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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七年,冬夜。皇城司地牢最深处,寒气凝结成白霜,在石壁上开出诡谲的花纹。吴缘蜷缩在角落,囚衣单薄,裸露的脚踝上拴着玄铁镣铐,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三天。
十三天前,她还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京城第一才女。十三天后,吴氏满门抄斩,父亲吴清正被腰斩于市,母亲自缢于狱中,兄长流放三千里。而她,因着那张与已故太子妃七分相似的脸,被秘密关押在此处。
地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昏黄的烛光摇晃着,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影子。那人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步履平稳地走下石阶。随着他的走近,牢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吴缘抬起头。
烛光映出来人的脸——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这张脸,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描摹,在无数个梦境中追逐。可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陌生得如同看一件器物。
“国师。”看守的狱卒跪地行礼。
莫离,大燕王朝最年轻的国师,钦天监掌印,天子近臣。也是三年前,亲手退掉与吴家婚约的那个人。
“退下。”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狱卒躬身退出,沉重的铁门重新合拢,将这方空间隔绝于世。
莫离在牢门前站定,目光落在吴缘身上。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子,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为何会通敌叛国?莫离,你告诉我。”
莫离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徐徐展开。
“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今南境大旱,北疆兵乱,皆因此女祸乱国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念出的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吴缘心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吴氏女缘,于子时三刻,祭于天坛,以平天怒。”
吴缘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拿我祭天?”
莫离收起圣旨,神色依旧淡漠:“不是我要,是国运要,是天意要。”
“天意?”吴缘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莫离,三年前你退婚时,说你我八字不合,是天意。如今我吴家满门抄斩,也是天意。这天意,怎么总是顺着你的心意来?”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镣铐叮当作响:“你看着我,莫离。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吗?”
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有那么一瞬,吴缘似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子时三刻,天坛。”他转身,玄色衣袂拂过潮湿的地面,“会有人来带你走。”
“莫离!”吴缘扑到牢门前,手指穿过栅栏,想要抓住那片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衣角,“你欠我一个解释!三年前你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重新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吴缘滑坐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日,桃花开得正盛,莫离站在花树下,将一枚玉佩递还给她。
“吴小姐,你我八字相冲,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那时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痛色,她以为那是愧疚。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怜悯——对即将被他亲手推入深渊之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更漏声声,子时将近。
铁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祭袍的祭司,面无表情,像两个提线木偶。他们解开吴缘的镣铐,给她套上白色祭服,又在额间点上朱砂。
“走吧。”其中一人说。
吴缘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用。
天坛在皇城之巅,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直通云霄。今夜无月无星,只有狂风呼啸,卷起祭坛周围的经幡,猎猎作响。
吴缘被带到祭坛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祭台。台上有三牲五谷,有玉璧青铜,正中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据说那是直通地脉的裂隙,能将祭品送往天神面前。
她看到了莫离。
他换了一身纯白祭袍,立于祭坛边缘,手持桃木剑,长发在风中狂舞。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如白玉雕琢,美得不似凡人,却也冷得不近人情。
皇帝没有来,来的是监斩的太监和一群朝臣。他们站在远处,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眼神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漠然。
“吉时已到——”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
莫离举起桃木剑,开始念诵祭文。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狂风中被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咒语,缠绕在吴缘耳边。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经幡翻卷声,是莫离清冷的诵经声。然后,她听到脚步声逼近,有人推了她一把。
失重感瞬间袭来。
她坠入深渊。
黑暗中,她最后看到的,是莫离转过身去的侧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风声在耳边尖啸,下坠仿佛永无止境。吴缘想,就这样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可就在她即将坠入深渊最底层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托住了她。那股力量温和而强大,将她包裹,减缓了她的下坠速度。
她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明亮,最后化作无数光点,在她周围旋转、飞舞。光点汇聚成一条光带,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托起。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悬浮在深渊中央,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额头。
剧痛传来。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看到另一个自己,穿着红衣,在战场上挥舞长枪;看到莫离一身铠甲,满身是血地抱着她哭泣;看到烈火焚城,看到山河破碎;看到莫离跪在祭坛前,以血为誓,逆天改命……
“记住,”那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这不是你的第一世,也不是最后一世。你们之间的孽缘,始于百年前的那场背叛。要想破局,就去找回那本《三世书》。”
“《三世书》……在哪里?”吴缘艰难地问。
“在……”那人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你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光点炸开。
吴缘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吴缘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身上盖着粗布被子。马车很小,只够容纳一人,此刻正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得她骨头都要散架。
“醒了?”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黝黑,眉眼普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像个寻常农妇。但她的眼睛很亮,透着股不寻常的精明。
“你是……”吴缘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麻布衣裙,头发也被剪短了,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我叫芸娘,是莫国师安排的人。”妇人压低声音,“你现在已经‘死’了,祭天那夜,深渊吞噬了你,尸骨无存。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吴家小姐吴缘。”
吴缘怔住:“莫离……安排的?”
“是。”芸娘点头,“国师用了李代桃僵之计,祭坛下的深渊早有布置,你坠落时被接住,换上了准备好的死囚尸身。现在全天下都以为你已祭天,连皇上都深信不疑。”
吴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芸娘摇头,“国师只让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从此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吴缘想笑,却笑不出来。家破人亡,满门抄斩,她如何能“好好活着”?
“我们要去哪?”她问。
“去江南,苏州府。”芸娘说,“那里有个绣庄,庄主是我的旧识。你以后就在那里做个绣娘,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绣娘?
吴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执笔作画,抚琴吟诗,如今却要穿针引线,谋一份生计。真是讽刺。
但她没有选择。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吴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坠入深渊时看到的那些画面——红衣的自己,浴血的莫离,还有那本神秘的《三世书》。
“在你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最初相遇的地方……是哪里?
她和莫离的初见,是在永和十三年的上元灯节。那时她才十四岁,跟着兄长偷溜出府看花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手持玉骨折扇,眉目如画。她抬头看他时,他正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荷包,递还给她时,指尖相触,她心跳如鼓。
“姑娘,你的荷包。”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钦天监那位年轻有为的少监莫离,也是父亲为她定下的未婚夫婿。
难道《三世书》在那条街上?
不,不对。那声音说“百年前的孽缘”,她和莫离的相识不过短短数年,何来百年?
除非……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真的是前世记忆。
吴缘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那她和莫离之间,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婚约与背叛那么简单。那些战场、烈火、血誓……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有莫离。他明明亲手将她送上祭坛,却又暗中救她。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他眼里的冷漠是真的,还是伪装?
“芸娘。”吴缘忽然开口,“莫离他……还说了什么吗?”
芸娘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国师说,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着。他还说……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如何能抵得过吴家三十七条人命?如何能抵得过她这十三天地狱般的囚禁?
吴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会忘。
无论是这一世的血海深仇,还是那些模糊的前世记忆,她都不会忘。她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知道莫离究竟在隐瞒什么。
更要找到那本《三世书》——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能揭开这一切的谜底。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天色渐暗。芸娘点了盏油灯挂在车前,昏黄的光照亮前路。
“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官道了。”芸娘说,“大概还有七八日就能到苏州。你且安心休息,养好精神。”
吴缘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被腰斩时的血光,是母亲自缢时的惨状,是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对她说的那句“阿缘,活下去”。
还有莫离。
他站在祭坛上,白衣胜雪,眉眼如霜。他举起桃木剑,念出那句判她死刑的祭文。
“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吴缘睁开眼,听到外面传来纷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停车!例行检查!”
芸娘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糟了,是官兵。”
吴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现在是“已死之人”,如果被官兵发现,不仅她要死,芸娘和莫离的计划也会暴露。
“别慌。”芸娘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军爷,怎么了?”
“朝廷要犯逃脱,奉旨搜查所有过往车辆!”为首的军官声音粗嘎,“车里什么人?下来!”
芸娘跳下马车,赔笑道:“军爷,车里是我女儿,生了病,正要带她去苏州看大夫。”
“生病?”军官狐疑地打量马车,“打开帘子看看。”
芸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车帘。
吴缘蜷缩在车厢角落,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缕头发。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军官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看到确实是个病弱的女子,又见马车简陋,不似能藏人的样子,便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芸娘松了口气:“谢谢军爷。”
正要上车,另一个士兵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到马车旁,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血腥味?”
吴缘浑身一僵。
是了,她身上还有地牢里留下的伤口,虽然芸娘已经处理过,但血腥味不可能完全散去。
芸娘也慌了神,但面上强作镇定:“军爷说笑了,小女只是月事不调,哪来的血腥味……”
“搜!”军官眼神一厉。
两个士兵上前,一把掀开车帘,伸手就要去抓吴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嗖”地钉在马车车辕上,箭尾颤动不止。
“什么人?!”军官大惊,拔刀四顾。
黑暗中,数十个黑衣人无声出现,将马车和官兵团团围住。他们个个蒙面,手持长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目光扫过军官:“奉国师之命,护送此车出京。尔等,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官脸色变了变:“国师?可有凭证?”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见到令牌,军官立刻单膝跪地:“卑职不知是国师的人,冒犯了!”
“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格杀勿论。”黑衣人冷冷道。
“是是是,卑职明白!”军官连连磕头,带着手下仓皇退去。
待官兵走远,黑衣人才走到马车前,对芸娘抱拳:“受惊了。国师有令,护送二位至苏州,请上路吧。”
芸娘点点头,重新坐上马车。
吴缘从车窗缝隙中看着那些黑衣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跟在马车周围,像一群幽灵。
莫离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马车重新启程,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平安驶出密林,踏上通往江南的官道。
吴缘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一夜,她从祭坛坠入深渊,又从死亡边缘被拉回。她知道了自己可能不止一世为人,知道了有一本《三世书》或许能解开所有谜团,知道了莫离在暗中保护她,却也亲手将她推向绝境。
真相如迷雾,而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莫离……”她喃喃低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将她带向未知的远方。
而此刻,皇城之巅,钦天监观星台上。
莫离一身白衣,立于栏杆边,遥望南方。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正是三年前,他退还给吴缘的那一枚。
玉佩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样,寓意“永结同心”。那是他们定亲时,他亲手所刻。
“大人。”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人已安全送出京,有惊无险。”
莫离没有回头:“知道了。”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大人,恕属下多言。您冒如此大的风险救吴小姐,若是被皇上发现……”
“我自有分寸。”莫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黑衣人压低声音,“《三世书》的下落,确实与百年前那场宫变有关。据传,太祖皇帝曾得异人相赠此书,书中记载三世因果,能窥天命。宫变之后,此书便不知所踪。”
莫离转过身,月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俊美的脸更加苍白:“继续查。一定要在那些人之前找到。”
“是。”黑衣人应声,又迟疑道,“可是大人,即便找到《三世书》,又能如何?吴小姐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离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
“她会想起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在她最恨我的时候,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会一点点苏醒。”
“到那时,她会恨您入骨。”黑衣人低声道。
莫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她早已恨我入骨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星空。那里,有一颗星子格外明亮,却隐隐泛着血色。
“天象已变,劫数将至。”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为我而死。”
黑衣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国师大人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江南水乡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正吹向那辆南下的马车。
而在更遥远的过去,在时间长河的彼端,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那些血与火交织的往事,正等待着被唤醒。
三世情缘,百年孽债。
一切,才刚刚开始。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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