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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一搭上来,沈惊禾后背的汗一下就起了。很轻。
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只贴着她袖边,若有若无,像什么东西顺着衣料悄悄探了过来。
眼前那行灼红小字却浮得极稳——
第三只手不可看。
沈惊禾没敢抬眼,只借着珠帘垂落的缝隙,极快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周嬷嬷还在右边。
门内迎她的绿衫丫鬟也没挪。
可袖边那点冰凉,分明还贴着。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把眼神死死钉在脚下那块红毯上,连余光都不肯往袖边偏。
不能看。
这时候最怕的不是怪,是自己忍不住想看清。
人一察觉到不对,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躲,是先确认一眼。到底是什么,真的假的,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偏偏这种时候,多看那一眼,往往最要命。
“姑娘,怎么又停了?”
周嬷嬷嘴上还带着笑,手上却暗暗加了力,像是要把她往门里送。
沈惊禾没接这句话。
不能硬退,也不能顺着走。
她若这时候忽然抽身,周嬷嬷和那绿衫丫鬟立刻就会察觉;可若任由自己被送进去,那只手会不会顺着袖口再往上,她也不敢赌。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很快定了主意。
不能僵。
得乱。
越是这种处处讲规矩的地方,越怕乱。
她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突然站不稳似的,狠狠朝周嬷嬷那边歪了过去。
“哎哟——”
周嬷嬷没防备,被她压得一个趔趄。绿衫丫鬟也忙伸手来扶,后头两个喜娘见状,下意识跟着往前抢了半步。几个人这一乱,连门边唱礼的声音都顿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袖边那点冰凉突然空了。
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没了。
沈惊禾心口微微一松,脸上却仍旧发白,顺势抬手按住额角,喘得发虚:“我……我头晕得厉害。”
周嬷嬷被她压得脸色都僵了一下,偏偏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不得,只能勉强把笑重新撑回去:“姑娘再忍忍,过了这道门就好了。”
又是这句。
过了这道门就好了。
沈惊禾心里冷笑,嘴上却还是细声细气:“劳烦嬷嬷扶稳些,我怕再失礼。”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周嬷嬷反而不好再催得太急,只能重新扶住她,带着她慢慢往里挪。
沈惊禾这回没再分神去想那第三只手究竟是什么。
规矩越想逼她弄明白,她越不能顺着它的意思走。
她只盯脚下。
那条极细极淡的红线还在,细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血丝,只在她每次落脚之前亮一瞬,等脚尖踩上去,又立刻淡下去。它绕开了门槛正中那块发暗的位置,也绕开了方才那只手停过的地方,像在这满眼喜气的红里,偷偷给她留了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
门里比门外更闷。
灯火亮,红绸多,下人也不少,可那股热闹都浮着,薄薄的一层,压不住底下那点死气。两边站着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脚步轻得出奇,连衣摆擦过地面的声音都放得很小,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新妇入厅——”
前头唱礼官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乍一听喜气洋洋,细听却发空。
沈惊禾顺着周嬷嬷的力道,又往前走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耳边忽然掠过一句极低的气音。
“真能忍。”
还是先前那道声音。
不是周嬷嬷,也不是那绿衫丫鬟。声音像是从后头飘过来的,轻得快要被锣鼓声盖过去,却还是让她听见了。
紧跟着,另一道更低的声音压了上来。
“闭嘴。你不要命了?”
后面的话被锣鼓一冲,立刻散了。
可就这两句,也够了。
沈惊禾喉咙微微发紧,神色反倒越发稳了下来。
从喜轿那一下,到死去生母叫她本名,再到刚才多出来的第三只手,这一路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规矩。
也有人在拿规矩试她。
她不是被推来顶一门婚事的。
她是被送来过这一关的。
这个念头一起,沈惊禾心口便凉了凉。可那点凉意底下,很快又烧起一股火。
从国公府把她按上轿,到这一路层层叠叠递过来的规矩,没一个人把她当人看。嫡母拿她填坑,张嬷嬷盼着她死在路上,林府这边更是早早摆好了架势,一步步等她自己踩进去。
她当然怕。
可怕到现在,反倒没那么乱了。
不是想看她会不会掉下去吗?
那她偏要一边走,一边把这局看明白。
她借着盖头垂下来的珠串,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先看地上。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进正厅,边沿压得极平,像刚重新抻过。两侧地砖擦得发亮,却不是每一处都亮得一样,有几块阴影里还留着淡淡水痕,像是不久前才匆匆清理过什么。
再看人。
周嬷嬷在右边扶着她,手稳得有点过头。左边那绿衫丫鬟年纪不大,眼神却空,连抬头都不敢。再往前,那两个喜娘一左一右站着,嘴角都挂着笑,可那笑太整齐了,像事先练过。
队伍末尾还立着个端帕子的小丫鬟。
比绿衫丫鬟还小些,低着头,手却抖得厉害,像是想看她,又不敢真看。张嬷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小丫鬟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肩膀都缩了一下。
沈惊禾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这种整齐劲儿,不像高门大户的规矩,倒像一出唱熟了的戏。
他们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就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就说明前头还有人。
那些人呢?
是死在了轿里,还是死在了堂前,又或者,死在了最后那一拜里?
她没让自己再往下想,只把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不能顺着想。
这地方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往它想让你想的地方带。
“姑娘,快到厅门了。”周嬷嬷低声提醒,语气里的假笑又浮起来,“您再撑一撑。”
“嗯。”沈惊禾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声是回周嬷嬷,不是应本名。
眼前那行“第三只手不可看”仍旧悬着,没有半点变化。
沈惊禾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至少这些规矩不是胡乱咬人。
它们有边。
只要边还在,她就还能躲。
她顺着那条细红线又往前迈了一步。
前头就是正厅。
厅门大开,灯火通明,红绸从梁上垂下来,一层压着一层。最里头那张供案摆得端端正正,案前的位置空着,像是专门给她留的。
而那位新郎,就坐在正中。
一身喜服,坐姿笔直,双手压在膝上。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竟连头都没抬一下。远远看去,不像等着迎新妇,倒像被谁摆在那里的一样。
沈惊禾看得心里发沉。
一个活人坐在自己的喜堂里,静成这样,本身就不正常。
“新妇近前——”
唱礼官的声音更高了。
周嬷嬷扶着她往里送,动作还是稳,可明显快了些,像是想赶紧把她塞到该站的位置上。
沈惊禾刚要顺着那条红线落脚,廊外忽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不像喧哗,倒像是原本压得死死的空气,被谁轻轻拨了一下。院角那几个下人几乎同时绷紧了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也有人极轻地说了一句:“怎么这时候……”
后头的话被风一吹就散了。
可沈惊禾还是听见了。
她心口微微一跳。
有人来了。
而且来的,是个让这一院子人都忌惮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清醒了几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局里,并不只有一股力在往前推她。
国公府想把她送进来,林府想把她按进这场礼里,眼前这些下人、嬷嬷、喜娘也都知道点什么,怕她死得太早,也怕她死得不对。
可现在,这些人却因为外头来的人,同时乱了一瞬。
那就说明——
盯着这场局的,不止一边。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硬撑着逞强,也不是乱跑。
是拖。
拖到门外那个人真正进来,拖到这满厅压着的平衡被打破。
她正想到这里,眼前那行“第三只手不可看”忽然一收,像血迹被人一把抹开,迅速淡了下去。
紧接着,新的小字一点点浮了出来。
鲜红,锋利,像刚从皮肉里剜出来——
入府前不可照镜。
沈惊禾脚步微微一顿。
厅门右侧的高几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婆子,双手托着一面铜镜,镜面正朝着她,稳稳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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