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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莲生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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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莲生暗纹

    永和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州城下了一夜的细雨,天亮时停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院墙下的苔藓绿得发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梅花混合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

    苏绣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时,小桃正在廊下喂鸡。几只芦花鸡咕咕叫着,抢食撒在地上的秕谷。

    “苏绣姐姐,你的手好些了吗?”小桃看见她,脆声问。

    苏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针扎出的血点已经结痂,指腹上磨出的薄茧也开始变硬。她将木盆放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好多了。”

    “芸娘说,今天要教姐姐锁边针呢。”小桃蹦跳着过来,好奇地看着苏绣的脸,“姐姐,你从前是哪里人呀?口音不像我们苏州的,但也不像北边来的。”

    苏绣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祖籍杭州,在京城住过几年。”

    这是芸娘给她编造的身份——杭州人,父母早亡,投奔远房表姨(芸娘),因表姨夫家不愿收留,才来绣庄做活。不算周密,但足以应付寻常询问。

    “京城啊!”小桃眼睛一亮,“我听说京城可大了,房子比山还高,街上的人比庙会还多,是真的吗?”

    苏绣想起京城的朱雀大街,年节时确实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她点点头:“是真的。”

    “那……”小桃还要问,芸娘从正屋出来了。

    “小桃,去把昨儿收的绣活理一理,等会儿王婶要来取。”芸娘吩咐道,又看向苏绣,“绣儿,你来。”

    苏绣跟着芸娘进了西厢房。这里是芸娘的工作间,靠墙摆着几个大绣架,架上绷着未完工的绣品。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个,上面绷着那件正红色妆花缎褙子,莲花祥云的纹样已经用淡墨勾勒好了,只等下针。

    芸娘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素白棉布,绷在小绣架上。

    “今天学锁边针。”芸娘取了针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锁边针用处多,衣裳边角、绣品轮廓,都用得上。针法不难,难在匀、密、齐。”

    她示范了几针,针脚细密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你来试试。”

    苏绣接过绣绷。针是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线是劈成十六股的朱红丝线。她学着芸娘的样子下针,第一针歪了,线头打了结。她抿抿唇,拆了重来。

    第二次好些,但针脚疏密不均。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七次时,手下的针脚终于有了些模样。

    芸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苏绣绣完一行,她才开口:“手腕要稳,呼吸要匀。刺绣是心静的手艺,心里乱了,手上就乱。”

    苏绣的手顿了顿。

    心里乱吗?是乱的。那些梦境,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关于《三世书》的疑问,还有莫离那张冰冷的脸,都像鬼魅,日夜缠绕。

    “我记住了。”她低声说,继续下针。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只盯着针尖。一针,两针,三针……针脚渐渐匀了,密了,齐了。手下的红线在白布上延伸,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可以了。”芸娘看了半晌,点点头,“接下来十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练这个。每天练四个时辰,练到手不抖、心不跳为止。”

    四个时辰。苏绣没有异议:“是。”

    “另外,”芸娘走到大绣架前,指着那件褙子,“莲花花瓣的轮廓,要用锁边针先勾一遍。这部分,你来。”

    苏绣一怔:“我来?这是知府老夫人的寿礼,万一我……”

    “我看了你这几天的练习,手稳了,心也静了,可以试试。”芸娘看着她,“绣坏了,我还能改。但这是你第一次在贵重料子上动针,是个机会。”

    苏绣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妆花缎。正红的底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灼灼的焰。上面淡墨勾勒的莲花,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莲花是“花中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可如今,她这从泥淖里爬出来的人,却要亲手绣这高洁之花。

    真是讽刺。

    “好。”她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绣过上了极其规律的作息。

    卯时初起床,打扫院子,烧水做饭。辰时开始练针,一直练到午时。饭后稍歇,未时继续练针,直到酉时。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或者对着窗户发呆,看月光在窗纸上移动的轨迹。

    手越来越稳,针脚越来越匀。可心里的疑惑,却像春草,疯长蔓延。

    那些梦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战场,金戈铁马,血染黄沙。她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滴血。有人喊她“将军”,声音嘶哑。

    有时是宫墙,朱门高墙,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她穿着繁复的宫装,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有人在身后叹息,很轻,很沉。

    还有时,是水边。月色很好,水面碎银荡漾。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想吹,却吹不出调子。有个声音在耳边说:“晚棠,别吹了,伤情。”

    晚棠。赵晚棠。

    苏绣终于确定,这不是她的幻觉。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情绪,都真实得可怕,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可怎么可能呢?

    她今年二十岁,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父亲是吴清正,母亲是林氏,兄长吴钧。她记得自己五岁开蒙,七岁学琴,十岁能诗,十四岁与莫离定亲,十八岁被退婚,二十岁家破人亡,被送上祭坛。

    她的记忆完整而连贯,没有一丝空隙能塞下另一段人生。

    除非……除非那本《异闻录》上写的,是真的。人有三世,因果轮回。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真有前世,那她是谁?沈惊鸿?赵晚棠?还是别的什么人?莫离呢?他在她的前世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那本《三世书》——它真的存在吗?在哪里?找到它,就能解开这些谜团吗?

    疑问太多,答案太少。苏绣觉得自己像走在迷雾里,四周影影绰绰,却什么都看不清。

    二月初六,张妈妈来了。

    “芸娘,老夫人褙子绣得如何了?”她一进门就问,脸上带着笑,“夫人昨儿还问起呢。”

    “正在绣,张妈妈放心。”芸娘引她去看绣架。

    妆花缎上,莲花的轮廓已经用锁边针勾好了。朱红的线,细密匀齐,顺着墨线走,将莲花的形态勾勒得清清楚楚。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云气的流动,都在这一圈轮廓里有了生命。

    张妈妈凑近了看,半晌,啧啧称赞:“好!这针脚,这气韵,比原先约的那个绣娘强多了!芸娘,你这是藏了高手啊!”

    芸娘笑笑:“是这丫头有灵性。”她指了指旁边的苏绣。

    张妈妈这才注意到苏绣,上下打量她几眼:“哟,这姑娘瞧着面生,新来的?”

    “远房侄女,家里没人了,来投奔我。”芸娘道,“叫苏绣,手巧,心细。”

    苏绣福了福身:“张妈妈好。”

    “好,好。”张妈妈笑眯眯的,“这莲花轮廓勾得真不错。姑娘以前学过?”

    “跟着芸娘学的。”苏绣垂着眼。

    “是块好料子。”张妈妈点头,又对芸娘道,“既然绣得好,就按这个来。夫人说了,寿礼办得好,另有赏钱。”

    “多谢夫人。”芸娘送她出门。

    回来时,芸娘看了苏绣一眼:“你刚才应对得很好。”

    苏绣没说话。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在这种深宅大院的管事妈妈面前,话越少越好,姿态越低越好。这是母亲从前教她的——在不明对方深浅时,藏拙是最稳妥的自保。

    “明天开始,绣花瓣。”芸娘道,“用套针,颜色渐变要自然。我配了十二种红色,从浅到深,你试试。”

    苏绣看着那一排色线,从最浅的粉红,到最深的绛紫,中间还有胭脂、朱砂、茜素、石榴……层层叠叠,像天边渐变的晚霞。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在绣花,倒像在解一道谜题。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线索,指向某个被掩埋的真相。

    京城,钦天监。

    莫离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捂着嘴,咳得浑身颤抖。等咳声稍歇,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又咳血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寅时三刻,该上朝了。

    “大人。”门外传来陈暮的声音。

    “进来。”莫离哑声道。

    陈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看见莫离掌心的血,他脸色一变:“大人,您又……”

    “无妨。”莫离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但压下了喉头的腥甜。

    “今日大朝,三皇子一党怕是要发难。”陈暮低声道,“昨夜宫中传来消息,三皇子递了折子,弹劾您……以巫蛊之术惑乱君心。”

    莫离擦去唇角的药渍,神色平静:“知道了。”

    “大人,要不要早做安排?”陈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安排什么?”莫离抬眼看他,眼神清冷,“他弹劾我巫蛊惑主,可有证据?”

    “这……目前没有。但三皇子既敢出手,必有所恃。”

    “那就让他拿出来。”莫离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深重,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像两口古井,照不见底。

    他拿起玉簪,将长发绾起,又披上国师的白衣祭袍。袍子很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折的竹。

    “走吧。”他推门出去。

    晨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陈暮跟在身后,看着国师大人的背影,心头莫名沉重。

    七年了。他跟了国师七年,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也看着他身体一天天衰败。他知道国师在谋划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国师从不细说。他只隐约感觉到,那件事很大,大到要以命相搏。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位已经“死”在天坛的吴家小姐有关。

    可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陈暮想不通,也不敢多问。他只知道,国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条命是国师给的,还回去,也是应当。

    皇宫,太和殿。

    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永和帝面色沉肃,听着下面的奏对。

    三皇子萧景恒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讲。”

    “儿臣弹劾国师莫离,以巫蛊之术迷惑君心,干预朝政,结党营私,其罪当诛!”萧景恒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殿内一片哗然。

    莫离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神色不变,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景恒,你可有证据?”永和帝沉声问。

    “有!”萧景恒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国师府中搜出的‘祈愿符’,上以朱砂书写生辰八字,埋于府中桃树下。经查,此八字乃吴氏女缘所有!吴缘已因克国被祭天,国师却私藏其生辰符咒,分明是行巫蛊之术,意图以邪法逆天改命,祸乱国运!”

    太监将帛书呈上。永和帝展开,看着上面朱红的字迹,眉头紧锁。

    “莫离,你有何话说?”他看向莫离。

    莫离出列,躬身行礼:“回陛下,此符确为臣所书。”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连太子萧景睿都看了过来,眼中闪过忧色。

    “但,此非巫蛊,而是‘镇魂’。”莫离声音平静,“吴氏女缘命格至阴,祭天之后,魂魄恐成怨煞,滞留人间,反噬国运。臣书此符,埋于桃木之下,是以至阳之物镇其阴魂,保山河安宁。此事,臣在祭天前已奏明陛下。”

    永和帝想起来了。祭天前,莫离确实说过,吴缘命格特殊,需以符咒镇魂,以防后患。他当时点了头,并未深究。

    “既是为国镇魂,为何秘而不宣,惹人猜疑?”萧景恒不依不饶。

    “秘而不宣,是为防有心人利用,以邪法招引怨魂。”莫离看向他,目光清冷,“三殿下如此关心此事,莫非……”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萧景恒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够了。”永和帝打断他们,“此事莫离已提前禀报,并非私行巫蛊。景恒,你关心国事是好的,但也要查清再奏,不可捕风捉影。”

    “父皇!”萧景恒还要争辩。

    “退下。”永和帝声音沉了沉。

    萧景恒咬牙,恨恨退下,目光如刀,剐过莫离。

    莫离神色自若,退回队列。只有离得最近的太子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指尖苍白。

    接下来的朝议,莫离再未发言。他安静地站着,听着各部官员奏事,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那符,确实是镇魂符,但镇的不是吴缘的魂——她的魂魄,此刻好好地在江南,在那枚阴佩的护佑下,安然无恙。

    他镇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些因他逆天改命,而聚集过来的、不散的怨气与业障。那些东西日夜侵蚀他的身体,蚕食他的寿命。他以桃木为阵,以朱砂为引,将它们困在国师府地下,以免外泄伤人。

    这是逆天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他早有准备。

    只是没想到,萧景恒会查到这道符。是巧合,还是有人泄露?

    莫离垂下眼,掩去眸中寒意。

    朝会散时,已是午时。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之事。

    太子萧景睿走到莫离身边,低声道:“国师今日受惊了。”

    “无妨。”莫离摇头。

    “那符……”萧景睿欲言又止。

    “确是镇魂之用,殿下不必忧心。”莫离道。

    萧景睿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国师,保重身体。朝中……还需您坐镇。”

    莫离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薄冰上反射的光:“臣明白,谢殿下关怀。”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宫门外,各自的马车等候着。萧景睿上了太子车驾,莫离也登上国师府的青篷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莫离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车壁上,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的血更多,染红了袖口,也染红了坐垫。

    陈暮掀开车帘进来,见状脸色大变:“大人!”

    “没事……”莫离喘着气,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药效很快,咳嗽渐渐止住,但胸口的闷痛依旧。

    “回府。”他闭着眼,声音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莫离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流苏。流苏随着马车晃动,一下,一下,像计时的更漏。

    算算日子,苏绣到苏州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应该已经安顿下来,开始学刺绣了。芸娘来信说,她学得很快,手也稳,就是话少,总是一个人发呆。

    她在想什么?恨他吗?还是已经开始怀疑,开始探寻?

    莫离希望她恨他。恨是简单的,纯粹的,能让人活下去。但他又怕她恨得太深,深到将来知道真相时,无法原谅。

    可原谅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本就不求原谅。他只求她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哪怕这平安喜乐里,没有他。

    马车忽然一顿。

    莫离睁开眼:“怎么了?”

    陈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人,前面有人拦车。”

    莫离掀开车帘。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前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车里可是莫国师?”汉子粗声问。

    “正是。”陈暮挡在车前,“你们是何人?”

    “有人托我给国师带句话。”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江南虽好,小心湿了鞋’。”

    莫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南。湿鞋。

    他们在警告他,别插手江南的事。或者说,别靠近江南的那个人。

    “谁托你的?”莫离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这您就别问了。”汉子嘿嘿一笑,“话已带到,国师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陈暮握紧刀柄:“大人,要不要……”

    “不用。”莫离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里,莫离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江南……他们果然在江南有眼线。是萧景恒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看来,他得加快动作了。

    苏州,芸绣坊。

    苏绣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针,针尖悬在莲花花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最后一片花瓣了。之前绣的十一片,层层叠叠,颜色从浅到深,过渡自然,在阳光下看,像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缓缓绽放。

    芸娘说,这片花瓣要绣出“将开未开”的姿态,颜色要比前一片深,但比后一片浅,过渡要极其微妙,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苏绣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要么颜色跳了,要么过渡生硬。她拆了绣,绣了拆,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

    “歇会儿吧。”芸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绣放下针,揉了揉发僵的肩膀。窗外天色已暗,又是一天过去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芸娘递给她一杯热茶,“刺绣是这样,别的也是这样。”

    苏绣接过茶,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芸娘,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芸娘愣了一下,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苏绣抿了口茶,“我看那本《异闻录》,上面写了好多前世今生的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芸娘在她对面坐下,“我跑江湖那些年,也听过不少奇闻。有人说,人死之后,魂魄不散,会投胎转世。也有人说,三世因果,报应不爽。可说到底,都是传说,没人亲眼见过。”

    “那如果……如果人真有前世,这辈子遇见的某些人,某些事,会不会是前世的延续?”苏绣问,声音很轻。

    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绣儿,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苏绣心头一跳,垂下眼:“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芸娘沉默片刻,道:“不管有没有前世,人活的是这辈子。前世种种,都是过眼云烟,纠结无益。重要的是当下,是以后。”

    苏绣没说话。

    道理她懂。可那些梦境太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当作“过眼云烟”。而且,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和莫离之间,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孽缘了。

    “好了,别想了。”芸娘站起身,“今天不绣了,早点休息。明天是十五,我要去寒山寺上香,你也一起去吧,散散心。”

    寒山寺?苏绣想起那首《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她点点头。

    夜里,苏绣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战场,不是宫墙,也不是水边。而是一个书房,很大的书房,四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她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蓝皮的书,书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像篆书,又像符咒。翻到中间一页,她看到一幅图——一朵莲花,莲花中心坐着一个人,闭目合掌,周身有光。

    图旁有注,她眯着眼看,勉强认出几个字:“三世……书……莲花……印……”

    她想看清后面的字,可眼前忽然一花,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个声音在笑,笑声苍老而诡异:“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谁?!”苏绣惊问。

    “来……来拿你的东西……”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腐朽的气息。

    苏绣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她喘着气,手按在胸口,心跳如擂鼓。

    那本书……那幅莲花图……还有那个声音……

    是《三世书》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枕下翻出纸笔。凭着记忆,她将梦中那幅莲花图画了下来。莲花,莲座上的人,周身的光晕……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莲座上的人,眉眼轮廓,怎么有几分像……莫离?

    她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将未完成的画染污了。

    二月初八,寒山寺。

    芸娘带着苏绣和小桃,天不亮就出发。到寺里时,晨钟刚响,浑厚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寒山寺香火很旺,虽是清晨,已有不少香客。芸娘去大殿烧香,小桃好奇地四处张望,苏绣则站在廊下,看着寺中的景致。

    寺不大,但古朴清幽。庭院里种着几株古柏,枝干虬曲,苍翠遒劲。墙角有梅花,开得正好,冷香浮动。

    苏绣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后山。这里人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她在一处小亭前停下。亭子很旧,柱上的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散落,像一盘未下完的棋。

    苏绣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她不懂棋,但父亲爱下棋,她小时候常在旁边看,看得多了,也能看懂几分。

    这盘棋,白子占了上风,但黑子有一处暗藏杀机,若下对了,可反败为胜。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犹豫着该落在哪里。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这棋,该下在这里。”

    苏绣吓了一跳,棋子脱手,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亭外。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像两盏小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对不住,吓着姑娘了。”老者笑着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姑娘刚才那手,下得不错,只是还差一步。”

    苏绣定了定神,起身行礼:“小女子胡乱下的,让道长见笑了。”

    “胡乱下的?”老者挑眉,指着她刚落下的那颗黑子,“这一步,封住了白子的气眼,看似无用,实则断了白子后路。若非深谙棋道,下不出这一手。”

    苏绣愣了愣。她刚才只是凭感觉,并未想这么多。

    “道长谬赞了。”她垂下眼。

    老者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姑娘面相,有些奇特。”

    苏绣心头一紧:“奇特?”

    “姑娘命格,本该……”老者顿了顿,摇摇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姑娘眉间有郁结之气,似有难解之惑。可否让老道看看手相?”

    苏绣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老者托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许久,他松开手,叹了口气:“姑娘,你身上……有很重的因果。”

    “因果?”苏绣轻声问。

    “三世因果,纠缠不清。”老者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最近,是否常做怪梦?梦中景象,似曾相识,却又从未经历?”

    苏绣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有些。”

    “那是前尘未了,记忆复苏。”老者缓缓道,“姑娘,老道多嘴劝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债,不讨比讨了好。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苏绣沉默片刻,道:“道长,若那些事与血海深仇有关,也能不闻不问吗?”

    老者一怔,看着她眼中的痛与恨,摇头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姑娘,放下吧。”

    放下?谈何容易。

    苏绣收回手,站起身:“多谢道长指点。小女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姑娘留步。”老者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过来,“这枚铜钱,姑娘收好。若遇险境,或可挡一劫。”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苏绣接过,触手冰凉。

    “多谢道长。”

    “还有,”老者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要找的东西,不在北方,而在南方。与水有关,与莲有关。切记,切记。”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绣还想问,老者已起身,飘然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钱,心头波涛翻涌。

    他知道她在找东西。他知道。

    这个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苏绣姐姐!”小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芸娘找你呢!”

    苏绣将铜钱收好,定了定神,转身往回走。

    大殿前,芸娘正等着她。

    “去哪了?这么久。”芸娘问。

    “在后山亭子坐了会儿。”苏绣道。

    芸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香烧完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下山。走到山门时,苏绣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寺在山腰,晨雾缭绕,钟声又响,惊起一群寒鸦,哇哇叫着飞向远处。

    她想起老者的话。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州多水,多莲。可这范围,也太大了吧?

    还有那枚铜钱……开元通宝,是前朝的钱币。这老者,到底什么来历?

    回到绣庄,已是午后。

    苏绣刚进院子,就看见廊下站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天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倦色,像没睡好。

    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看见苏绣,微微一怔。

    “少爷,您怎么来了?”芸娘上前行礼。

    少爷?苏绣反应过来,这是苏州知府家的公子,姓陆,名文修,听说是个举人,正在家备考,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

    “芸娘。”陆文修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苏绣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远房侄女,苏绣,在绣庄帮忙。”芸娘介绍,“绣儿,这是陆公子。”

    苏绣福身:“陆公子。”

    陆文修还礼:“苏姑娘。”他看了看苏绣,又看看芸娘,“祖母的寿礼,绣得如何了?”

    “正在绣,公子放心。”芸娘引他去看绣架。

    妆花缎上,莲花已绣了大半。十二片花瓣,绣好了十一片,只差最后一片。层层叠叠的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徐徐盛开。

    陆文修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惊艳:“好手艺。这莲花,有灵性。”

    “是苏绣画的样,绣的轮廓。”芸娘道。

    陆文修看向苏绣,眼中多了几分欣赏:“苏姑娘好画工,好绣艺。”

    “公子过奖了。”苏绣垂着眼。

    “这莲花……”陆文修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花瓣的纹理,忽然道,“这针法,可是‘套针’与‘抢针’并用?还有这颜色过渡,用的是‘退晕’之法?”

    苏绣有些意外。这位陆公子,竟懂刺绣?

    “公子好眼力。”芸娘笑道,“确实是套针抢针并用,退晕之法渲染。公子对刺绣也有研究?”

    “家母喜欢刺绣,我从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陆文修直起身,又看了苏绣一眼,“苏姑娘年纪轻轻,能有此造诣,难得。”

    苏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是芸娘教得好。”

    陆文修笑了笑,没再多说,又问了问寿礼的进度,便告辞了。

    送走陆文修,芸娘对苏绣道:“这位陆公子,是个人物。学问好,人品也好,就是身子弱些,常年吃药。可惜了。”

    苏绣没接话。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寒山寺那位老者的话。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州多水,多莲。可具体是哪里?

    她忽然想起,知府老夫人的寿礼,绣的就是莲花。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还有陆文修——他刚才看那莲花的样子,太认真了,不像是单纯欣赏绣工,倒像在辨认什么。

    苏绣走到绣架前,看着那朵未完成的莲花。

    莲花……莲……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花瓣。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也是一朵莲花,绣在衣摆上。但不是红色,是月白色。穿着那件衣服的人,背对着她,站在水边,风吹起衣摆,莲花仿佛在随风摇曳。

    那人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是莫离。

    苏绣猛地缩回手,倒退两步,撞在绣架上。绣架摇晃,上面的针线篮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芸娘闻声进来。

    苏绣脸色苍白,摇摇头:“没、没什么,脚滑了一下。”

    芸娘看着她,没追问:“小心些。最后一片花瓣,明天再绣吧,今天你也累了。”

    苏绣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个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

    为什么又是莫离?为什么他总出现在这些破碎的片段里?

    她抱住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苏绣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点亮油灯。灯光昏黄,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铜钱。铜钱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辨。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念头。

    知府老夫人的寿礼,是莲花。寿宴在即,到时苏州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那本《三世书》,会不会就在这些人手中?

    或者,寿宴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苏绣握紧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无论如何,她要参加那场寿宴。也许在那里,她能找到更多线索。

    至于莫离……

    她闭了闭眼,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散。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他是她的仇人。这一点,不会变。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悠悠荡荡,飘过半个苏州城。

    【下章预告】

    第三章将聚焦知府寿宴。苏绣随芸娘送寿礼入府,在宴会上首次接触苏州上层社交圈,意外发现与《三世书》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京城线中莫离将采取反击,而江南那股警告他的势力也将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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