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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三章 初尝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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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砚蹲在西街王掌柜铺子后的巷子里,啃着第三个没滋没味的糙面馒头。

    胸口那股空洞的饥饿感,像有只手在里面掏,一阵紧过一阵。不是胃饿,是心口那个被“种”了东西的地方在饿。这感觉比没饭吃还难受——没饭吃只是肚子叫,这儿饿起来,是连魂儿都跟着发慌,看什么都像看吃的。

    “以怨为食……”苏砚盯着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心里盘算的不是棺材铺的债,是另一笔账,“周先生说‘以怨为食’。这‘食’在哪儿?满大街活人,个个有怨,难不成让我凑上去闻?”

    这念头荒谬。但他得试试。

    他开始观察每一个路过巷口的人。

    卖菜的大娘为了三文钱和买主扯着嗓子对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苏砚凝神去“感觉”——有怨,但那是热的、散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冒的热气,飘忽忽的,引不动心口那东西。

    赌坊里晃出来的汉子,眼红得像兔子,嘴里嘟嘟囔囔骂骰子。那股怨气是浊的、粘的,裹着一股铜臭味和输急眼的疯劲。苏砚试着“吸”了一丝,心口那玩意儿懒洋洋地动了动,又没动静了——嫌档次低。

    都不对。

    苏砚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得没滋没味。正准备起身去挑柴,目光扫过街对面——

    张屠户的肉铺。

    铺子门板上贴了白纸,在午后的风里哗哗作响,像招魂幡。往日里这个时候,张屠户该是剁骨头剁得地动山摇,声如洪钟地吆喝“新鲜猪肉”。可今天,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那么蹲在自家肉铺门口,背对着街,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雨水泡烂的泥菩萨。

    苏砚的目光定住了。

    不是因为张屠户的姿势,是那股从肉铺方向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更深、更沉的东西——一股死寂的、沉到地底去的黑。它混在肉铺固有的油脂和生肉气味里,寻常人闻不见,但苏砚心口那团饥饿,在嗅到这股味道的瞬间,猛地一抽!像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骨头!

    “找到了。”

    苏砚咽下嘴里干巴巴的馒头渣,靠着巷墙,没急着过去。他眯起眼,用捡馒头时练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眼力,细细地看。

    门上的白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铺子。隐约有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是张屠户的婆娘。最怪的是院里那棵老槐树——苏砚记得清楚,前几日他来送柴,那树还枝繁叶茂,绿得发亮。可今天,树冠明显蔫了一大片,叶子黄不拉几,无精打采。

    “树也会伤心?”苏砚心里嘀咕。

    但当他目光落在树干上一道新鲜的裂口时,眼神骤然一凝。

    那裂口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裂口边缘颜色不对——不是新鲜的木茬白,是焦黑,像被火烧过。更诡异的是,裂口里渗出来的,不是清亮透明的树汁,而是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类似淤血的光泽。

    就在这时,街尾豆腐摊的林寡妇挎着篮子路过。这女人是镇上有名的“包打听”,泼辣,嘴碎,但消息灵通。她瞥了眼张家肉铺,脚步顿了顿,凑到旁边卖炊饼的摊子前,压低了嗓子,声音却刚好能让巷子里的苏砚听见:

    “作孽哦……老张这回是真垮了。独苗苗啊,说没就没了。”

    卖炊饼的接话:“听说是急病?”

    “急病?”林寡妇嗤了一声,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表侄在衙门当差,亲口说的——那小子断气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木头牌子!槐木的!上面用血画着鬼画符!仵作想掰开他手把牌子取下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牌子……在他手里,当场化成了灰!还冒出一股黑烟,聚在空中,凝成……一张人脸的模样!”林寡妇声音发颤,“吓得仵作差点尿裤子!”

    苏砚的耳朵竖了起来。

    槐木牌。化灰。黑烟人脸。

    他不动声色地蹲着,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开了。

    怨气冲天,槐木成精,人死化怨,还有“鬼画符”……这“食”的品相,比他预想的还要“硬”。心口的饥饿感更强烈了,带着一种近乎催促的躁动。

    但苏砚没动。

    他在算另一笔账:风险。

    这东西明显不对劲。寻常横死,怨气是散的,乱的。可张家这怨,不仅凝而不散,还能“污染”槐树,甚至让槐木牌“化灰显形”……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死人那么简单。

    “万一消化不了……”苏砚摸了摸怀里那本《往生录》,封皮冰凉,“……撑死总比饿死强。”

    他有了决断。没等十五,当晚就摸去了周牧之栖身的城隍破庙。

    庙里比外头还黑。周牧之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看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旧书,手边摆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忍不住了?”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没坐蒲团——庙里也没那玩意儿,直接坐在地上的干草上。他没带柴,也没钱,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个白天省下来的糙面馒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破供桌上。

    这是他的“学费”。

    “先生,”苏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有些清晰得过分,“张家那怨,我能‘吃’吗?”

    周牧之翻书的手顿了顿。他慢慢抬起头,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脸,眼窝深陷,但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他看了苏砚好一会儿,才开口: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苏砚点头,“怨气凝而不散,还‘上了’槐树的身,品级不低。而且……”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在巷子里想好的词:“我觉着,那怨气里……可能掺了别的东西。林寡妇说木牌化灰时凝出人脸,那不像是自然横死能有的动静。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人‘加工’过。”苏砚吐出这个词,自己也觉得陌生,但莫名贴切。

    周牧之盯着他,半晌,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表情。他放下书,拎起酒葫芦,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小子,”他抹了抹嘴,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眼力见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油灯的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变幻不定:“你说对了。那不是普通的怨,是‘怨木’——槐树吸足了特定横死之人的怨气,又被人用邪法‘炼’过,成了养阴魂、下咒术的媒介。张家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那牌子,以为是转运符,实则是催命符。”

    苏砚心跳快了一拍:“那……我还能吃吗?”

    “能吃。”周牧之说,“但吃下去,不止要消化张家小子死前的不甘和恐惧,还得扛住炼化怨木时留下的那股‘邪劲’,甚至……可能沾上下咒者的因果。”

    “吃了,我能怎样?”

    “往生种能壮实一大截。你可能会看见些张家小子死前的零碎记忆,甚至……模糊感觉到下咒那东西的存在。”

    “不吃呢?”

    “你这‘贼窝’饿极了,”周牧之指了指苏砚心口,“可能先把你这个房东吃了,自己出去找食。”

    苏砚沉默了片刻。

    “那我吃。”他说,声音平静,“债多不愁。”

    子时,万籁俱寂。

    苏砚没进张家院子。周牧之带他绕到隔壁——一家早已荒废、院墙半塌的旧宅。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没张家的高,但枝桠虬结,正好能爬上去,透过破损的院墙,看见张家院里那棵怨槐的树冠和那道裂口。

    “就在这儿。”周牧之指着一段粗壮的横枝,“坐稳。记住,你不是去‘吃席’,是去‘偷粮’。”

    苏砚爬上树,找了个稳当的枝桠坐下,背靠主干。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对面槐树裂口里,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粘稠物质。心口的饥饿感瞬间被引爆,像有无数只手在里抓挠。

    “那怨气是别人养在槐树里的‘饵食’。”周牧之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低沉,在静夜里异常清晰,“你要做的,是瞒过槐树和它背后可能存在的感应,偷一缕最精纯的核心怨气出来。就像从一条睡着的毒蛇嘴里,偷走它最毒的那颗牙。”

    苏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口那处空洞的饥饿。

    这一次,他不等。

    他主动地,小心翼翼地,从心口那团饥饿的源头——那颗刚刚苏醒的“往生种”中,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贪婪又饥饿的气息。

    这气息无形无质,但苏砚能感觉到它。它像一根无形的、顶端带着诱人腥甜的丝线,从他的心口缓缓探出,飘过破损的院墙,朝着对面槐树裂口里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怨气,轻轻垂了过去。

    来了!

    裂口内的怨气,似乎被这缕“同源、但更饥渴、更鲜活”的气息惊动了。它们原本只是缓缓蠕动,此刻却忽然一滞,随即,一缕比其他部分更凝实、颜色更深、几乎发黑的怨气,如同毒蛇探信,从那片暗红中分离出来,顺着苏砚“垂”过去的无形丝线,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上“游”来。

    苏砚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但心神却冷静得可怕。他能“感觉”到那缕精纯怨气里蕴含的冰冷、恶毒、以及海量的负面情绪。

    越来越近。

    就在那缕黑色怨气即将“游”过院墙、触及苏砚所在树枝的刹那——

    苏砚心念猛地一沉!那根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直,不是“迎接”,而是带着一股狠劲,向后狠狠一“钩”一“拽”!

    “嗤——!”

    一声只有苏砚能“听”见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在他脑中炸开!

    那缕黑色怨气被强行“钩”离了母体,顺着无形的联系,狠狠撞进苏砚的胸膛!

    “呃——!”

    苏砚身体剧震,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前瞬间被血色淹没!

    不是血。是张家小子张富贵死前最后时刻的记忆和感受,如同决堤的污水,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冰冷!身体一寸寸失去控制,像蜡烛一样融化!

    恐惧!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钻出来,在血管里爬!

    悔恨!不该碰那块牌子!不该信那个穿黑袍的怪人!

    不甘!我不想死!娘!爹!救我——

    还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双冰冷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无数声音、画面、情绪交织成狂暴的洪流,要将苏砚的自我意识冲垮、淹没、同化!

    苏砚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铁锈味的血瞬间溢满口腔。他十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没喊,没逃。

    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像礁石般浮出意识的海面:

    “原来……被毒死的猪,挨刀的时候,是这感觉。”

    这念头毫无缘由,却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抓住了一丝诡异的锚点。

    “守住!”周牧之的低喝如惊雷在耳边炸响,“你是贼,不是泔水桶!别被它的‘味’带跑了!拆开!只拿怨气的‘劲’,扔了情绪的‘渣’!”

    拆开?怎么拆?

    苏砚在仿佛被千刀万剐的痛苦中,强迫自己最后一丝清醒的“视线”,去“看”那些涌入的怨气洪流。

    他“看”见了。

    那些强烈的恐惧、悔恨、不甘……就像污水刺鼻的臭味和浑浊的颜色。而在这些“味道”和“颜色”深处,流淌着一缕缕更本质的、精纯的、黑色的、冰冷的能量——那才是“怨”的本身,是“力”!

    他尝试用意念驱动心口的“往生种”,不再去对抗、消化那些海量的负面情绪,而是像一道无形的、苛刻的筛网,任由情绪的洪流冲刷而过,只将全部“吸力”,死死锁定在洪流中那一缕缕精纯的黑色能量上!

    这难如登天。如同站在瀑布底下,不仅要稳住身形,还要精准地从每秒吨计的水流中,捕捉特定的一滴滴水珠。

    每一次“锁定”失败,都有更多的负面情绪冲击他的神智,让他眼前发黑,几欲呕吐。

    但苏砚撑住了。

    用他这十六年,在泥泞、白眼、寒冬、酷暑、病痛和失去中,一遍遍磨炼出来的、那种把一切尖锐的痛苦都磨钝、把一切巨大的悲伤都压扁、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当第一缕被成功剥离、过滤出来的精纯怨气能量,终于触碰到“往生种”的瞬间——

    那枚沉寂的、黑色的种子,猛地一跳!

    随即,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突遇暴雨,如同饿殍扑向血食,它爆发出苏砚从未感受过的、贪婪到近乎狂暴的吸力!

    后续被过滤出的黑色能量,几乎来不及“流入”,就被这股吸力疯狂地撕扯、吞没!种子表面的细微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然而,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裂纹,在彻底闭合的刹那,并未平复,反而扭曲、变形,最终凝结成了一道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的形状,竟像一只古朴的、紧闭的【锁头】。

    种子的颜色,从黯淡的灰黑,转向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沉郁黝黑。而在种子顶端,那“锁头”纹路的上方,顶破种皮生长出来的,并非柔嫩的芽,而是一小截冰冷、尖锐、宛如缩微版“槐木刺”的黑色凸起。

    它没有生机,只有一种凝固的、充满掠夺与禁锢意味的森然。

    ……

    月光西斜。

    苏砚瘫在老槐树的横枝上,背靠着主干,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冰冷刺骨。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不一样了。

    心口那处持续了半个月的空洞饥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填满了一丝的踏实感。很微弱,仿佛一口深井只添了一瓢水,但井底的渴,确实缓了一瞬。

    更明显的是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一股冰凉、沉滞、带着隐隐阴寒与尖锐感的力量,此刻正安静地盘踞在他心口那枚“上了锁”的往生种周围。它很听话,却又给人一种被某种无形之物禁锢着的奇异感觉。苏砚心念微动,试图调动一丝——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毫无征兆地,悄然浮现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气息。

    这缕黑气萦绕在指尖,并不散开,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感,以及一丝……被锁链束缚般的不祥与蛰伏。

    成了。

    苏砚看着指尖那缕黑气,怔了片刻,才缓缓散去。一股深沉的疲惫,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席卷而来。

    树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周牧之跃上枝桠,在他身边坐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更苍白。他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对面张家院里那棵仿佛萎靡了一些的怨槐,没说话,只是把酒葫芦递了过来。

    苏砚没客气,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入喉,烧出一道火线,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腹间那股怨气残留的阴寒。

    “第一口‘食’,滋味如何?”周牧之问。

    “苦。”苏砚哑着嗓子说,“还……有点恶心。”

    “正常。偷吃别人的‘病猪肉’,是这感觉。”周牧之拿回酒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往生之根,算是种稳了。往后,你知道该怎么找‘食’,怎么‘吃’了。”

    苏砚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先生,我在那些‘记忆’里,看到个穿黑袍的人……”

    他话没说完。

    就在“黑袍”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心口那缕新生的、原本温顺盘踞的怨气能量,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晰无比的惊悸感,顺着怨气能量,猛地扎进苏砚的意识!仿佛黑暗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因为这两个字,忽然调转视线,朝着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苏砚浑身汗毛倒竖!

    周牧之脸色一沉,反应极快,左手如电,一掌按在苏砚肩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涌入苏砚体内,强行将那缕躁动的怨气能量压制、抚平。

    “闭嘴!”周牧之低喝,眼神锐利如刀,“不想死就别再想,更别说出来!你吃了他的‘饵’,他可能已经在你吃下去的‘东西’里,留了‘记号’!在你够壮、能磨掉这‘记号’之前,把看到的那些烂在肚子里!”

    苏砚脸色发白,冷汗又冒了出来,重重地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下树,离开荒宅。走到巷子口,苏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张家肉铺的方向。

    在他的感知里,那边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此刻似乎淡薄了一丝。但在肉铺上空,在那片暗淡的夜色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

    注视。

    那不是张屠户的悲伤,也不是张家小子的怨念。是更冷、更静、更高高在上的东西。像盘旋在腐肉上空,暂时离开,却未曾远去的秃鹫投下的阴影。

    苏砚猛地转回头,快步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周牧之。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截枯死的、彻底失去水分、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的槐树枝。

    是刚才在树上,指甲抠进树皮时,无意间掰下来的。

    来自那棵“旁观”了今夜一切的、荒宅里的老槐树。

    苏砚停下脚步,看着手里这截枯枝。月光下,它像一小段扭曲的、黑色的指骨。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那本《往生录》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气,迈开步子,朝着栖身的破屋方向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胸口的往生种,随着他的步伐和心跳,传来微弱而清晰的搏动。冰凉,却蕴含着某种新生的、野蛮的、被牢牢“锁”住的力道。

    第一口“食”,是苦的,还沾了不知名的“毒”。

    但这贼,既然上了道,就得有吃糠咽菜、甚至舔刀头血的觉悟。

    至少现在,他舌头尝过了铁锈味,肚子里,有了第一口能顶饿的、实打实的“食”。

    天色将明未明,临山镇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一点点清晰。

    苏砚的身影,融入渐起的晨雾和零星响起的咳嗽声、开门声中,再也看不见。

    只有他怀里,那截枯死的槐树枝,和他心口那颗上了锁、生了刺的黑色种子,在无声地证明——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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