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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悬之撑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起身,捂着唇咳嗽了几声,看着这渐渐被搭理起来的简陋屋舍。皇宫中、流放路、采石山,都埋没了他霍家人的性命。
如今,他也要命丧这长山村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年仅十三的小女儿——
这世道,即便他教导女儿十足用心,可离了他的庇护,她又要怎么活下去?
霍悬之心底闪过诸多盘算,门被人粗暴的推开。
来人是程延旭,此刻满头冒汗、凶神恶煞,吓的刚出房门的霍樾一个哆嗦。
但她还是奓着胆子,喊道:“你,你要干什么?”
霍悬之的腿在流放的路上被打折,虽然自己就是太医,却也因缺少药材而留下残疾。
他拄着拐,神色镇定地将女儿揽过自己的身后,缓和声音问程延旭要干什么。
程延旭哪里顾得上他们这如临大敌的态度,撞开门后就让开身子,让身后抬着人的几个人进来。
他弟弟程延康出海受了伤,不过一夜的功夫,此刻一条腿肿的有两条腿粗,人也发了高热,满口的胡话。
葛家坳的人知道长山村里有京中来的医生,以前是给天王老子们看病的,而且程延旭也在这,他们便赶紧将人抬着来了。
程延旭喊道:“霍大夫,求您救命。”
霍悬之虽也免不了一人五两的赎罪银,但是也凭扎实的医术,在长山村站稳了脚跟。
官差们对他们的态度的大多时候都是很不错的。
一眼看去,霍悬之的眉头就微微拧起,只看程延康的脸色他就知道情况不太好了。
再看伤口和把脉,即便是霍悬之,一时也没什么把握了。
“他的状况很不好,伤口溃烂这些倒是容易解决,只要清理掉溃烂的部分,仔细包扎照看,能够恢复过来。”
“可严重的是他的五脏六腑都有衰败的征兆,如今高烧不退缘由亦是因此。”
“眼下我的药材也有限,对此没什么把握。”
身在长山村,霍悬之又伤了腿,哪里能去深山之中找到什么有用的草药——
何况老娘娘山还经年瘴气不退。
他有的草药,多以治疗头疼脑热、手脚肿痛此类小病小痛。
这还是因为他身为唯一的大夫,请官差们购买草药,他们没有为难、敷衍的缘故。
程延旭自小与兄弟相依为命,此刻听闻噩耗,哪怕知道这本与霍悬之无关,可也忍不住揪住他的衣服,“你说什么?你说他没得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怕平日没欺凌过霍家,可他们也没给太多好脸。
霍樾忙要拽他的手,让他放下她阿爹。
霍悬之却没慌乱,按住女儿,满目镇定地说道:“作为医者,我要告诉你他的真实情况。”
“至于救治,我所说的也不是‘绝无救治’之法,只是很难,眼下我这里的草药,只有办法吊住他的小命三两日。”
“还得看他自己的身子骨能不能熬。”
但就算能熬,也没办法一直熬着就能活,只是能给他们一点时间多想些法子。
“而且,即便最后有药能够救治,他这情况以后只怕也是身体虚弱。”
“且,我说他的腿能保住的前提是,这三两日内能找到救命的药,若是不行,还想多拖时间的话。”
“伤口不能愈合,腿只怕也是不能要了。”
他若说脉象、病理,程延旭都听不懂,但这最直白的结果,程延旭听得懂。
可越是听得懂,也是想不明白。
“这,他不过是被鱼鳍扎了一下,就算伤口比以往大一些,可怎么就、就落到……”
他属实说不出来那残忍的结果,仿佛不说出来,便能躲过。
可霍悬之目光沉静,他便是再不想承认,却也只能相信他。
只是一个小伤口,却叫他弟弟落到了生死抉择的地步——
是保住腿,但可能保不住命,还是为了多熬些时日,选择将不能愈合的腿截断?
诸多的想法像是利刃一般在程延旭的脑中扎。
霍悬之这时候已经递过来三张药方,说道:“尽量寻第一张药方的药材,若不能配齐,第二张亦可。”
“第三张上的药,我这还缺少三样,但已有的药材中,有两样的库存不多,只能煎制三服药。”
“这些药材如今外界卖什么价,我也不清楚,你需得找个会看药的人一同去,不能买到假货。”
霍悬之从官差们手里收购药材,别说批发价,连市场价的待遇都没有。
能说的都说了,其余的事情只能程延旭自己去做。
霍樾已经按霍悬之所说,准备好了用具,霍悬之便给程延康清理伤口。
很快,给程延康退热的药也煎了起来。
空气之中的药味越来越浓,程延旭这才像是被惊醒了过来。
边上送程延康来的人,也听了个全程,目睹程延旭的神色,谁也不敢乱开口。
“劳你们帮我看一下他,我,我……”程延旭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去找药,可他虽是官差,虽在这长山村能耀武扬威,可即便只是去穹山县,他就不算个东西。
又有什么门路,去弄这种一看就名贵珍稀的药?
思来想去,程延旭只能想到曲岚竹。
从京中来,虽是流放,手里却有不少本钱,又拿的出新奇的东西——
不管这些东西是不是她的,但既然是她拿出来的,她必然与外面厉害的人物有联系。
还有她给他和兄弟们吃的那颗苦药,便是县城里的大夫都查不出他们到底中了什么毒。
至于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那当然是她每个月都按时给毒药压制,他们才能安然无恙。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程延旭冲到了曲家,但是这一刻他却是不敢冲入院中,哪怕曲家只是简陋的栅栏门。
他按下焦急,在门口张望着,与曲芸曦等人对上视线,这才连忙招手。
他连大喊大叫都不敢,若是惹恼了曲岚竹,他弟弟哪里还能有救。
可曲岚竹一听他的描述,就知道这大概是感染了海洋病菌引发的器官衰竭,这找她又能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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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海洋病菌,不但要清创伤口,还要针对性注射抗生素。
曲岚竹只有一个小小的家庭医药箱,哪里会准备这种东西?
退烧药倒是还有,空间里有时间静止区域,可以确定药肯定不会过期,但对海洋病菌感染引发的高热也能有效吗?
她能依仗的大概也只有灵液,可有需要多少量?
曲岚竹脑中想法杂乱,而程延旭看她面色不动,顿时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曲姑娘,大姑娘求求您,我愿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只求您救一救我弟弟。”
曲岚竹被惊了一下,但对这种“央求”颇有一种应激反应——
感觉就是道德绑架来的。
她的声音都无意识地沉了一些:“你先别急着拜。”
“我有些话要先说在前头。”
程延旭磕头的动作一僵,攥紧了拳头,生怕曲岚竹说出拒绝的话来,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听。
崔折寒和曲鹤锦也拧着眉头看事态发展,若是程延旭要做什么,他们必然是要挡在曲岚竹前面的。
曲岚竹道:“我没把握现在就弄来你想要的药材。”
“而且,就算是要去弄药材,这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久的时间。”
在程延旭再度哀求前,她先解释不是她不尽心。
“我这有一种药,以前是用来调理身体的,眼下你弟弟应该也能吃。”
“但我也明确告诉你,我不能保证他吃了药就一定能好。”
“就一定能够熬到药方上药材都找到。”
感染海洋病菌是很凶险的事情,处理不当或者本身有些疾病的,感染后病情进展极快,病死率也极高。
程延旭听着,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了过来,哐哐哐又是连磕三个头,说道:“好,我明白了,谢谢大姑娘。”
“不管结果如何,我,一辈子念大姑娘的好。”
这件事情有多难,霍悬之早给他说清楚了,他难道还能将救不活人的事情,怪在曲岚竹的头上吗?
程延旭爬起来,期待地看着曲岚竹——
药材一时半会儿弄不来,那什么调理身体的药,可以先给他,让他给弟弟多争取几日的时间吗?
曲岚竹道:“我随你去看看吧。”
说着,她假装往屋里去,带出个小盒子来。
她要去,崔折寒和曲鹤锦也不放心,一行人快步来到霍家。
此刻程延康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血迹不多但红肿不消且已经有了脓液。
哪怕霍悬之细致处理过,情况也不容乐观。
一见到曲岚竹来,霍悬之和霍樾都前来打招呼——
霍悬之私心里还生起过将霍樾托给曲岚竹的念头,哪怕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长,可曲岚竹行事果决有章法,为人也冷静有头脑。
曲岚竹与父女俩寒暄了两句,便问了问程延康的情况。
再听霍悬之细说一边,她更能确定这是感染了海洋病菌,虽不知道是哪一种,那就冲结果而言,还是蛮危险的。
“给他退热的药,可喝了?”曲岚竹问。
霍樾答道:“还没有,还需熬制一会儿。”
曲岚竹来之前,就是她在看着火候。
曲岚竹道:“我这也有退热的药,我先给他吃吧,若是三个时辰后他的热还不退,便再用霍大夫的药,如何?”
霍悬之作为主治医师,曲岚竹还是要征询他的意见的。
程延旭一听这话拧起了眉头。
霍悬之没反对,但说道:“那不知曲姑娘的药,能否给老夫先看一眼?”
退热的方子也不止那一种,若是能够比他的药方还好,他自然也是要虚心请教的。
但曲岚竹哪有什么药方?
拿出来的是磨碎的扑热息痛的药粉,白花花的一小堆——
白色小药片太瓷实了,手指根本碾不碎,对这些人来说有点超前了。
【还是嬴昭好,敲晕了直接喂就好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啥。】
曲岚竹心里嘀嘀咕咕,而霍悬之将药粉拿到手里,不停闻闻,甚至碾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
但,除了些苦味,任何一种药材的药味他都分辨不出。
这可太奇怪了!
曲岚竹却道:“别,这些是一份的药量,少了可能有印象。”
一见霍悬之以为是量少没尝出来,还想再来一点,曲岚竹连忙阻止。
程延旭下意识地身后将药粉抢下来。
然后期盼地看向曲岚竹,他愿意让弟弟试试曲岚竹的药。
霍悬之心底惊诧,但最终也选择了同意,哪怕今夜不睡,紧盯着程延康的情况——
别看霍悬之给了不少方子,可对这情况他并没有多少把握,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多少有些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思。
霍樾递来一碗水,曲岚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青绿色的药液倒在水碗里,直接给程延康喂了下去。
霍悬之顿时站起来,哎了一声,刚才那个没有给他检查啊。
都答应了药过他的手,怎么还带留一半的?
这叫他怎么掌控程延康的身体情况?
“霍大夫放心,这个是调理身体的药。”曲岚竹道,其实就是稀释过的灵液水里兑了点苦瓜汁调色。
“可若是有药性冲突……”话一出口,霍悬之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刚才那个退热的药粉,他尝出来什么了?
他拿过曲岚竹放在桌上的瓷瓶,也只闻到了苦涩之中带着点清香,他甚至拿水清了一下瓷瓶,将那水喝到口中咂摸。
还是品不出什么药味。
自幼被爷爷父亲夸赞,被教导要藏拙的霍悬之,此刻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拙”。
曲岚竹也不知道自己差点给霍大夫道心干碎了。
做完这些就跟程延旭说道:“我去帮你问问药材的事情,你在这照看他吧。”
又问霍悬之:“霍大夫,你要的那些药材,这边山上有产出吗?要是弄来没炮制过的,您给炮制还能来得及吗?”
她之所以这么问,因为她看药方上有些药材她空间里是有的。
——都是寻常好买的,她当初为了丰富空间物种去种植的。
但是具体能不能用,还得问霍悬之。
有些药炮制起来确实是需要不短时间,甚至还需要看天气。
好药炮制的不好,药性也会损失很多。
医者看到这种情形,都能气愤、惋惜地直锤大腿。
霍悬之摇了摇头,说道:“他这状况,我用的药大部分带着些许毒性,需要炮制清除或化用。”
“不过,有另外两种外敷的药,对他的伤口会有消肿解毒的作用。”
霍悬之杵着拐,往桌案前一坐,不但写了药草的名字,还三两笔便画了它们最明显的模样。
“只是,这些药材生长的地方多不好去,你真的要去找吗?”
好的药材、有年份的药材都长在深山老林,这是共识。
这也是即便有人认识草药,但很多草药依旧难得的原因。
因为要采到药草,说是历经千难万险也不为过。
霍悬之除了跟官差高价采购药材,自己在矮坡山周围采药,就是跟康家人收购——
由他给图纸,康家人打猎的时候顺便寻一寻。
若是能够寻到,那就按照药草的情况再算价。
有药材,霍悬之是想收的,这些都是他能留给霍樾的家底。
但是他现在要的这几种药材,都是康家人在老娘娘山外围找到的,那里比一般的山上还要危险一些。
曲岚竹道:“我先看看吧,老娘娘山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就连本地人都很少会上这样瘴气满布的山。
“倒是听过深山里还有土族,只是他们少与外人来往,我们只怕也找不到什么门路。”
霍悬之来这里五年了,听说的事情自然也多,不过也都不能保证真假。
倒是程延旭被提醒了,眼神顿时一亮。
去县城、省城不好寻找,那土族那边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他记得他们葛家坳中,就有几个老人懂那么一点点土族话,是不是能去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土族?
纵然价格肯定低不了,但这是要救命的,他只有弟弟一个亲人了,便是掏空家底又如何?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就分头行动起来。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程延旭还没找到土族,土族就已经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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