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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消息传回轩辕城的时候，整座城都沸腾了。姜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臂吊在胸前，用兽皮固定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枯黄瘦削的脸，此刻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他的身后，是燧人氏的五百猎手。他们押着凿齿氏的俘虏，抬着缴获的战利品，步伐整齐，士气高昂。他们的脸上有伤疤，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这是燧人氏数百年来第一次在战场上取得胜利——不是防御，不是逃亡，而是主动出击，以少胜多。
黎亢走在姜矩的右侧，铜锤扛在肩上，牛角盔歪戴着，嘴里叼着一根草。他的身上也挂了彩，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但他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
“毛头小子。”他忽然开口。
“嗯？”姜矩转过头。
“你说，城主会怎么奖励我们？”
“不知道。”
“我猜，至少会给燧人氏拨一批铁甲。”黎亢咧嘴一笑，“你们那身皮甲，跟纸糊的似的。”
姜矩没有说话。他知道黎亢是在开玩笑，但他也知道，燧人氏确实需要更好的装备。五百猎手，只有一百人穿上了皮甲，其余的人还是穿着裂谷中的兽皮衣服。在战场上，兽皮衣服挡不住刀剑，也挡不住魔族的利爪。
“铁甲的事，回去再说。”他说。
队伍继续前进。当他们出现在轩辕城北门外的旷野上时，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城门大开，人群涌了出来。
姜矩看见了姑蓉。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中捧着一束野花，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看见姜矩浑身是伤的样子，嘴唇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将野花递给他，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姜矩接过野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花的香气很淡，但在血腥和汗臭的战场上待了太久，这缕清香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看见了妪叟。老巫祝骑在驼兽背上，死白的眼睛“看”着归来的队伍，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她在吟唱古老的祝词——那是燧人氏迎接战士凯旋的仪式，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他看见了那些被救出的黑水氏俘虏。他们站在人群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有了光。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姜矩磕头，嘴里念叨着“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之类的话。
他看见了姒陵。轩辕氏的女将站在城门下，穿着甲胄，腰间挂着青铜剑。她看着姜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淡，但姜矩能看出她眼中的欣慰。
还有戎木。百夫长站在姒陵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他看着姜矩肩膀上的伤口，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小子又受伤了”。
姜矩穿过人群，走进城门。
城主站在城门口，等着他。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深黑色的长袍，而是穿了一身玄铁甲胄。甲胄上刻满了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深刻。
“姜矩。”他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但多了一丝姜矩从未听过的东西——那是赞许。
“城主。”姜矩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你做得很好。”城主说，“燧人氏，做得很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矩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拍在一座山上。姜矩的肩膀微微下沉，但没有退缩。
“凿齿氏被灭，相繇的元息来源断了。”城主收回手，“你的功劳，轩辕氏不会忘记。”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姜矩说，“是燧人氏和蚩尤氏一起做到的。”
城主点了点头。“黎亢。”
“在。”黎亢从姜矩身后走出来，铜锤扛在肩上，歪戴着牛角盔。
“蚩尤氏也做得很好。”城主说，“回去告诉你们的族长，轩辕氏欠蚩尤氏一个人情。”
黎亢咧嘴一笑。“人情就不用了。给点铁甲和粮食，比什么都实在。”
城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很轻，但黎亢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退到了姜矩身后。
“进城吧。”城主转过身，“今晚，设宴庆功。”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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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在轩辕城的主殿举行。
大殿里灯火通明，九大古姓的首领和代表齐聚一堂。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兽肉、米粥、菌汤、野果、甚至还有几坛酒。对于常年生活在饥饿和恐惧中的人族来说，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盛宴。
姜矩坐在燧人氏的位置上，身边是狌和姑蓉。他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姑蓉用了最好的药材，但疼痛依然阵阵袭来。他没有喝酒，只是喝了几口菌汤，吃了一块烤肉。
黎亢坐在他对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铜锤靠在椅背上，牛角盔放在桌上。他的脸上满是笑容，像是已经忘了战场上的血腥和杀戮。
“姜矩！”他举起酒碗，“来，喝一碗！”
“我不喝酒。”姜矩说。
“不喝酒？”黎亢瞪大了眼睛，“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是族长。”姜矩说，“族长不能喝醉。”
黎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族长不能喝醉！那这碗酒，我替你喝了！”
他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抹了抹嘴。
大殿里的气氛很热烈。人们在谈论着这场胜利，谈论着姜矩孤身潜入敌营的壮举，谈论着燧人氏五百猎手的勇猛。那些曾经轻视燧人氏的目光，此刻变得尊重了。那些曾经怀疑姜矩的人，此刻变得信服了。
但姜矩没有沉浸在欢呼中。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每一张脸。他看见了神农氏的代表在低声交谈，伏羲氏的老人闭着眼睛，像是在推演什么，女娲氏的女人面无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看见了刑天氏的独臂老人，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酒，但没有喝。他的目光空洞，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夸父氏的高瘦男人，他的双腿在桌下不安地抖动着，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奔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在想什么？”
姜矩转过头，看见姒陵站在他身边。她今天没有穿甲胄，而是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在火光下，她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在想以后的事。”姜矩说。
“以后？”
“凿齿氏被灭了，但相繇还在。它的元息来源断了，但它不会坐以待毙。它会提前北上，加快进攻的速度。”
姒陵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城主也是这么想的。”
“那他的计划是什么？”
“固守。”姒陵说，“轩辕城是九大古姓中最坚固的城池。只要守住这里，相繇就没办法北上。”
“但其他部族呢？神农氏、女娲氏、伏羲氏——他们的领地都在轩辕城南边。如果相繇北上，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姒陵沉默了。
“他们不会放弃自己的领地。”姜矩说，“神农氏有药田，女娲氏有矿脉，伏羲氏有祖庙。这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那你的建议呢？”
“主动出击。”姜矩说，“在相繇的大军还没有完全集结之前，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姒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和你父亲很像。”
姜矩愣了一下。“夸朐？”
“嗯。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姒陵的声音变得很轻，“当年他来轩辕城求援的时候，城主拒绝了他。他说——‘等烛龙醒过来，你们就会后悔了。’现在，烛龙真的醒了。”
她顿了顿。
“城主后悔了。但他不会说出来。”
姜矩没有说话。
“你知道城主为什么愿意见你吗？”姒陵忽然问。
“因为燧皇的遗言？”
“不全是。”姒陵摇了摇头，“是因为夸朐。城主拒绝夸朐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派人去追夸朐，想告诉他——轩辕氏愿意出兵。但夸朐已经走了。他走得太快，追不上。”
她看着姜矩。
“城主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帮夸朐。所以当你来的时候，他决定帮你。不是为了燧皇的遗言，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错误。”
姜矩沉默了。
他想起夸朐。想起那个在裂谷中独自面对噬元的背影，想起那个在触手中炸开的身体，想起那个最后的笑容。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族长的宿命，就是保护族人。”
“谢谢。”姜矩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姒陵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用谢。你值得。”
她转过身，朝大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矩。”
“嗯？”
“下次再一个人冒险的时候，想想你的族人。他们不能没有你。”
她消失在黑暗中。
姜矩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喜欢你。”姑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姜矩转过头，看着姑蓉。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
“别瞎说。”他说。
“我没有瞎说。”姑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你的眼神，和我——”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姜矩沉默了片刻。“姑蓉。”
“嗯？”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一个人冒险。”
“但你食言了。”姑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一个人潜入了凿齿氏的营地。你差点死了。”
“但我没有死。”
“下一次呢？”姑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下一次你还会一个人去吗？”
姜矩沉默了。
“你是族长。”姑蓉的声音在颤抖，“族长不能死。如果你死了，燧人氏就完了。”
他看着姑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答应过夸朐，要保护族人。我不会食言。”
姑蓉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桌面上。
“你答应我。”她说，“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冒险了。”
姜矩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我答应你。”
姑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宴席散了。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大殿。姜矩站起身，朝大殿外走去。月光照在他脸上，清冷而明亮。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姒陵的话，想起姑蓉的话，想起夸朐的话。
“你是燧人氏的子民。全族三千人的性命，在你肩上。”
他的肩上，有三千条命。有燧人氏的未来。有人族的希望。
他不能倒下。他不能退缩。他不能食言。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黑暗中有星星在闪烁，很亮，很远。在那片黑暗中，有他的敌人——尸王相繇，正在集结大军。有他的宿敌——齿牙，逃入了黑暗中。
还有更大的敌人——烛龙，在混沌深处沉睡。
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了腰间的石刀，朝南城走去。
【作者说】
第十六章完。
姜矩带着胜利回到轩辕城，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姒陵告诉他城主后悔当年没有帮助夸朐的秘密，姑蓉又一次让他答应不再一个人冒险。但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尸王相繇的大军正在北上，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下一章预告：风暴。相繇的大军提前北上，神农氏告急。姜矩率军驰援，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尸王。他能挡住相繇的攻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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