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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吴缘裹着粗布棉被蜷在车厢角落,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车厢很小,只容一人平躺,此刻堆着些杂物,散发着陈年的谷物和干草气味。
她已经在这辆车上待了五天。
五天前,她在皇城司地牢最深处,等来了莫离和那道赐死的圣旨。五天后,她穿着农妇的麻布衣裙,顶着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逃往南方。
荒唐得像一场梦。
可脚踝上残留的镣铐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脸上被掌掴的红肿还未全消,喉咙里那股血腥气——是她咬破嘴唇时留下的——时不时涌上来,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吴家没了。父母兄长没了。她吴缘,也在天下人眼中,被献祭于天坛,尸骨无存。
“喝口水吧。”车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芸娘递过一个粗陶水囊。
吴缘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吞吞的,带着股铁锈味。她垂着眼,看见自己握着水囊的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如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是昨天帮忙捡柴时被枯枝划的。
“快到江边了。”芸娘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过了江,就是两淮地界,再往南走十来天,就能到苏州。”
吴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官道两旁是枯黄的田野,偶尔掠过几间低矮的农舍,炊烟在寒风里斜斜飘散。远处有山,山脊上还覆着前几日的残雪,白一道黑一道,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寒山瘦水图》的笔意。
父亲。
心口骤然一疼,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吴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刑场上,父亲被按在铡刀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乱;母亲在狱中,用腰带悬梁,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栅栏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阿缘,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到了。”芸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马车停在一处渡口前。江面很宽,水色浑黄,对岸的景色模糊在雾气里。渡口停着几条木船,船夫们抄着手蹲在岸边,见有车来,懒洋洋地抬头张望。
芸娘跳下车,和船夫讨价还价。吴缘抱着膝盖,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渡口很简陋,搭着个草棚,棚下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几个挑着担子的行商、拖家带口的农人,都在棚下等船,缩着脖子跺脚取暖。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小车经过,嘴里呵出白气:“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人间烟火气。
吴缘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五天前,她还在地牢里,与老鼠蟑螂为伴,等一场必死的献祭。如今她却坐在这里,看寻常百姓为几个铜板与船夫争执,闻着炊饼的焦香。
生与死,贵与贱,原来只隔着一道深渊,一次坠落。
“谈妥了,下车吧。”芸娘掀开车帘,“马车不过江,我们坐船过去,对岸有接应的车。”
吴缘抱着芸娘给她准备的粗布包袱下车。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一点散碎铜钱,还有一小包伤药。
踩在地上时,她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牢里蜷了十三天,又坐了五天车,双腿虚浮得不像自己的。芸娘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粗糙有力。
“慢慢走,不急。”芸娘低声道,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过了江就安全多了。”
两人上了条不大的木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沉默寡言,收了钱就解缆撑篙。船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江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吴缘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还是冷得打颤。这棉袄是芸娘给的,灰扑扑的颜色,絮的棉花结成了块,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比起她从前那些狐裘鹤氅,简直粗陋如乞丐。
可就是这件粗陋的棉袄,此刻是她唯一的温暖。
船到江心,水流变急,船身摇晃得厉害。吴缘胃里一阵翻腾,趴在船舷边干呕起来。她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芸娘拍着她的背,递过水囊:“喝点水压压。”
吴缘漱了口,靠着船舷喘息。抬眼时,看见对岸的景色渐渐清晰——仍是枯山瘦水,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村落,屋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像一头头温顺的兽蜷在冬日的田野里。
“姑娘是北方人吧?第一次过江?”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吴缘一怔,点点头。
“江南好啊,冬天没这么冷。”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候跑过船,最远到过苏州。那地方,冬天也绿油油的,河多,桥多,姑娘家说话软绵绵的,听着就舒服。”
苏州。
芸娘说的那个绣庄,就在苏州。
吴缘想象不出“冬天也绿油油”是什么样子。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见过的冬天总是大雪覆盖着青灰色的屋瓦,护城河结着厚厚的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抽陀螺。父亲会让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母亲会温一壶金华酒,兄妹三人围着火炉背书对诗。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船夫将船靠岸,搭上跳板。
对岸的渡口更热闹些,有个简陋的茶棚,几张破桌子旁坐着等船的人。芸娘领着吴缘下了船,径直走向茶棚后头的一棵老槐树。
树下停着一辆青布篷马车,比之前那辆稍好些,但依旧不起眼。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男人,见她们来,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芸娘。”男人点点头,目光在吴缘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这是老陈,自己人。”芸娘简单介绍,扶吴缘上车。
车厢里铺了层干草,上面盖着块旧毡子,坐着没那么硌人。角落里放着个竹篮,用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几个馒头和一块咸菜。
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吴缘终于忍不住问:“芸娘,你到底是什么人?莫离……他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名字。说出“莫离”两个字时,舌尖像被烫了一下,泛起苦涩的铁锈味。
芸娘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马车颠簸,篷布缝隙漏进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以前,是江湖人。”芸娘开口,声音很平,“在‘听风楼’待过几年,专门买卖消息。后来受了伤,退了出来,在苏州开了个绣庄,勉强糊口。”
听风楼。吴缘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网罗天下秘辛,据说连宫里哪位娘娘哪天摔了个茶杯都能知道。
“至于莫国师……”芸娘顿了顿,“我欠他一条命。七年前,我仇家找上门,是他路过,救了我。他当时说,不要报酬,只让我答应,将来若他有所求,在我能力范围内,要还他这个人情。”
吴缘攥紧了手指:“所以这次,就是他求你的事?”
“是。”芸娘点头,“三个月前,他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信里说了你的身份,说了吴家的事,说了祭天的安排。他要我在祭天那夜,在指定的地方接应,把你安全送到苏州,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隐姓埋名活下去。”
三个月前。
吴缘心口一窒。三个月前,父亲刚刚下狱,吴家还没被抄,她还在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见父亲一面。而那时,莫离已经在安排她的“后路”了。
“他知道吴家会出事?他知道我会被献祭?”吴缘的声音发颤。
芸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信里没细说,只说他已尽力周旋,但天意难违,吴家此劫避不过。他能做的,只有保下你一人。”
“天意难违……”吴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凄冷,“好一个天意难违。那他呢?他亲手写下祭文,亲手把我送上祭坛,这也是天意?”
芸娘没有回答。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地重复。
许久,芸娘才缓缓道:“吴姑娘,有些事,我不清楚内情,不能妄言。但我认识莫国师七年,他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当年他救我时,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却还是出手了。他若真想你死,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吴缘别过脸,看向窗外。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恨吗?恨。可这恨里,又掺杂着太多疑惑。如果莫离真要她死,何必费心安排这一切?如果他要救她,又为何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还有坠入深渊时,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红衣、铠甲、烈火、血誓……那到底是什么?
“芸娘,”她轻声问,“你听说过《三世书》吗?”
芸娘一怔:“《三世书》?你是说……记载三世因果的那个传说?”
“你知道?”吴缘转过头。
“江湖传闻罢了。”芸娘摇头,“听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能窥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但谁也没见过,都当是故事听。你怎么问起这个?”
吴缘垂下眼:“没什么,偶然听人提过,好奇。”
她没说实话。那些记忆碎片太过荒诞,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更不知从何说起。
天色渐暗,马车驶入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铺子,多已打烊,只有客栈和饭庄还亮着灯。芸娘让老陈把车停在“悦来客栈”门口,这是镇上唯一像样的客栈。
“今晚在这里歇脚,明早再走。”芸娘下车,对迎出来的伙计道,“要两间下房,简单些的饭菜送到房里。”
伙计点头哈腰应了,引她们进去。
客栈很旧,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在二楼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半旧的蓝布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有股霉味。
吴缘却觉得,这已是天堂。
至少,这里有墙,有顶,有门。不像地牢,四面石壁,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的光还不够看清掌心的纹路。
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饭菜很简陋,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肉,两碗糙米饭。吴缘却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地牢里一天只有两个窝头一碗水,她饿怕了。
芸娘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却没说什么。
吃完饭,吴缘用热水擦了身子。水中倒映出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额头上被祭司点上的朱砂已经洗掉,但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像一颗小小的痣。
她伸手摸了摸那点红痕。
祭坛上,莫离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眉眼如霜。他举起桃木剑,念出那句判词:“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
他的手稳吗?他的声音,有没有一丝颤抖?
吴缘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吹灯躺下时,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地牢的黑暗,是坠入深渊时的失重感,是那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舞。索性睁着眼,看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芸娘。芸娘的房间在隔壁,这脚步声是从楼梯方向来的,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吴缘瞬间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那里有芸娘给她防身的一把短匕首,只有手掌长,但足够锋利。
门缝下,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是灯笼的光。有人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下,两长一短。
是暗号。
吴缘握紧匕首,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一遍,依旧是三下两长一短。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脚步声远去,消失。
吴缘等了片刻,才轻手轻脚下床,捡起纸条。就着月光,她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巳时,镇东土地庙,有人等。”
字迹很陌生,不是莫离的笔迹。莫离的字她认得,清峻挺拔,自成一格。这字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是谁?莫离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吴缘将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撒出窗外。重新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芸娘来敲门时,吴缘已经收拾妥当。
“睡得好吗?”芸娘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没多问。
“还好。”吴缘垂下眼,“芸娘,今天能不能在镇上多留半天?我……我想买些东西。”
芸娘挑眉:“买什么?”
“女子用的东西。”吴缘声音很低,“在牢里……不太方便,如今既然出来了,总要置办些。”
芸娘了然。女子月事,确实麻烦。她点点头:“也好,正好我也要补给些干粮。巳时之前回来,我们午时出发。”
“好。”
吃过早饭,吴缘独自出了客栈。镇子不大,她很快找到镇东的土地庙。那是一座很小的庙,墙皮斑驳,香火冷清。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吴缘一眼就认出,是昨晚赶车的老陈。
“陈叔?”她走近,有些意外。
老陈抬了抬斗笠,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吴姑娘。”
“是你找我?那纸条……”
“是国师的意思。”老陈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国师让交给你的。”
吴缘接过,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碎银子,一些铜钱,还有一个小瓷瓶。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安神”二字。
“银子是路上用度,药是安神的,国师说你夜里睡不好。”老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国师还说,让你安心在苏州住下,什么都别想,好好过日子。京城的事,他会处理。”
吴缘握着那个瓷瓶,冰凉的瓷壁贴在掌心,却觉得烫手。
“他……还说什么了?”
老陈沉默片刻,道:“国师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吴缘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她将布包收好,抬眼看着老陈:“陈叔,你跟在莫离身边多久了?”
“十年。”
“那你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有敬畏,有忠诚,还有……怜悯?
“国师是个,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的人。”老陈缓缓道,“吴姑娘,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国师有国师的难处,你……多保重。”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吴缘站在土地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瓷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
她想起祭坛上,莫离转身时,那紧抿的唇线,那握剑握得骨节泛白的手指。如果那一切都是演戏,那他演得可真好,好到让她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可如果……不是演呢?
吴缘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无论莫离有什么苦衷,吴家三十七条人命是真的,她这十三天的牢狱之灾是真的,额头上这点朱砂痕也是真的。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镇上转了转,用莫离给的银子买了些必需品——月事带、皂角、梳子、一面小铜镜。经过一个书摊时,她停下脚步。
书摊很简陋,几块木板搭成,上面摆着些旧书,多是话本、医书、农书。摊主是个老秀才,揣着手打盹。
吴缘的目光落在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上,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异闻录》。
她拿起翻看。是些志怪故事,狐仙鬼魅,奇人异事。翻到中间一页,她手指一顿。
那一页的标题是——《三世书:轮回因果录》。
“老伯,这本书多少钱?”她问。
老秀才睁开眼,瞥了一眼:“二十文。”
吴缘付了钱,将书揣进怀里。回到客栈时,芸娘已经买好干粮,正在收拾行李。
“回来了?买齐了?”芸娘问。
“嗯。”吴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芸娘,我遇到陈叔了。”
芸娘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他给你东西了?”
“一些银子和安神药。”吴缘没提那本书。
芸娘“嗯”了一声,没多问:“收拾一下,该走了。”
马车重新上路。这一次,吴缘坐在车里,翻开了那本《异闻录》。
关于《三世书》的那篇记载很短,只有几百字,说此书乃上古神物,以天蚕丝织就,用金粉书写,记载凡人三世因果。得此书者,可窥前世今生,但若强行改命,必遭天谴。书末还附了四句诗:
“三世因果三世债,
轮回路上魂徘徊。
谁人妄改天机册,
魂飞魄散不复来。”
吴缘反复看着这四句诗,心头莫名发紧。
谁人妄改天机册……魂飞魄散不复来……
莫离知不知道这本书?他做的一切,和这本书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你们之间的孽缘,始于百年前的那场背叛。要想破局,就去找回那本《三世书》。”
百年前的背叛。
吴缘闭上眼,试图回想那些破碎的画面。可越想,头越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动。她只好放弃,将书收好。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许多。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旁的田野里开始有了绿意,不再是北方的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水牛慢悠悠地走着,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吴缘的心情,也在日复一日的颠簸中,渐渐沉静下来。
恨还在,痛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念。她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死。
腊月三十,除夕夜,她们在一个小村庄借宿。
村里只有十来户人家,芸娘认识其中一户,是以前听风楼的旧部,如今隐居在此。主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瘸了一条腿,但很热情。
“芸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周叔笑着迎出来,看见吴缘,愣了一下。
“故人之女,托我照顾。”芸娘简单解释,“在你这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好说好说!”周叔连忙让妻子收拾房间,杀鸡宰鱼,张罗年夜饭。
乡下条件简陋,但年夜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腊肉炒菜薹,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周叔的妻子是个和善的妇人,不停地给吴缘夹菜:“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
吴缘道了谢,小口吃着。饭菜很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饭后,周叔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院子里放爆竹。噼啪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火星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小脸冻得通红。
吴缘站在屋檐下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家的除夕夜。
那时兄长总会偷偷带她到后院放爆竹,父亲板着脸训斥,母亲却笑着拦着:“大过年的,让孩子们玩吧。”然后一家人在暖阁里守岁,吃饺子,父亲会给每个孩子压岁钱,铜钱用红绳串着,说是能压住邪祟。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如今想来,珍贵得让她心口发疼。
“想家了?”芸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吴缘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村庄外是田野,田野尽头是山,山的轮廓在夜幕下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是京城的方向。
“会好起来的。”芸娘拍拍她的肩,语气难得温和,“日子总要往前过。”
是啊,日子总要往前过。
可她的日子,该往哪里过?
半夜,吴缘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她穿着红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四周是喊杀声、马蹄声、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有个人在身后喊她,声音嘶哑:“惊鸿——回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身青衣,脸上都是血。她想看清那是谁,可火光太烈,烟太浓,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后背贯穿到前胸。她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胸口冒出来。
“啊——”吴缘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爆竹声已经停了,村庄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屋顶的茅草。
她摸到枕边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下。药很苦,但过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复。
躺回去时,她摸到怀里那本《异闻录》。书页粗糙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三世因果三世债。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前世”,那莫离呢?他是不是也有?
他们之间,到底纠缠着怎样的债?
永和十八年,正月初十,马车驶入苏州地界。
吴缘从车窗望出去,第一次真正看见“江南”。
果然如那船夫所说,冬天也是绿油油的。路旁的水田里,残雪化尽,露出青嫩的麦苗。河道纵横,一座座石桥拱起,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有些人家院子里探出腊梅,嫩黄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空气是湿的,冷的,但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刺骨,而是一种润润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苏州到了。”芸娘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塔了吗?那是虎丘塔。咱们的绣庄在城西,离阊门不远,是个热闹地方。”
吴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座高塔,矗立在淡淡的晨雾里,塔尖若隐若现。
马车驶过阊门,进入苏州城。
吴缘终于明白,什么叫“人间天堂”。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酒楼、茶肆、药铺、当铺……招牌旌旗在风里招展。虽是正月里,街上行人却不少,挑担的小贩、逛街的妇人、骑马骑驴的客商,人声嘈杂,混着各地方言。
空气里有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油条的油味、茶叶的清香、还有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马车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前停下。巷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芸绣坊。
“到了。”芸娘跳下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吴缘抱着包袱下车,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字是楷体,刻得端正,但边角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巷子不深,走进去十来步,就是一扇黑漆木门。芸娘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虽是冬天,叶子依旧苍翠。院子正面是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廊下挂着些未完工的绣品,在风里轻轻晃动。
“芸娘回来了!”屋里跑出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梳着双丫髻,看见吴缘,好奇地眨眨眼,“这位是?”
“这是苏绣,以后在咱们绣庄做活。”芸娘介绍,“绣儿,这是小桃,我收养的丫头,机灵得很,就是话多。”
小桃笑嘻嘻地行礼:“苏绣姐姐好!”
吴缘——不,现在她是苏绣了——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小桃妹妹好。”
“你的房间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芸娘领她过去,“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刺绣。咱们绣庄接的活计杂,从简单的帕子、香囊,到复杂的屏风、嫁衣都有。你先从基础的学起。”
西厢房很小,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芦苇,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野趣。
吴缘——苏绣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绣了。一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的孤女,在芸绣坊做绣娘,讨一份生活。
那些锦衣玉食,那些诗书琴画,那些前呼后拥,都随着“吴缘”这个名字,死在了腊月十七的天坛上。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一角搭着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别人家的屋顶,青瓦连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空是灰白色的,又开始飘雪。南方的雪,细碎轻柔,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而是像盐,像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沾在瓦上,转眼就化了。
苏绣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点水渍。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刻板。
每天天不亮,苏绣就起床,和小桃一起打扫院子、烧水做饭。早饭后,芸娘开始教她刺绣。
刺绣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光是分线就是一门学问。一根蚕丝线要劈成两股、四股、八股甚至十六股,线要分得均匀,不能断。苏绣的手虽然细,但没干过精细活,总是笨手笨脚,要么线分不均,要么一用力就断。
针法更是繁杂。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打籽针……每一种针法都有讲究,下针的角度、力度、间距,差一点,绣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别。
头几天,苏绣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十指连心,疼得她夜里睡不着。可她一声不吭,第二天继续。
芸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找了副顶针,又调了种药膏,让她晚上敷手。
“刺绣是慢功夫,急不来。”芸娘只说这么一句。
苏绣知道。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白天学刺绣,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书翻来覆去看,那篇关于《三世书》的记载,她已经能背下来。可除了那四句诗,再找不到更多线索。
她也开始留意芸娘绣庄的客人。
绣庄生意不错,常有客人上门。有街坊邻里的妇人,来补个衣裳、绣个帕子;有富户人家的丫鬟,来订制衣裳绣品;偶尔也有外地客商,大批量订购绣品运往别处。
苏绣话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绣活,耳朵却竖着,听客人们闲聊。
从那些零碎的闲聊里,她拼凑出一些信息:
京城那边,吴家“通敌叛国”的案子已经了结,相关人犯或斩或流,再无人提起。偶尔有人说起,也只是唏嘘一句“吴太傅可惜了”,便转过话头。
国师莫离依旧深得圣心,但据说身体不太好,时常告病。有传言说,是因为年前主持祭天大典,耗损过度。
三皇子年前上书,请求整顿边军,被皇上留中不发。朝中隐约有风声,说皇上属意太子,三皇子怕是要失势。
苏绣听着,面上不显,手下针线依旧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莫离”两个字时,针尖会微微一偏,在布上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结。
正月二十五,绣庄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缎子袄,外罩灰鼠皮比甲,头上插着赤金簪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她带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
“芸娘,有桩急活,你得帮帮忙。”妇人一进门就道。
“张妈妈怎么亲自来了?”芸娘笑着迎上去,“什么活计这么急?”
张妈妈是苏州知府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常来绣庄订制绣品。她让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正红色的妆花缎。
“下个月初八,是我们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夫人想给老夫人做件褙子,料子早就备下了,可原先约好的绣娘家里出了事,来不了了。这妆花缎金贵,一般的绣娘不敢接,夫人就让我来问问你。”
芸娘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南京云锦,正红色底,织着暗纹,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
“工期是紧了点,但赶一赶,来得及。”芸娘道,“老夫人喜欢什么花样?”
“老夫人礼佛,喜欢莲花。夫人说,要绣‘莲花祥云’的纹样,领口、袖口、衣摆都要绣,要精细,要大气。”张妈妈道,“工钱好说,只要做得好。”
“行,这活我接了。”芸娘点头,“三天后来看样子。”
送走张妈妈,芸娘拿着那块料子,眉头微皱。
“芸娘,这活……不好做?”苏绣轻声问。
“料子金贵,不能出错。莲花祥云的纹样不难,但要绣出气韵,不容易。”芸娘看着她,忽然道,“绣儿,你过来。”
苏绣走过去。
芸娘将料子铺在绣架上,取了纸笔,随手勾勒几笔,一朵莲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她又添了几片云纹,构图疏密有致,清雅端庄。
“你试试。”芸娘将笔递给她。
苏绣一愣:“我?”
“我看过你练字的废纸,字写得不错,应该会画两笔。”芸娘道,“试试勾勒这个纹样,按我画的这个布局,但线条要更流畅些。”
苏绣接过笔。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绣庄画花样用的石黛,磨得浓淡适中。
她看着那块红色的妆花缎,又看看芸娘画的草图。莲花……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出水芙蓉图》,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上几朵莲花,或盛开,或含苞,姿态各异,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都极尽精微。
她闭上眼,那幅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睁眼时,她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自然。一朵莲花缓缓成形,花瓣层叠舒展,莲蓬饱满,莲叶卷曲,叶脉清晰。又添上几缕云气,缭绕在花叶之间,似有若无。
一气呵成。
芸娘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惊讶。等苏绣放下笔,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
“你学过画?”
苏绣垂下眼:“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点。”
这倒是实话。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工笔画是一绝。苏绣从小跟着母亲学画,花鸟虫鱼,都有功底。
“何止一点。”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这莲花,有风骨。不像寻常绣娘画的,只求形似。”
苏绣心头一跳,怕她起疑,忙道:“是芸娘草图打得好,我只是照描。”
芸娘没再追问,将纸放下:“这花样很好,就用这个。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做这件褙子。你负责画花样、配线,我负责刺绣。这是你第一次接大活,仔细些,别出错。”
“是。”苏绣应下,心里却有些忐忑。
接下这活,就意味着要频繁接触知府家的人。她现在是“已死”之人,抛头露面,会不会有风险?
可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本该在京城被祭天的吴家小姐,会在苏州知府家的寿礼上画绣样?
接下来三天,苏绣几乎没怎么睡。
她将芸娘给的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每一根线条都满意。又挑灯配线,光是红色,就分了十几种——朱红、绯红、绛红、胭脂红、石榴红……每一种都要和料子的底色相衬,又要显出层次。
芸娘看着她配出的色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三天后,张妈妈来看样子。
当那幅完整的绣样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眼睛一亮:“好!太好了!这莲花,活灵活现的,云气也飘渺,正是老夫人喜欢的意境!”
她当下付了定金,约定十天后来取成衣。
送走张妈妈,芸娘拍了拍苏绣的肩:“干得不错。”
苏绣松了口气,这才觉得疲惫涌上来,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去歇着吧。”芸娘道,“接下来是我的活了,你看着就行。”
苏绣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火海,而是水。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水色清碧,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她站在水边,穿着月白的衣裙,长发未束,随风飘扬。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很轻。她回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男子对她笑,笑容温润:“晚棠,我新谱了支曲子,吹给你听。”
她接过竹笛,触手冰凉。低头看时,笛身上刻着两行小字:“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这是……”她抬头,想看清男子的脸。
可阳光太烈,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光线稍暗,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支竹笛还在手里,笛孔里飘出呜咽的声响,像风穿过竹林。
“晚棠……”
谁在叫她?
苏绣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暗。她坐起身,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晚棠。
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赵晚棠”;第二次是现在。
赵晚棠是谁?为什么她会梦到?
还有那支竹笛,笛身上的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凭着记忆,将那两行诗写下来:
“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可这诗,她从未读过。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潮水,将她淹没。
窗外,夜色深沉。苏州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而在这片星光的某处,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观星台上,莫离正望着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微微发热,那是阴佩被触动时的感应。
“又做梦了吗……”他低声自语,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抬手擦去,血迹在白衣袖口染开,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再等等,小缘。”他望着南方星空,那颗属于她的星子,正缓缓亮起,“等我了结此间事,就去接你回家。”
夜风吹过,扬起他苍白的发。
才二十八岁,鬓边已生了华发。
那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他甘之如饴。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章将展开苏州绣庄日常生活细节,苏绣在刺绣中展现“天赋”(实为前世记忆影响),与知府家产生更多交集。同时,京城线将正面描写莫离在朝堂的困境与身体危机,两条线通过“绣品”与“梦境”产生第一次微弱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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