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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村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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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万金的“退去”并未让村里彻底安宁。相反,因着县令夫人那层突如其来、却又语焉不详的关系,苏瑶在村里的地位变得更加微妙而特殊。羡慕、嫉妒、畏惧、好奇、讨好……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村民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苏瑶互助组里那些最早跟着她干的人,腰杆挺得更直了,说话做事也多了几分底气,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在村里也感觉脸上有光。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苏瑶的互助组规模不大,规矩却渐渐立了起来,工分、奖惩、出货品质都有明确要求。大部分人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干活卖力,遵守规矩。但总有人,心思活络,觉得苏瑶一个女人,又得了贵人青眼,必定宽厚好说话,便想钻些空子,或者觉得自家贡献大,该多得些好处。

    风波起于一个叫孙老二的组员。他是后来加入互助组的,家里田地少,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人看着也老实巴交。苏瑶见他确实困难,便让他在药材田里做些除草、松土的活计。孙老二起初干得不错,得了两次“勤快”的工分奖励。

    但慢慢地,他有些变了。先是干活时开始磨洋工,别人锄完一畦地,他才锄半畦。被负责那片药材田的刘大山说了两次,他当面唯唯诺诺,背后却跟人抱怨,说刘大山仗着是老人,欺负他新来的,分给他的地都是草多的难啃的。接着,他开始“顺手”将地里一些品相稍次的、或者苏瑶明令要剔除的病弱苗、杂草,悄悄揣回家,喂鸡或者自家吃。这原本也不是大事,乡下人节俭,舍不得扔。但苏瑶的规矩是,地里的任何产出,哪怕是不合格的,也必须统一处理,或销毁,或集中堆肥,以免病虫害扩散,也防止有人以次充好,偷偷售卖,坏了名声。

    刘大山发现后,再次制止他。孙老二这次却不服了,梗着脖子说:“不就是几棵烂菜叶子,喂鸡的东西,苏娘子还能缺这点?大山哥你也太较真了!我看你就是看我家里穷,故意找茬!”

    两人在地头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周寡妇等人劝架,孙老二却越说越激动,甚至嚷嚷起来:“咱们累死累活给她苏瑶干活,她倒好,跟县城里的贵公子不清不楚,又巴结上了县令夫人!赚的钱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分给咱们的,不过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这点烂菜叶子都不让拿,也太刻薄了!谁知道她那种菜的法子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不然咋能长得那么好?说不定就是靠……”

    “孙老二!你胡咧咧什么!”刘大山气得脸色铁青,挥起拳头就要打,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我胡咧咧?村里谁不知道?那沈家的公子来了多少趟?县令夫人怎么就偏偏看上她的菜?没点猫腻,谁信?”孙老二见有人拉架,更来了劲,声音越发尖利,“要我说,她那些规矩,就是拿来拿捏咱们的!什么统一处理,说不定好的她都偷偷藏起来卖高价了!”

    这话就说得极其恶毒了,不仅质疑苏瑶的人品,影射她的“秘法”,还挑拨离间,动摇互助组的根基。

    消息很快传到了苏瑶耳中。她正在“精品菜园”里查看新一茬樱桃萝卜的长势,王婶匆匆赶来,气得脸色发白,将事情说了一遍。“这个杀千刀的孙老二!良心被狗吃了!瑶丫头你对他家还不够好?他媳妇前阵子生病,还是你让柳大夫给看的,垫的药钱!他就这么报答你?”

    苏瑶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小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王婶道:“婶子,你去把大山叔、周嫂,还有组里另外两个管事的,都叫到我家院子。另外,让人去请村长,也来一趟。就说,互助组里出了点事,需要当众处置,请村长做个见证。”

    “叫村长?”王婶一愣,“瑶丫头,你是要……”

    “按规矩办事。”苏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这事,不是几棵烂菜叶子的事,是坏了组里的根本。若不处置,日后人人都可效仿,这互助组,也就散了。”

    王婶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她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说,连忙去叫人。

    很快,苏瑶家不大的院子里,便聚拢了人。互助组的核心成员都到了,村长也被请了来,沉着脸坐在院中石凳上。孙老二也被刘大山等人“请”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不服和一丝慌乱,他婆娘也跟在后面,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苏瑶站在屋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老二身上,开口问道:“孙二叔,大山叔说你未经允许,私自将地里的病弱苗和杂草带回家,可有此事?”

    孙老二硬着头皮道:“是……是有这么回事。可那都是没用的东西,扔了也是扔了,我拿回家喂鸡,也不算糟蹋东西。大山哥就为这个,要打我!”

    “组里的规矩,第三条,明确写着:所有地里产出,无论好坏,必须统一处理,不得私自带出。你可知道?”苏瑶又问,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我知道。可那规矩……”孙老二想辩解。

    “知道,却明知故犯。”苏瑶打断他,转向众人,“诸位叔伯婶子,咱们当初立下规矩,白纸黑字,每个人都按了手印。为何要立这条规矩?是为了防止病虫害扩散,是为了保证咱们种出来的东西品质纯正,名声好听!今天你拿几棵病苗,明天他摘几把杂草,看起来是小事。可若是这病苗上的虫子爬到了好苗上,若是有人用这些本该销毁的东西,以次充好,偷偷卖掉,坏了咱们‘苏记’的名声,到时候,损失的不仅仅是我的生意,更是咱们所有人家的饭碗!清心斋、回春堂、悦来饭庄,还会要咱们的货吗?县令夫人还会觉得咱们的东西干净好吗?”

    她的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围观的人群中,不少互助组的人都低下了头,他们之前或许也觉得孙老二拿点“垃圾”没什么,现在才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孙老二脸色白了白,嘟囔道:“我……我又没拿去卖……”

    “你没卖,是你这次没卖。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人而异,也不能因事大小而废。”苏瑶的语气严厉起来,“今日你因‘没用’而拿,明日就可能因‘值点钱’而拿。今日你破了这条规矩,明日就有人敢破别的规矩!长此以往,咱们这互助组,与那些一盘散沙、各顾各的,有何区别?还能叫‘互助’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院子里一片寂静。

    村长也点了点头,沉声道:“苏娘子说得在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孙老二,你既入了这互助组,领了工钱,就该守组里的规矩。错了就是错了。”

    孙老二见村长也这么说,气势彻底垮了,耷拉着脑袋,不敢再辩。

    苏瑶这才转向众人,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今日叫大家来,处理孙二叔的事是其一。其二,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有些话,当着村长和乡亲们的面,说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院外每一张脸:“我苏瑶,是外乡来的寡妇,承蒙村里收留,得了块地安身。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更不是攀附了哪个贵人。是靠我自己起早贪黑,一点点摸索;是靠王婶、张嫂、大山叔、周嫂,还有在座各位肯信我、肯出力的乡亲帮衬;是靠咱们种出来的东西,实实在在的好,得了悦来饭庄林掌柜、回春堂柳大夫、清心斋东家,还有……县令夫人的认可。”

    “沈家公子是来过几次,那是柳大夫的朋友,来探讨种植之法,是看得起咱们种地的手艺。县令夫人为何会要我种的菜?是因为咱们的菜干净、水灵、味道好!就这么简单!”

    “我从未瞒着大家,咱们卖货得的钱,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扣除种子、肥料、工具损耗等成本,剩下的利润,我拿三成,作为‘技术’和‘牵头’的份子,其余七成,全部按照大家出的工分来分!刘大山,周嫂,你们上月拿了多少工钱,可以当着村长的面说说。”

    刘大山挺起胸膛,大声道:“上月我得了八百六十文工钱!我婆娘得了五百二十文!比我去镇上扛三个月大包挣得还多!”

    周寡妇也细声道:“我和闺女,上月加起来,也有一两银子出头。足够我们娘俩吃穿,还能攒下点。”

    这数目一报出来,院里院外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呼。这么多!要知道,很多人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了租子,剩下的能落下一两银子就不错了!而刘大山、周寡妇他们,一个月就能挣这么多!还是在村里干活!

    苏瑶继续道:“这些钱,不是我苏瑶施舍给大家的,是咱们一起,用汗水和心血,从地里挣出来的!咱们的菜好,药好,才能卖上价,大家才能分得多。若是咱们自己坏了规矩,毁了名声,砸了招牌,这些钱,从何而来?”

    她看向孙老二,语气转冷:“孙二叔,你今日所为,看似拿了点不值钱的东西,实则是动了咱们所有人的根基。按组规第七条,私自夹带组内物品,一经发现,立即清退出组,扣除当月全部工分及工钱,以儆效尤。”

    “清退?扣工钱?”孙老二和他婆娘都慌了,他婆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苏娘子,饶了他吧!他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赶他走,别扣工钱啊!家里就指望这点钱过日子啊!”

    孙老二也噗通跪下,连连磕头:“苏娘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守规矩,好好干活!求求您了!”

    看着他们哭求,苏瑶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她知道孙老二家确实困难,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开这个口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村长,又看向刘大山、周寡妇等互助组的核心成员。

    刘大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苏娘子,孙老二是混蛋,该罚。不过……他家确实难,媳妇身子不好,几个孩子都小。要不……这次就扣他工分和工钱,先别清退,以观后效?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周寡妇也小声道:“是啊苏娘子,给他个机会吧。清退了,他家真没法过了。”

    其他几个组员也纷纷出言求情。他们虽然恼恨孙老二胡说,但乡里乡亲,看他家惨状,也于心不忍。

    苏瑶沉吟片刻。她并非铁石心肠,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孙老二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扣光当月收入),若真将其逼到绝路,反而不美,还可能让其他组员兔死狐悲。

    她看向村长:“村长,您看呢?”

    村长咳了一声,道:“苏娘子按规矩办事,没错。孙老二违反组规,污言秽语,更是大错。不过,念其初犯,家中确有难处,又有众人求情。依我看,就按大山说的,扣除本月全部工分工钱,留组察看。若再犯,连同此次过错,一并清算,逐出村子,绝不轻饶!孙老二,你可服气?”

    最后一句,是对孙老二说的,声色俱厉。

    孙老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服气!我服气!谢谢村长!谢谢苏娘子!谢谢各位乡亲!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干活,将功补过!”

    苏瑶这才开口道:“既然村长和众位乡亲为你求情,此次便按村长说的办。孙二叔,工钱照扣,你暂时留组察看。日后分配活计,会有人专门盯着。若再有任何违反组规,或嚼舌根子的行为,立刻清退,永不录用。你可能做到?”

    “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孙老二和他婆娘连声保证。

    “好。”苏瑶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我希望大家都记住,咱们的互助组,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信义’和‘规矩’四个字。信义,是对外,咱们的货要实在,不欺人;规矩,是对内,咱们做事要齐心,不内耗。只有拧成一股绳,咱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挣出一份长久的、稳稳当当的饭吃!若有人觉得我苏瑶的规矩严,不近人情,现在便可退出,我绝不强留。但若留下,就必须守这里的规矩!”

    她的话,铿锵有力,目光清正凛然,让所有人都为之肃然。

    “我们听苏娘子的!”

    “守规矩!齐心干!”

    刘大山、周寡妇等人带头喊道,其他组员和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一场风波,以严厉的惩处和当众的宣言而告终。苏瑶的威信,不仅没有因孙老二的闹事而受损,反而因她处理事情的公正、果决和顾全大局,更加牢固地树立起来。互助组的向心力和纪律性,也经过这次“整风”,得到了空前的强化。

    孙老二此后果然老实了许多,干活再不敢偷奸耍滑,对组里的规矩更是牢记于心。而村里其他一些原本有些小心思、或者对互助组持观望态度的人,也彻底看清了苏瑶的手段和决心,再不敢轻易造次。

    苏瑶用她的方式,再次稳固了“后院”。她知道,外部的风雨或许会因县令夫人的名头暂时平息,但内部的稳固,才是抵御一切风浪的基石。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起那张洒金笺,想起那个月白的身影。孙老二那些污言秽语,虽然可恨,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与沈峰之间,在世人眼中难以逾越的鸿沟,以及这份“关注”可能带给她的非议和风险。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思绪收回。前路依旧漫长,唯有脚踏实地,让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都变得更强,更不可欺,才是正道。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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