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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赵嬷嬷便来了听雪苑。沈清辞已起身,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打一套舒缓拳法。这是外祖母传的“五禽戏”,说是久坐行医之人,需以动导气。晨曦微光穿过枝叶,在她素白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赵嬷嬷在廊下站了会儿,才出声:“侧妃娘娘好兴致。”
沈清辞收势,转身时气息已平。翠珠递上汗巾,她擦了擦额角细汗:“嬷嬷早。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王妃让老奴来教娘娘规矩。”赵嬷嬷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王爷既说了要像,那便从今日起,一样样学起来。”
托盘上摆着几样物件:一枚羊脂白玉簪,一对翡翠耳珰,还有一本装订精致的册子。
“苏小姐最爱这支簪子,是王爷当年在边疆得的战利品,请宫廷匠人雕了三个月。”赵嬷嬷拿起玉簪,对着光。簪头雕着并蒂莲,花瓣薄如蝉翼,“苏小姐戴时,习惯斜插在右鬓,簪尾朝下三寸。”
沈清辞接过簪子。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这对耳珰是苏小姐及笄礼时王爷所赠,翡翠水头极好,日光下能见里头一丝丝絮状纹路,像流云。”赵嬷嬷继续道,“苏小姐戴时,左耳珰的扣钩要朝后转半圈,她说这样才稳当。”
沈清辞将耳珰放在掌心。翡翠碧绿通透,确实能看见里头云雾般的纹理。
“这册子,”赵嬷嬷翻开书页,上头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是苏小姐的笔迹。里头记着她平日爱吃的点心、爱喝的茶、爱读的诗,还有走路的步态、说话的话速、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沈清辞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清丽工整,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微微的上挑,透着书写之人内里的骄傲。
“王爷吩咐,一月之内,娘娘需将这些学个七成。”赵嬷嬷合上册子,“每日辰时至午时,老奴会来听雪苑,一样样教。午时后,娘娘自行练习。晚膳前,王爷会来查验。”
查验。像查验一件仿品的成色。
沈清辞将簪子和耳珰放回托盘:“有劳嬷嬷。”
“那便从今日开始。”赵嬷嬷退开一步,“先学走路。苏小姐步态轻盈,每一步迈出,裙摆摇曳的弧度都有讲究。她不爱戴禁步,说那东西拘着难受,所以练就了行走时环佩不响的本事。”
沈清辞安静听着。
“娘娘请走几步让老奴看看。”
沈清辞往前走了七八步。她在沈家虽是庶女,但母亲从小教她仪态,行走坐卧皆有章法。此刻她迈步平稳,裙裾微动,发间步摇的流苏只轻轻晃动。
“停。”赵嬷嬷摇头,“太稳了。苏小姐脚步更轻快些,像踩着云。再来。”
沈清辞重新走。这次刻意放轻了脚步,脚尖先着地,带着点跳跃的意味。
“不对,脚抬得太高。”赵嬷嬷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戒尺,轻轻点在沈清辞小腿后侧,“这里发力,不是膝盖。再来。”
晨曦渐亮,院子里只有沈清辞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赵嬷嬷偶尔的纠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辞额上已沁出细汗,小腿也微微发酸。
“歇片刻。”赵嬷嬷终于开口,指了指院中石凳,“接下来学执杯。苏小姐喝茶时,小指要微微翘起,手腕翻转的弧度要缓,茶盏离唇三寸便停,嗅香片刻再饮。”
翠珠端来茶具。沈清辞照做,执起茶盏,小指微翘,手腕缓缓翻转。
“太高了。”赵嬷嬷按住她手腕,“再低一寸。对,就这个位置。停三息,嗅香,然后饮。”
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沈清辞依言做了。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
“苏小姐饮茶时,咽下后舌尖会轻抵上颚,这是品茶后回味的习惯。”赵嬷嬷盯着她的嘴唇,“娘娘试试。”
沈清辞又饮了一口,舌尖轻抵上颚。
“不对,是轻抵,不是用力。”赵嬷嬷皱眉,“再来。”
如此反复数十次,一壶茶见了底。沈清辞放下茶盏时,手腕已有些僵。
“接下来是笑。”赵嬷嬷翻开册子,指着一行字,“苏小姐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是七分,不露齿,但眼尾要弯。她常说,笑到眼底才是真笑。”
沈清辞对着晨光,试着弯起嘴角。
“太淡了,五分都不到。”赵嬷嬷摇头,“娘娘心里想些高兴的事。”
沈清辞沉默片刻。高兴的事?母亲如今在沈家该是安全的,这算一件。她在心里想着母亲接过她家书时的笑容,唇角弧度深了些。
“这次可以,但眼尾没动。”赵嬷嬷走近,用指尖轻点她眼角,“这里,要弯。像月牙。”
沈清辞努力调动眼周肌肉。她平日少笑,此刻做来格外费力。
“罢了,今日先到这里。”赵嬷嬷合上册子,“午膳后娘娘自行练习走路和执杯,晚膳前王爷会来。老奴告退。”
赵嬷嬷带着丫鬟走了。翠珠这才敢上前,给沈清辞揉着手腕:“小姐,这哪是学规矩,这分明是折磨人。”
沈清辞没说话,只望着那本册子。封皮是暗红色锦缎,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她伸手翻开册子。里头不仅记着起居习惯,还有些零散的诗句随笔。其中一页写着:“今日阿衍赠我边关红梅,说是在雪地里开得烈。我说他不懂,梅花该是傲雪凌霜,不该用‘烈’字。他笑我不懂打仗的人看花。”
字迹清秀,语气娇憨。
沈清辞合上册子。原来萧衍也会笑。
“小姐,您看这个。”翠珠从托盘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歪斜:谢娘娘赐药,侄儿腿已见好。赵嬷嬷。
是那个在马房当差摔断腿的侄子。沈清辞给的温经丸里,她多加了一味接骨的药材,磨成细粉掺在里头。看来赵嬷嬷看出来了。
“收着吧。”沈清辞将碎银子推回去,“晚些时候你去趟马房,就说我想看看府里的马,顺便瞧瞧那孩子的腿。”
“小姐要给他治腿?”
“既然给了药,总要看到结果。”沈清辞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去准备些接骨用的药材,我记得陪嫁里有一盒断续膏。”
翠珠应声去了。沈清辞走到院中,重新开始练那套走路步法。脚尖先着地,小腿发力,裙摆摇曳的弧度要恰好……
练到午时,总算有了点样子。她用午膳时,手执筷子都在下意识模仿执杯的姿势,小指微微翘起。
午后,沈清辞带着翠珠去了马房。马房在王府西北角,远远就闻到草料和牲畜的气味。几个小厮正在刷马,见沈清辞来,都愣了愣。
“这位是侧妃娘娘。”翠珠上前道。
小厮们忙行礼。沈清辞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听说府里马匹养得好,想来瞧瞧。”
管马房的是个精壮汉子,姓刘,脸上有道疤,看着凶,说话却客气:“娘娘想瞧什么马?咱们府里有战马十二匹,拉车的马八匹,还有几匹小马驹。”
“都瞧瞧。”沈清辞说着,目光扫过马棚。角落里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左腿打着木板,正低头铡草。
刘管事顺着她目光看去,忙道:“那是赵嬷嬷的侄子,叫栓子,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就在这儿帮着铡草。”
沈清辞走过去。栓子见她来,挣扎着想站起来。
“坐着吧。”沈清辞蹲下身,看了眼他腿上的夹板,“这木板谁给上的?”
“是、是府里大夫。”栓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拆开我看看。”
栓子愣了愣。翠珠上前帮他拆开绑带,露出肿胀的小腿。断处在胫骨中段,肿得发亮,皮肤下透着青紫。
沈清辞伸手,指尖轻轻按了按断处周围。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接歪了。”沈清辞收回手,“骨头错位,这么长下去会跛。”
她从翠珠手里接过药箱,取出那盒断续膏,又拿出几块干净布条和木板。将药膏均匀涂在断处,然后双手握住栓子的小腿。
“忍着点。”她说。
双手猛地一错一拉。咔哒一声轻响,栓子惨叫出声,冷汗瞬间冒出来。
沈清辞手法极快,重新上药,绑上木板,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对刘管事说:“这木板三日一换,药膏每日涂一次。一个月后拆板,慢慢走动,不可承重。”
刘管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娘娘还、还懂这个?”
“略懂。”沈清辞起身,从药箱里又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止痛的,疼得厉害时服一粒,一日不可超过三粒。”
栓子接过瓷瓶,眼眶发红:“谢、谢谢娘娘……”
“好好养着。”沈清辞说完,转身去看马。她在马棚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前。那马高大神骏,额心有一撮红毛,像团火焰。
“这是王爷的战马,叫追风。”刘管事忙介绍,“性子烈,除了王爷谁也不让碰。”
沈清辞伸手。追风打了个响鼻,低头嗅了嗅她的手,居然没躲。她掌心有淡淡的药草香,追风似乎喜欢这味道,用鼻子蹭了蹭。
“它左前蹄有些不对劲。”沈清辞忽然说。
刘管事一愣:“娘娘怎么看出来的?”
“它站立时重心偏右,左蹄虚点地面。”沈清辞蹲下身,轻轻抬起追风的左前蹄。马蹄铁有些松动,蹄缝里卡了颗小石子,周围已经红肿。
“这……”刘管事冷汗下来了,“小人疏忽,这就叫人修蹄。”
“现在就得取出来,不然越卡越深。”沈清辞从发间拔下那根素银簪子,用簪尖小心挑出石子。又让翠珠取来清水和药粉,清洗伤口,撒上药粉。
追风安静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做完这些,沈清辞洗了手,对刘管事说:“这几日别让它跑动,伤口别沾水。”
“是,是,小人记下了。”刘管事连连点头,看沈清辞的眼神已带了敬佩。
离开马房时,天色尚早。沈清辞没直接回听雪苑,而是在花园里走了走。秋日花园有些萧瑟,但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相间,热闹地挤在一处。
她在菊圃前站了会儿,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苏小姐最爱这处菊圃,当年亲手种下的。王爷每年都让人好生照料,一株不许少。”
是柳姨娘的声音。
另一个人接话:“可惜人不如花。花年年开,人却回不来了。”
“回不来才好。”柳姨娘轻笑,“回来了,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不过现在这个……也是个麻烦。王爷今日又吩咐了,让她学苏小姐的规矩,晚膳前要查验。”
“学得再像也不是真人。”
“那可说不准。男人啊,有时候要的就是个影子。影子在身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声音渐渐远去。沈清辞从假山后走出来,菊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伸手抚过一朵白菊,花瓣柔软冰凉。
回到听雪苑时,夕阳已西斜。沈清辞换了身衣裳,还是那匹红云锦裁的,样式简单,但颜色烈得灼眼。她对镜理妆,用黛笔将眼角那颗痣描深了些。
镜中的人,越来越像册子里那个女子。
酉时三刻,萧衍来了。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听雪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沈清辞在院中行礼,红裙在风里微微拂动。
萧衍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发间的玉簪,到耳上的翡翠珰,再到那身红裙。看了许久,他才开口:“走几步。”
沈清辞依言走动。脚步放轻,裙摆摇曳的弧度恰到好处,环佩无声。
萧衍眼神动了动。
“执杯。”
翠珠端来茶具。沈清辞执起茶盏,小指微翘,手腕翻转,茶盏离唇三寸,停,嗅香,饮下,舌尖轻抵上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萧衍没说话。他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抬起沈清辞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指尖很凉,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像在比对什么。
“笑。”
沈清辞弯起嘴角,七分弧度,眼尾微弯。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背对她:“明日继续。”
“是。”
他往外走,到院门时停步,却没回头:“那匹马,你治的?”
沈清辞顿了顿:“是。”
“谁教你的医术?”
“家母略通岐黄,妾身自幼耳濡目染。”
萧衍沉默片刻:“赵嬷嬷的侄子,你也看了?”
“是。”
“多事。”他说,但语气里听不出责怪,“王府有府医,用不着你出手。”
沈清辞垂眸:“妾身知错。”
萧衍没再说话,走了。夕阳将他的背影染成金色,很快消失在月门外。
翠珠松了口气:“小姐,王爷好像……没生气?”
沈清辞没回答。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抬手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镜中的影像还在眼前晃动——萧衍看她时,那眼神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但她在他眼里也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丝困惑,一丝挣扎,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
夜色渐浓。沈清辞回到屋里,翻开那本册子。烛光下,苏婉仪的字迹越发清晰。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片干枯的花瓣,旁边写着:“阿衍说此花名‘长相思’,开在边关断崖。我笑他骗人,世上哪有花叫这个。他说,我取的名,我说有就有。”
花瓣已枯黄,但形状完整,边缘呈锯齿状。
沈清辞合上册子,吹熄烛火。黑暗中,她睁着眼,听见窗外风声,还有更远处马房里隐约的马嘶。
追风的伤该是好些了。
她翻了个身,袖中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臂。摸出来,是那缕新婚夜的落发,绕成的发圈。指尖摩挲着发丝,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辞儿,女子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忍,是在忍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
她将发圈握在掌心,闭上了眼。
窗外月色明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片朦胧光影。那光影缓缓移动,划过妆台,掠过屏风,最后停在墙角那只空鸟笼上。
笼门还开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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