满意,于是摆出一副诲人不倦的架势,“捉住两个盗匪,要让他们彼此得知对方也在受审,但又不让他俩互通消息。分别告诉他俩,谁先招供,谁就可以获得减轻刑罚,甚至免死,但也告诉他,如果别人先招供了,你还没有招供的话,那么对不起,别人活命你罪加三等。这一招不说百试百灵,也是十验其九。那天没到三更,店主人就供出了连沧海的藏身之处。”
徐亮生说到得意处,哈哈大笑起来,众人齐声称赞,一起起身敬酒。
当天夜里,卢骏的病情发生了反复。
秦晋之被麻秆儿从睡梦中叫醒,连忙赶往药所。只见卢骏哭笑不得的面容更甚从前,满面通红,额头火烫,时而四肢抽搐。
偏偏病房里今日又住进了两名病人,一名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还好,另一名是中风的老者,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叫喊。卢骏一遇声响惊动四肢痉挛愈发厉害。
不巧的是廖大夫今夜没在城内,住在城外庄子上。见卢骏痛苦模样,秦晋之心中烦恶,若非童子和麻秆儿拦着,几乎要将老者父子踢出院外。
童子知卢骏的病怕声响,与秦晋之、麻秆儿一起将他抬到廖大夫诊病的房间,然后匆匆去城外庄子上请廖大夫。
廖大夫回到药所已是亮更时分,仍旧眉头紧锁地诊脉,验看舌苔,仍旧一言不发地开方,施以针灸。
秦晋之心中焦急,向大夫打听病情。
廖大夫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留下方子给药童,转身径自走了。
秦晋之在先生那里碰一鼻子灰,也无心计较,赶紧跟药童打探。
药童是廖大夫弟子,已然粗通医理,看看手中方子,推敲道:“卢骏数日未解出大便了,阳明热盛,这是风毒入里的迹象。先生换了方子,治以清热泻下,缓痉解毒。且看药效如何吧。”
廖大夫眼高于顶,性情古怪,从不与病患和家属解说病情,医术却着实不坏,加之卢骏年轻体健,两剂药服下去之后竟然诸般症状大减。
廖大夫再次增减药方,连服三剂之后卢骏诸症几乎消失,只是仍然口干唇燥,精神疲倦。
这日下午,秦晋之来探望时,见卢骏状况安稳,稍稍放心,坐在卢骏旁边跟他说说这些天在城中见闻,卢骏连搭话的力气都没有,让秦晋之不免又担心起来。
适逢廖大夫来诊治,还是满面愁容,一边诊脉,一边轻声自语:“命是保住了,但气阴已伤,余毒尚存。宜益气养血,滋阴……”说着轻轻掐指推算,构思药方。
秦晋之听说命保住了不觉大喜,对着廖大夫深施一礼,连称高明。
廖大夫这次眼皮终于抬了抬,白了秦晋之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是说你也懂得什么叫高明?
廖大夫留下方子前脚走,后脚进来一个陌生面孔的公人,自称是州院牢里的狱卒某某,奉押狱赵节级之命特来相请,请秦晋之晚上去赴宴吃酒。
一问才知道,赵押狱原来就是赵小丙。
秦晋之对赵小丙的身手极其钦佩,非常愿意交赵小丙这个朋友。
毕竟与徐亮生地位悬殊,高攀不易。赵小丙虽在公门,却只是一名快班捕快,与秦晋之一样出身寒微,容易亲近得多。
前几日秦晋之请他和几位同事吃过一顿酒,知道他这几日必会还席,却没想到几日不见,赵小丙已然做了押狱。
押狱不但油水颇丰,并且在州衙吏员中地位比一名捕快大为提高,那是摇身一变成了街坊间极有头脸的人物,自然可喜可贺。
“赵三哥,给你道喜。祝你竹子开花节节高,就此飞黄腾达。”秦晋之平端酒杯致敬。
赵小丙本来身材瘦小,此时喜气洋洋,身量仿佛也随着地位水涨船高,腰杆笔直,气宇轩昂。
他哈哈大笑,酒到杯干,杯中却只是浅浅的半杯,连续几天的酒局让他已经有些吃不消,因此不肯多饮。
赵小丙请客之所,也是前几日秦晋之请他的地方,名为柯三酒店。比之庆祥楼稍显简陋,却更加实惠。
席面一开六桌,既有州、县衙门里的同事,也有如今狱里的同事。
原来秦晋之近日忙着照看卢骏,甚少出门,不知赵小丙就任押狱已然数日,衙门里的同事和狱吏都凑了份子先后摆酒与他庆贺过,今日是一并还席,把大伙儿聚在一起热闹。
秦晋之虽是白身,年纪又轻,却因是远客,被安排坐在次席。
赵小丙待客周到,特地请了一位相熟朋友作陪。
此人姓寇名集贤,非公门中人,和秦晋之一样也是替人于路途上保镖的刀客。赵小丙安排此人坐在秦晋之身边,为的是此人和秦晋之一样足迹遍及五京道,在一起彼此能有谈资。
攀谈之下,寇集贤不但见闻广博,居然还曾经被张庶成所雇,跟高瞻远的商队走过几趟远路。有此渊源,关系自然拉近得很快,从寇集贤口中,秦晋之才知道赵小丙的超擢起因竟是连沧海的死。
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在过堂之后的第三天夜里,越狱了。
秦晋之不免吃惊,似连沧海这种强盗重犯,虽在牢房也是要戴着枷锁杻具的,又如何能从门禁森严的牢里逃脱?
据寇集贤说,州院狱中有个叫厉金兴的狱吏本是黑石寨在城中的眼线,见连沧海被捉,担心连沧海供出自己,因此舍命相救。
这天晚间,厉金兴找个由头叫了酒菜请当值的狱卒喝酒,酒酣之后又在狱中开赌。连喝带赌直到半夜,厉金兴去替换了看门的狱吏,让他去赌钱,自己却趁机打开枷锁镣铐,将连沧海带出了牢狱。
外面遍地积雪,找寻踪迹不难,牢中一旦发觉立即追捕。天没亮,就在一家脚店的后厨里发现了两人,发现这两人的是徐亮生和押狱年师雄。两名逃犯困兽犹斗,持菜刀顽抗,被徐亮生和年师雄当场格毙。
一夜之间风波平息,狱吏各领处分,有挨板子的,有挨了板子又罚铜的。
处分最重的是押狱年师雄,功不抵过,遭到了开格处分,昨日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回固安老家了。
押狱出缺,必得找人来接任。赵小丙老婆的姑父是易州司法参军,在胡知州面前保荐了赵小丙,说他做事细致,当差谨慎。
胡胜文照准了司法参军的保荐,年师雄倒霉丢差事,赵小丙却因此当上了押狱。
这个故事未免离奇,秦晋之在幽州也有当狱吏的朋友也有坐过牢房的朋友,大致知道监牢的规矩。对一名狱卒瞒过所有同事从众目睽睽的监牢通道里带出去死囚,总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寇集贤看出他眼中的狐疑,微微一笑。
秦晋之看他笑容玩味,欲待开口追问,又觉此时、此地、此人、此事都不宜深谈,于是缄口不语。
席间众人难免要谈到黑石寨的大案和被捉的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银城坊附近的走私要道,积累了巨额财富,富比王侯。
但住在荒山野岭,总觉此生如衣锦夜行,奓9着胆子进了两趟易州城,竟然安然无事,不觉心中大喜。从此不但自己常来易州挥金如土,他手下几个大头目也经常来潇洒。
黑风寨甚至在城内购置了一座宅院给头领落脚,居然还雇佣了丫鬟仆妇。
如今宅院自然已查抄,连沧海也已死于非命,唯独二寨主李召远还未落网。
易州城自搜捕连沧海当晚就四门紧闭,至今仍然许进不许出,客店、浴室、青楼、妓院、寺庙,连半掩门儿的暗娼家里也找过了。全城大搜数日的结果,不见李召远的踪影,州、县公人各个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李召远自然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但小小易州城中还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提到容身之处,秦晋之心念一动,想起什么,他问:“李召远样貌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桌上一位公人答道:“三十多岁,面黄,身量中等。他是南朝逃亡配军,脸上有金印,好认得很。”
散了席,赵小丙被几个公人簇拥去城南三福班玩耍。
秦晋之没径直回万隆客店,仍旧回了仁寿药所。先将麻秆儿叫出屋来,安排活计打发他出去,约莫没有小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病房里面空气污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儿。躺着的三个病人,卢骏和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中风老者的儿子不在,老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粗重的**。
秦晋之没到卢骏的床铺边上,径直走到中年汉子床边,静静地观察。
中年汉子头发散乱,面容粗糙焦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久历风霜的模样,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精神萎靡,形容憔悴,病得似乎真的不轻。
察觉到有人靠近,汉子睁开双眼,猛然见秦晋之站在床前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吃了一惊,便挣扎想坐起。
秦晋之一把按住汉子肩膀。感觉汉子放弃了挣扎,他才收回手臂,蹲下身去,同时伸出食指竖立在唇边,示意汉子噤声。
中年黄脸汉子经历了刚才的慌乱,已经镇定下来,眼神平静中透着迷茫不解。
这几日汉子掩盖得甚好,丝毫未露马脚。
方才席间令秦晋之心中一动的,是想起当赵小丙差来的狱卒进门的时候,本来脸朝门口方向躺着的泻肚汉子似乎连忙就翻了个身。这一幕有些突兀,又似乎寻常得紧,因此当时并未察觉异样。
秦晋之不理汉子的做作,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缓缓自鞘中抽出匕首,匕首刀刃与刀鞘内壁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轻微声响。秦晋之握住匕首,轻轻晃动。
汉子在青年逼视之下,略显僵硬局促,但还强自镇定,一语不发。
秦晋之探出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抵近汉子头颅,轻轻拨起遮盖右耳的头发,露出暗黑印记之一角。所谓金印,色泽青黑。
南朝大梁律,强盗者,初犯黥刺10于耳后,再犯刺于额角,多次犯罪者刺于面部。
“李寨主。”秦晋之轻轻吐出三个字。
赛秦琼李召远,因为面黄、勇武得此诨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二当家,南朝河北人士,今年三十六岁,武艺出众,胆略过人,在寨中就连大寨主连沧海也要敬他几分。
奈何好汉子禁不住三泡稀,何况一连数日上吐下泻,李召远有心暴起伤人,弄死眼前这个讨厌小子,却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儿力气。
李召远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当日连沧海醉酒在妓女床上被擒,李召远正好因为新近迷上了别家院子里的姑娘,未与连沧海住在一处。他甚是机警,连夜便欲出城,但四座城门都关了,出去不得,只好在城内躲藏。
头两日躲在一个熟悉的暗娼家里,公人上门排查,他翻墙逃脱。后来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所,曾经躲进过柴房、菜窖,甚至茅厕,眼见公人搜捕不见松懈,搜捕自己的榜文贴在了街头,城内几乎无处可藏。
李召远忽然灵机一动,去年夏天他曾经在城里吃坏了肚子泄泻发烧,后来到仁寿药所经廖大夫医治数日才痊愈,对于药所病房的情形比较熟悉。
药所不像客店,要登记客人身份来历,在病房留宿无需手续,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也能住人。
唯一难办的是廖大夫医术了得,真病假病他伸出手指搭一搭脉就知,骗不了他。
李召远是个狠角色,为了活命,他找家饭店后厨找了些不新鲜的烂鱼剩虾,一狠心吃了下去。为了赖在药所不出,又捞了些剩菜拿油纸包好。这些天一面吃药一面吃腐烂之物,上吐下泻,药石难治。
廖大夫也从未见过如此严重顽固的泻痢,大惑不解,将李召远留在病房,为他颇费心力。
李召远将盯在匕首刃上的目光移回秦晋之脸上,苦笑着喘息道:“秦二哥,大家江湖一脉,理当彼此周全。”
“你黑石寨打劫秦某的时候,可没念及江湖一脉。”
“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久仰高大官人的英名,那是咱们绿林道上最敬重的英雄。”李召远这几日在病房中虽然不曾与旁人说话,但屋内众人对话都听在耳中,因此晓得秦晋之和卢骏的来历。
秦晋之嘻嘻笑道:“你拍高瞻远马屁干嘛?他又不在这儿。”
“是,是,秦二哥少年英侠,扶危济困,请高抬贵手,小人有厚礼相报。”
“哦?有多厚?比一千贯还厚?抓到你衙门给的赏格可是一千贯。”一贯是七百七十文铜钱,一千贯可谓巨款。
李召远听得秦晋之似乎对钱饶有兴趣,连忙说:“秦二哥若能把小人送出城去,小人愿孝敬二哥一万贯。”
秦晋之暗吃一惊,差点没忍住叫出声。一万贯?他出身贫寒,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江湖传言黑石寨豪富,看来还真的不假。
秦晋之脸上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地嗤笑一声道:“一万?把你送出城,得多少人担干系?那可是杀头抄家的事情。”
“两万,两万,小人愿出两万。”
“连沧海已经死了,你若回去就是大寨主,黑石寨不得有百万家底,都是你的。”
李召远一愣,不信连沧海死了,连忙问道:“连寨主不是在狱中吗?”
连沧海应该是易州狱中最重要的犯人。要犯暴毙,狱吏若无借口推脱要受很重的处分。何况连沧海身强体壮,怎么会才入狱几天就死了?李召远因此不敢相信。
“他越狱出逃被当场格杀了。”
连沧海被官府抓住,必定难逃一死,李召远并不在意他的死,更无意探究他的死因。他自己一心只想逃出城去,回山去抢夺大寨主的位置,不能便宜了三寨主伍仲义。连沧海四处藏起来的钱财极多,且慢慢搜寻,早晚把它都找出来。
李召远此刻身体虽然虚弱,头脑清醒,明白若过不了眼前这一关,不但什么大寨主的美梦都是假的,还要性命难保,咬牙加码道:“秦二哥若能将小人送到山里,小人愿奉上三万贯。”
秦晋之摊开左手,道:“好啊,拿钱来。”
李召远面露踌躇:“二哥如何救小人?”
“四门紧闭,每天也得有人出城吧?那掏粪运泔水的,拉冻死倒卧尸首的,传递公文的还不是每天出去?我和这易州城里有头脸的公人相熟,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自然可以给你安排妥当。”
李召远久经风浪,不肯轻信,又不敢质疑,心中暗自权衡,沉吟不绝。
“你到底有没有钱?”
“有。”
“可别跟秦某说钱在黑石寨。”
李召远下定了决心,把心一横道:“钱就在城中。不是小人不信秦二哥,只是此事还需做得主的公人点头才好,到时候小人自然说出钱在哪里。”
“一贯钱约莫有四五斤重,三万贯钱就是十几万斤,老子才不信你能把十几万斤铜钱搬进易州城来。”
“是楮券,宝昌号的楮券。”
若是楮券便好办了。宝昌号的楮券,秦晋之怀里正好也有一叠。
秦晋之其实不知道怎么救李召远出城,只是信口胡说骗他。现在李召远说出城内他藏有钱财,不知真假。若是真的,该怎生将这三万贯弄到手?
他不再理李召远,收起匕首起身,走到卢骏床旁,坐在他脚边,心里暗暗盘算。
救李召远是要抄家掉脑袋的事情,秦晋之不怕掉脑袋,更不怕抄家。他孤家寡人一个,家里不但没田宅房产、金银铜钱,连隔夜粮都没有,至于父母兄弟姐妹也都统统没有。
只是若是在幽州,要将李召远藏起来或是送出城去,他有好多法子可想。在易州城里他一样是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可走的门路不是徐亮生,就是赵小丙。
徐亮生自然有这个能耐,可是以徐亮生的强势老辣,那样一来必然是徐亮生主导一切,搞不好自己会和李召远一道被灭了口。
照秦晋之的推想,连沧海不是为求活命献出了巨额钱财,就是被徐亮生折磨逼着交出了钱财,因此才被设计灭口。
对徐亮生这个人,秦晋之总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赵小丙人似乎靠谱些,但年轻位卑,能不能办得到此事也不好说。
转念之间,秦晋之想,为什么要救这个李召远呢?
只需寻个僻静地方,一番折磨让他生不如死,逼他交出钱来,然后一刀了账,就可以永绝后患。这么简单的法子咋刚才没想到?
看看仍旧躺在床上的虚弱汉子,秦晋之只觉得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自己现在要考虑的只是和谁一起烹饪,在哪里烹饪,又和谁一起分食。
如果你要做一件有掉脑袋风险的事情,那么能不惊动别人就不要惊动,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最安全的法子莫过于自己一个人动手,实在不行了再寻求与别人合作。
下一步秦晋之要考虑的是在哪里审问李召远。李召远是名悍匪,不折磨惨了绝不会吐露出钱财所在,惨烈折磨就难免发出声响,全城仍在搜索中,声响立刻就能惊动公人上门。
若是在幽州,这样的隐秘地方秦晋之有的是,在这易州城中却不知道在哪里有这样的所在。
秦晋之思忖:若是徐亮生、赵小丙,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己地利、人和全都不占。幸亏天时在我,老天让自己首先发现了李召远。但这机会也稍纵即逝,必须今夜就得动手才行。
秦晋之细想一遍城中自己去过的地方,并没有一个僻静的地方适合逼供。
忽然听见中风老者又焦躁起来,口中“嗬嗬”大叫,秦晋之心道,药所之中常有病人**呼喊,自己在城中去过的地方里还真没有哪里比这里合适的。只可惜两个童子日夜都守在药所里。
麻秆儿少年回来,秦晋之轻声对他说自己丢了银子。
少年一惊,欲要分说撇清自己,已被秦晋之拦住,伸手指指李召远。
麻秆少年会意,吃惊不小。
秦晋之拉他走到门外,轻声道:“我刚才瞌睡,醒来银子不见了,这屋里只有他,肯定是他偷的。你去寻些绳子破布来,咱俩把他绑上。”
麻秆儿少年自从过了一次堂吓得魂飞天外以后,对秦晋之没让他吃官司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一溜小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去寻了些绳子、破布。
秦晋之又到李召远身边,拔出匕首,恶狠狠地威胁道:“别出声,不然身上会出个窟窿。大爷给你换个地方。”说着和麻秆儿将李召远双手绑在背后,双脚也捆了,嘴里塞了破布。
李召远阅人无数,从青年冷冰冰的眼神中看得出这是个下得了狠手的角色,因此不敢反抗,任由两人抬进柴房扔在地上,只是口中呜呜,想要对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后背伤口虽然数天一换药,也吃着大夫开的汤药,但他不肯忌口,至今破口尚未完全愈合,这一用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喘了会儿气,挥手让麻秆儿回病房,他缓缓俯下身开始细细地在李召远身上搜索。
思来想去,李召远孤身躲进药所,在城里应该没有靠得住的人,那么一叠楮券最可能还是贴身收藏,无论如何都得先好好搜一搜。
李召远身上零七八碎的东西不少,其中一小袋金、银锞子也遭到了秦晋之洗劫。
没有楮券,一张都没有。
要么李召远说了谎,根本没有楮券,要么就真的放在城内某个地方。
要想让李召远说实话,秦晋之得对他动刑。让人说实话是门学问。青年刀客没有刑讯逼供的经验,也没有那个耐心。
眼神在李召远身上逡巡,秦晋之能想到的只是一根根切下对方手指,割掉耳朵,威胁刺瞎双眼之类的寻常招数。
李召远明白青年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只要交出钱财必死无疑,于是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眼神坚定,极力做出大义凛然的硬气样子,期望秦晋之知难而退。
彪悍青年与虚弱的中年人无声对峙,一站一卧,眼神交战,站着的目光凛冽,卧着的眼神倔强,一时难分胜负。
时间长了,失去自由的病人心虚,挪动身体口中呜呜,有话要说。
秦晋之抽匕首抵住中年汉子,缓缓将塞在嘴里的破布抽出一些。
汉子本就气若游丝,嘴里再含着半截破布,说话愈发不清楚,但还能听懂:“某家若说出楮券下落,你必然杀我灭口。左右是死,老子为何要便宜你?你尽管来,刑讯逼供,老子皱一皱……”
秦晋之明白他是表明绝不屈服的心迹,不耐烦听他说完,将破布又塞了进去。
他决定知难而退。
让秦晋之知难而退的是李召远的凶恶眼神和他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秦晋之真心觉得自己在这间柴房里恐怕是逼不出他的实话的。
三万贯虽好,但遥不可及。不若一千贯,实实在在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
秦晋之喊来麻秆儿少年,让他到城南打听三福班在哪,去找赵小丙来,就说有万分重要之事,请他今夜务必过来,一个人过来。
赵小丙一见地上的李二当家,酒立刻醒了大半,对秦晋之喜道:“秦二郎,大功一件啊。”
秦晋之有功,他自然也有功劳,一千贯的赏格,必然有所分润,叫他如何不喜?
“听说赛秦琼身手好得很,二郎你一个人就擒住他了?”
秦晋之笑道:“这厮生了急病,一连数日在这里上吐下泻,毫无反抗之力,得来全不费功夫。”
“该你立功劳,咱们拿他去见官。”
秦晋之对三万贯仍不死心,将赵小丙拉到门外,低声说:“姓李的说他有三万贯楮券藏在城内。”
赵小丙眼皮一抬,“哦?”却没做出任何表示。
秦晋之凑近赵小丙,道:“这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人人皆可取之。秦晋之隐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赵小丙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审问过了吗?”
“没有。柴房四面漏风,不是能拷问的地方。这厮态度强硬得紧,身子又虚弱,我怕搞不好就弄死了。三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因此我请三哥来主持。”
“嗯!”赵小丙笑纳了秦晋之婉转的奉承,“这厮知道此刻能用来保命的只有这笔钱的下落,的确不会轻易吐露。”
“他想用这笔钱交换,让咱们送他出城到山里。”
赵小丙嗤笑一声:“那他得先扛得住冉六的手段才行。”
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晋之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地头蛇的能力还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那些他眼中的困局、难题,在赵小丙那儿原来不过举手之劳。
赵小丙让秦晋之留在柴房看着李召远,他说他去请一个人。
押狱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一辆驴车。一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赶着驴车,停在路边。
赵小丙自己动手把李召远重新捆了一次,捕快捆人都是行家里手,与秦晋之和麻秆儿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语,李二当家被捆得服服帖帖丝毫动弹不得。
秦、赵二人将李召远抬到车上。赵小丙利落地拿麻布一盖,赶车伙计目不斜视,赶车就走,一路连头都没回一下。
进了一家米行的院子,伙计停下车,仍旧不看车上运的是啥,径自去栓院门。
赵小丙打开一间耳房,然后和秦晋之将李召远抬进屋里,反身关上房门。
秦晋之听屋外动静,伙计似乎已经将驴车赶到后院去啦。
地窖的入口就在房间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木板。赵小丙绝不是头一次来,熟门熟路,他掀开木板,先沿着台阶下去点燃数盏油灯,再上来带领秦晋之抬起李召远。
随着台阶地势的下降,中年汉子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穿过一道门户,里面是长长的一条通道,两边似乎有不少间存放东西的屋子。整个地下空间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地底的潮湿味道,也有呛人的石灰味道。
赵小丙一语不发,带领秦晋之在里面一间屋子将汉子剥了个赤条条,横放在一张大木桌面之上,四肢牢牢地用麻绳拴在桌子腿上。
赛秦琼李召远这时候脸色更像秦琼了,面如黄土之色,只是惶恐焦急,再也见不着半点儿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英雄气概。
嘴里的布条被扯出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在这阴森寒冷、空气浑浊的地室中,他纵然喊破喉咙上面也没有人听得见。
赵小丙请来的人叫冉六,易州退休公人,孙子都已经到了能当差的年纪。
冉六最少有六十多岁了,病恹恹的,身材和赵小丙一样瘦小,满脸皱褶,须发灰白,白的多灰的少。老头儿的眼皮松松垮垮,眼睛似乎都快睁不开了,唯独看到赤条条被绑在粗糙木桌上的李召远,那双昏黄浑浊的眸子光芒隐现。
冉六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缎子包袱,里面叮叮当当的。
旁边另有一张精致的黑漆小桌,冉六慢条斯理解开包袱,献宝一般将里面的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摆放在桌面上,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一个小小青瓷香插上。
秦晋之只觉老头儿这些家伙事儿和先桓郎中取箭用的那些刀、钻、斧、锯大同小异。李召远侧头看见小桌上器物,脸上呈现出深深的绝望。
冉六瞧了赵小丙一眼,赵小丙会意,当先向屋外走去。
秦晋之瞥了一眼李召远,更觉他实实在在就是砧板上的鱼,也朝门外走出去,只听老头子在身后和善地说:“老头子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不必着急回答,咱们有的是时间。”
屋子没有门,出去就是长长的过道,秦、赵二人拣了两张凳子,就在过道里坐下来耐心等。
老头子絮絮叨叨,夹在李二当家凄厉的哭嚎惨叫之中,两人在外面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部分。
只听冉六苍老的声音道:“莫急莫急。人身上最痛的地方有三十七处,有二十三处是师父教给我的,另有十四处是老头子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你莫要着急,且忍着,忍到极限再说……前几日牢里那个人,还说是江洋大盗,三炷香都没坚持到。如今的江湖,好汉子是难得一见喽。”
秦晋之望了赵小丙一眼,严重怀疑老头儿说的那个人就是连沧海。
赵小丙懂他眼神的意思,撇撇嘴道:“你是没看到年师雄走的时候,全家喜气洋洋,哪里是革职,分明是富贵还乡。”
徐亮生若是得了连沧海的巨额财富,押狱年师雄出力甚多,又担了干系,又丢了差事,少不得要重重地分一笔。
秦晋之想到冉六几天前才替徐亮生做过事,担心他走漏这里消息。
赵小丙说不妨事,冉六是问话人,吃这碗饭有规矩,不但不会走漏分毫消息,他问出来的话也会一字不落地告诉雇主。
屋里咒骂声、惨呼之声不断,秦晋之想不到虚弱的李召远还有这么些力气嚎叫。慢慢地,骂声渐少,惨叫声渐多。
过了好久,叫声暂止,李召远无力地低声**。
只听冉六道:“现在要从你身上取几块骨头出来,你不必害怕,我先取蝴蝶骨和锁骨,如果你受得住呢,再取胫骨、脚踝,若你还能行,我就取出你的胯骨。放心,老头儿下刀有分寸,取出来的骨头保证每块都完完整整,并且绝不会让你死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秦晋之从李召远凶恶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必是穷凶极恶之辈。
李召远的眼神不曾让秦晋之害怕,如今老头儿平淡的声音,秦晋之却听得汗毛直竖,连杀人如草芥的赵小丙也在暗暗咽唾沫。饶是两人都是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都感到浑身不舒服。
半炷香过去,李二当家发出的叫声已经全然不似人声,秦、赵二人都有些焦躁,全都坐不住,在过道中轻轻踱步。
屋里先后出现几次短暂的安静,大约是李召远晕过去了,老头子不知用什么法子每次都把他弄醒,嘴里还说:“别睡别睡,人活着的时候无需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内嚎叫声停止,只隐约听见李召远在呜咽抽泣,又似乎在说什么。
良久,嚎叫声又起,岂止撕心裂肺,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鬼哭,令人毛骨悚然,李召远的喊声含糊不清,似乎在求老头儿杀了他。
屋内又一次归于寂静,不知李召远是又晕过去了还是死了。秦晋之听见铁器碰在一起的轻微响声,料想冉六在收拾家伙。
冉六从里面走出来,两只袖子挽得很高,双手双臂上都是鲜血。
地室中没有水,赵小丙解下腰间悬挂的酒葫芦,一语不发地用酒水给老头儿冲洗血污。
擦洗完毕,冉六才慢吞吞地放下衣袖,对赵小丙道:“他说了。”
赵小丙瞧了秦晋之一眼,说:“冉六丈,您说吧。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我俩一起听。”
冉六听到赵小丙的话,才开口:“沙皮巷进去靠西第二家的茅房里面,西北墙角往下挖五尺。”
赵小丙骂了句脏话,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蹙,又觉得这样不妥,连忙道:“冉六丈,辛苦您老啦,我让人送您回去。”
冉六摆摆手:“我认得路。”自顾自地走了。
秦晋之目送冉六消失在过道尽头的门后,才开口问:“赵三哥,可有何不妥?”
“沙皮巷靠西第二家李家宅院就是黑石寨在城内的落脚点,据说当初就是李召远进城化名李某购买的。”
秦晋之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李召远确有机会瞒过山寨里其他头目,在这里藏下私房钱。”
“只是徐亮生似乎认定连沧海还有钱财藏在李家院子里,这几天安排了不少手下在宅子里面掘地三尺,正在寻宝嘞。”
“徐亮生应该已经拿到连沧海的钱财了呀!”
“贪心不足,他肯定是觉得连沧海除了交代出来的钱财还藏有钱,狡兔三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晋之想了想,觉得就算寻宝应该也没人会到茅厕里面深挖五尺,因而笑道:“那他掘地三尺可不够。”
“唉,”赵小丙叹口气,“希望他们赶紧找到连沧海的钱,早点放弃李家院子,咱们才有机会进去。”
秦晋之一想,赵小丙说的有道理,徐亮生一旦找到钱就会放弃搜索李宅,如果找不到钱,就会变本加厉旷日持久地搜,那样一来不但他和赵小丙进不去,李召远藏的钱还有可能被徐亮生找到。
如今别无良策,唯有等待。
两人走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还夹杂着屎尿臭味。只见李召远血肉模糊,一动不动,赵小丙探一下鼻息,发现李召远还有气儿,随手给他抹了脖子。
秦晋之一惊,照他的想法在验证李召远说的是实话之前,似乎应该留着活口,一旦发现是假,好继续拷问。但他随即明白了赵小丙的做法,经过冉六问话的人说的就是真话。如果冉六问不出真话,他俩更问不出来。
鲜血汩汩地从李召远脖颈处的裂缝涌出,秦晋之视而不见,他眼里只有那颗面目狰狞发髻凌乱的头颅,那可是值一千贯的头颅。
赵小丙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别心疼啦,你拿这颗头颅去领赏,徐亮生必定要验尸,一验尸就穿帮了,他就知道咱们找到了二当家的,他还会认为咱们也找到了黑石寨的钱财,而且背着他吃了独食。”
秦晋之心疼钱归心疼钱,他也明白,既然当初自己选择了没有叫徐亮生来,就再也不能让徐亮生知道此事。他心疼钱是因为缺钱,年关将近,幽州城内还有大笔大笔的花销等着他,而他可是囊中相当羞涩。
三万贯是绝大多数大燕百姓几辈子也无法积蓄到的财富。
现在,无主的三万贯,和秦晋之在同一座城池里某座宅院冰冷的地底静静地躺着,等着他去拿。秦晋之如何还能吃得下饭,睡得好觉?
他一会儿担心李家院子地底的钱财被徐亮生发现,一会儿又畅想这笔钱财该怎么花销,这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精神略显萎靡的青年刀客终于忍不住去狱里找赵小丙。
赵小丙一见秦晋之就会心地笑了,道:“走,咱们去喝茶。”
说是去喝茶,赵小丙其实是带秦晋之到沙皮巷去看看李家宅院。两人穿街过巷,没多久就到了沙皮巷。
李家院子是一幢寻常的两进院子,东墙与邻居家相接,西墙外有一条小巷。秦晋之看了看,除了院门,西墙是最好的出入路径。
院门关着,院子里面有人声,也有叮咚的敲凿之声,也不知里面有多少人在忙碌。
徐亮生的手下不少人认得赵小丙,赵小丙怕院门里面出来人看见,没敢多做停留,略看了一看,就带着秦晋之离开了沙皮巷。
来到一家茶楼,要上一壶茶水,两人低声合计。秦晋之先开口,道:“不知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不过都是巡检司的人,我应该能打听出来。”
“就怕他们已经挖出了李召远埋的楮券。”
赵小丙也有此担心,觉得不进去看一眼心里终是不踏实。他眼望秦晋之,道:“要不咱们想法子进去一趟,看看?”
秦晋之正有此意,听赵小丙如此说,连忙点头。
“可是我听说他们院子里夜间也开挖,那样的话咱可进不去,院子本来就不大,还灯火通明的,藏不住人。”
“管他呢,今天夜里咱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当夜,秦晋之怀揣短刀去找赵小丙,赵小丙也换了紧身衣服,随身带了兵刃,还准备了两条蒙面黑巾。
两人到了沙皮巷,只见李家宅院之中果然有灯火,也有声响不断传出。大约是白天有一队人在院子中寻找,晚上换了另一队人在房间中搜寻。
滴水成冰的天气,两人都没穿皮袄,躲在黑暗之中一会儿就冻透了。这样下去都得冻病了,两人一商量,回去吧,明天夜里再来看看。
第二天夜里,两人都长了心眼儿,穿了羊皮袄,这不是去去就回的事情,得蹲守。
这一蹲从三更蹲到四更,里面仍在挑灯夜寻,赵小丙无奈地对秦晋之说:“回吧,今天是卯期,我一会儿得去衙门应卯。”
知州衙门逢三、六、九卯期,无故不到赵小丙要受处分。
秦晋之也万般无奈,只好回客店去睡觉。
第三天夜里李家宅院依然如故,赵小丙和秦晋之又一次无功而返。
第四日,赵小丙因为有应酬,怕晚上喝了酒夜里误事,跟秦晋之说他不来了。秦晋之说好,那自己去看看。赵小丙想反正也就是溜进去看看,应该出不了啥事儿,就嘱咐他小心在意,千万不要动手挖掘,院子里人多,一有响动就都惊动了。
秦晋之当夜仍是怀揣短刀,身穿羊皮袄,在仁寿药所病房等到三更才动身。
到了沙皮巷,李家宅院居然黑灯瞎火静悄悄。秦晋之在西墙外听了很久,确信没有动静,才一跃攀上墙头。
二进院子厢房和耳房之间有短短的一段西墙,里面是个小天井,秦晋之轻轻勾着墙头滑下,双足着地发出一声轻响。秦晋之不敢再动,手持短刀蹲身静听,还好没有人被惊动。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夜色,轻轻走进院子四下查看。这是一座规整的院落,他知道这样的院子茅房通常在西厢房和垂花门之间,于是蹑手蹑脚向那个方向走去。
院子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边堆满了挖出来的黄土,几株花树也被刨了出来,行走起来十分不便,难免有泥土被踩得簌簌落到坑里。
好在二进院子里只有西厢房里鼾声震响,其他屋子都寂静无声。
秦晋之进了茅房,里面更加黑暗,他又不敢点火,只能静静地等着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
此时,忽听院门上门环被人拍得啪啪作响,深更半夜竟然还有人来。头进院子倒座房里住得有人,半天才爬起来去开门。
“别睡啦!别睡啦!一群惫懒东西,都起来,都起来。”是徐亮生的声音,听他的声音居然还精神抖擞。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响,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那边传来:“观察,您老怎么这会儿起来了?”
徐亮生嘿嘿笑了两声:“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从水中捉到一尾赤背鲫鱼。醒来忽然想到,院子里这个鱼池咱们没动过,看这鱼池似乎是连沧海他们后来建的,没准东西就在这个下面。来,把它给我拆了。”
苍老的声音叫道:“听见没有?都别赖着了,起来干活,钱大勇你去把灯都点上。”
秦晋之躲在茅房里面,听见有几个人从头进院子里进来,脚步声就在离自己的不远的地方响起。
秦晋之判断,院子里除了徐亮生起码尚有六七个人,这些人不管哪一个内急,一进茅厕都会立即发现自己。
得速离险地。
他举目四顾,已能稍稍看清茅厕中情况。这间茅厕从前应该收拾得相当洁净雅致,但现在所有能拆的都被拆开,能掀的都被掀起,墙上、地上一片狼藉。
秦晋之抬头,谢天谢地!屋顶有一座高出屋顶的风窗,想来是为了让茅厕通风散味儿。
攀上房梁就能从风窗爬出去,秦晋之伸手试了试,够不到房梁。
他见身侧有一张半高橱柜,也来不及迟疑,用力推动橱柜移到房梁之下,连忙爬上橱柜,站在上面纵身一跃,双臂抱着房梁。
顾不上吃了满脸满嘴的灰尘,秦晋之腰腹用力,将双脚也攀上房梁。
他的身手灵便,虽然说不上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慢慢转动身体骑到房梁之上对他来说还不算难。只是身上那件羊皮袄太过臃肿,影响了他的动作,给他增添了不小阻碍。
秦晋之从风窗爬到茅厕房顶,赶紧下到西边的巷子里,一刻都没敢停留,撒腿就跑。
事后,秦晋之对赵小丙说:“连沧海讲究,真讲究,人家茅厕里面都有家具,那张橱柜,我寻思应该是放水盆或者香炉用的,没它我就完了。”
秦晋之虽然受惊不浅,总算是看明白了茅厕里面的情况,李召远埋的东西应该还没被徐亮声一伙儿找到。
赵小丙跟秦晋之商量,看来此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秦晋之也深以为然。
卢骏的破伤风终于痊愈,精神也恢复了许多,腿伤虽然未愈,但也并没恶化。他家乡离易州不过两天路程,族中就有善于医治外伤的族人,因此和秦晋之商量想尽早上路。
秦晋之虽然惦记着去李宅挖钱,但徐亮生的人不撤,他也进不去,并且卢骏的伤势十分要紧,耽误不得,也只好决定上路,把这边的三万贯交给只有数面之缘的赵小丙。
但愿赵小丙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吧。
州、县衙门没抓到李召远,也不能一直不让人出城,这两天只得开放城门通行了。
秦晋之打发了麻秆儿回乡,和卢骏去拜谢廖大夫,这才知道廖大夫并非因为治不好病才愁眉苦脸,治好了病也仍然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卢骏腿伤未愈,行走不便,秦晋之给他雇了辆驴车,自己步行。
赵小丙送到城外,送了盘缠又送了酒食,悄悄跟秦晋之说,一两个月内必有消息,让他耐心等待。
冰雪覆盖,道路难行,第二天晚上赶了一程夜路,才到了涿州卢骏家里,秦晋之算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卢骏说起秦晋之舍身相救的情谊,以及从雪山到易州的一路艰辛,卢家老小对秦晋之感激不尽,热情款待,无论如何不让他走,一连留秦晋之住了三天。
燕云之地尚唐人遗风,最重门第,世家大族往往是同高祖的从兄弟进行排行,卢骏在家里兄弟排行十四。
他的从兄弟在家的就有十数人,这些兄弟说家中长辈款待过秦二郎了,他们还没尽一尽心意。
秦晋之一算,如果让他们轮流做东,年前都够呛能动身。
第四日,秦晋之无论如何要走,卢骏也帮他讲话,才算说好,由在家最年长的三郎卢骥率领众兄弟共同摆酒,给秦晋之送行,饭后就放秦晋之成行。
卢家送了各色土产,又替秦晋之雇好了骡马。秦晋之最喜爱的一件礼物,是卢骥赠送的一口刀。
这口刀不似环首刀也不似唐刀,刀身挺直,长约三尺,两面有四条血槽,于刀尖处微微上翘出一定弧度,刀尖至刀背有五寸长的反刃,轻重趁手,形如雁翎,利于砍刺。
燕云之地出铁,又多精工巧匠,因此盛产好刀,只是从来价值不菲。
秦晋之当日为救卢骏脱困闯入重围,劈手将佩刀掷向了一名南朝刀客,常常暗自心疼。卢家人仿佛知他心意,雪中送炭,秦晋之感激之外,爱不释手。
自涿州卢家出发,第三天傍晚到了幽州西南高瞻远的庄子。秦晋之吩咐脚夫先将行李送到城里槐树街甜水巷他租住的小屋,然后徒步进庄。
见到庄里管事,管事大喜,忙问康安国的下落,管事不熟悉卢骏,因此只问康安国。
原来,渡口遇袭以后,脚夫带着驼马早已回到庄上,如今一月有余,三人杳无音信,庄上都以为凶多吉少,连高瞻远从书信中得知此事也颇为担心。
高瞻远、张庶成都还没回来,但与庄上有书信往来,可知他们在那边平安无事。
令人担忧的是康安国,至今毫无音讯,不仅秦晋之,庄上诸人也都觉得他恐怕遇到凶险了。
秦晋之去账房交付了楮券。高瞻远对钱财粗枝大叶,待部署颇为宽厚,账房上的先生可不同,逐项细细询问,一一笔录,让秦晋之画了押又画押。
账房诸人,秉着怀疑一切人的心法,仿佛来报账的都是高家庄的硕鼠。账房先生那狐疑的目光,尤其令秦晋之极为厌烦。
从前这报账的差事,都是张庶成、康安国这些大、小管事的事,秦晋之从没独自经历过。
秦晋之这一趟逃难,动用了不少货款,难免被诘问。总算这几年行走江湖,秦晋之锤炼得心胸广大,城府已深,才没破口大骂,反而满脸赔笑,报账之后还结算了一年的工钱,连连致谢而出。
批注:
[8]楮chǔ券:楮券的名称来源于其制作材料,主要是用楮树皮制成的纸张。这种纸币主要用于替代铜钱、铁钱,方便贸易和金融交易。
[9]奓 zhà:方言,壮着(胆子),勉强鼓起(精神)。
[10]黥qíng刺:在脸上刺上记号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作刑罚,后来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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