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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第三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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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手一搭上来,沈惊禾后背的汗一下就起了。

    很轻。

    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只贴着她袖边,若有若无,像什么东西顺着衣料悄悄探了过来。

    眼前那行灼红小字却浮得极稳——

    第三只手不可看。

    沈惊禾没敢抬眼,只借着珠帘垂落的缝隙,极快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周嬷嬷还在右边。

    门内迎她的绿衫丫鬟也没挪。

    可袖边那点冰凉,分明还贴着。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把眼神死死钉在脚下那块红毯上,连余光都不肯往袖边偏。

    不能看。

    这时候最怕的不是怪,是自己忍不住想看清。

    人一察觉到不对,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躲,是先确认一眼。到底是什么,真的假的,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偏偏这种时候,多看那一眼,往往最要命。

    “姑娘,怎么又停了?”

    周嬷嬷嘴上还带着笑,手上却暗暗加了力,像是要把她往门里送。

    沈惊禾没接这句话。

    不能硬退,也不能顺着走。

    她若这时候忽然抽身,周嬷嬷和那绿衫丫鬟立刻就会察觉;可若任由自己被送进去,那只手会不会顺着袖口再往上,她也不敢赌。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很快定了主意。

    不能僵。

    得乱。

    越是这种处处讲规矩的地方,越怕乱。

    她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突然站不稳似的,狠狠朝周嬷嬷那边歪了过去。

    “哎哟——”

    周嬷嬷没防备,被她压得一个趔趄。绿衫丫鬟也忙伸手来扶,后头两个喜娘见状,下意识跟着往前抢了半步。几个人这一乱,连门边唱礼的声音都顿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袖边那点冰凉突然空了。

    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没了。

    沈惊禾心口微微一松,脸上却仍旧发白,顺势抬手按住额角,喘得发虚:“我……我头晕得厉害。”

    周嬷嬷被她压得脸色都僵了一下,偏偏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不得,只能勉强把笑重新撑回去:“姑娘再忍忍,过了这道门就好了。”

    又是这句。

    过了这道门就好了。

    沈惊禾心里冷笑,嘴上却还是细声细气:“劳烦嬷嬷扶稳些,我怕再失礼。”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周嬷嬷反而不好再催得太急,只能重新扶住她,带着她慢慢往里挪。

    沈惊禾这回没再分神去想那第三只手究竟是什么。

    规矩越想逼她弄明白,她越不能顺着它的意思走。

    她只盯脚下。

    那条极细极淡的红线还在,细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血丝,只在她每次落脚之前亮一瞬,等脚尖踩上去,又立刻淡下去。它绕开了门槛正中那块发暗的位置,也绕开了方才那只手停过的地方,像在这满眼喜气的红里,偷偷给她留了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

    门里比门外更闷。

    灯火亮,红绸多,下人也不少,可那股热闹都浮着,薄薄的一层,压不住底下那点死气。两边站着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脚步轻得出奇,连衣摆擦过地面的声音都放得很小,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新妇入厅——”

    前头唱礼官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乍一听喜气洋洋,细听却发空。

    沈惊禾顺着周嬷嬷的力道,又往前走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耳边忽然掠过一句极低的气音。

    “真能忍。”

    还是先前那道声音。

    不是周嬷嬷,也不是那绿衫丫鬟。声音像是从后头飘过来的,轻得快要被锣鼓声盖过去,却还是让她听见了。

    紧跟着,另一道更低的声音压了上来。

    “闭嘴。你不要命了?”

    后面的话被锣鼓一冲,立刻散了。

    可就这两句,也够了。

    沈惊禾喉咙微微发紧,神色反倒越发稳了下来。

    从喜轿那一下,到死去生母叫她本名,再到刚才多出来的第三只手,这一路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规矩。

    也有人在拿规矩试她。

    她不是被推来顶一门婚事的。

    她是被送来过这一关的。

    这个念头一起,沈惊禾心口便凉了凉。可那点凉意底下,很快又烧起一股火。

    从国公府把她按上轿,到这一路层层叠叠递过来的规矩,没一个人把她当人看。嫡母拿她填坑,张嬷嬷盼着她死在路上,林府这边更是早早摆好了架势,一步步等她自己踩进去。

    她当然怕。

    可怕到现在,反倒没那么乱了。

    不是想看她会不会掉下去吗?

    那她偏要一边走,一边把这局看明白。

    她借着盖头垂下来的珠串,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先看地上。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进正厅,边沿压得极平,像刚重新抻过。两侧地砖擦得发亮,却不是每一处都亮得一样,有几块阴影里还留着淡淡水痕,像是不久前才匆匆清理过什么。

    再看人。

    周嬷嬷在右边扶着她,手稳得有点过头。左边那绿衫丫鬟年纪不大,眼神却空,连抬头都不敢。再往前,那两个喜娘一左一右站着,嘴角都挂着笑,可那笑太整齐了,像事先练过。

    队伍末尾还立着个端帕子的小丫鬟。

    比绿衫丫鬟还小些,低着头,手却抖得厉害,像是想看她,又不敢真看。张嬷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小丫鬟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肩膀都缩了一下。

    沈惊禾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这种整齐劲儿,不像高门大户的规矩,倒像一出唱熟了的戏。

    他们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就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就说明前头还有人。

    那些人呢?

    是死在了轿里,还是死在了堂前,又或者,死在了最后那一拜里?

    她没让自己再往下想,只把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不能顺着想。

    这地方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往它想让你想的地方带。

    “姑娘,快到厅门了。”周嬷嬷低声提醒,语气里的假笑又浮起来,“您再撑一撑。”

    “嗯。”沈惊禾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声是回周嬷嬷,不是应本名。

    眼前那行“第三只手不可看”仍旧悬着,没有半点变化。

    沈惊禾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至少这些规矩不是胡乱咬人。

    它们有边。

    只要边还在,她就还能躲。

    她顺着那条细红线又往前迈了一步。

    前头就是正厅。

    厅门大开,灯火通明,红绸从梁上垂下来,一层压着一层。最里头那张供案摆得端端正正,案前的位置空着,像是专门给她留的。

    而那位新郎,就坐在正中。

    一身喜服,坐姿笔直,双手压在膝上。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竟连头都没抬一下。远远看去,不像等着迎新妇,倒像被谁摆在那里的一样。

    沈惊禾看得心里发沉。

    一个活人坐在自己的喜堂里,静成这样,本身就不正常。

    “新妇近前——”

    唱礼官的声音更高了。

    周嬷嬷扶着她往里送,动作还是稳,可明显快了些,像是想赶紧把她塞到该站的位置上。

    沈惊禾刚要顺着那条红线落脚,廊外忽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不像喧哗,倒像是原本压得死死的空气,被谁轻轻拨了一下。院角那几个下人几乎同时绷紧了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也有人极轻地说了一句:“怎么这时候……”

    后头的话被风一吹就散了。

    可沈惊禾还是听见了。

    她心口微微一跳。

    有人来了。

    而且来的,是个让这一院子人都忌惮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清醒了几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局里,并不只有一股力在往前推她。

    国公府想把她送进来,林府想把她按进这场礼里,眼前这些下人、嬷嬷、喜娘也都知道点什么,怕她死得太早,也怕她死得不对。

    可现在,这些人却因为外头来的人,同时乱了一瞬。

    那就说明——

    盯着这场局的,不止一边。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硬撑着逞强,也不是乱跑。

    是拖。

    拖到门外那个人真正进来,拖到这满厅压着的平衡被打破。

    她正想到这里,眼前那行“第三只手不可看”忽然一收,像血迹被人一把抹开,迅速淡了下去。

    紧接着,新的小字一点点浮了出来。

    鲜红,锋利,像刚从皮肉里剜出来——

    入府前不可照镜。

    沈惊禾脚步微微一顿。

    厅门右侧的高几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婆子,双手托着一面铜镜,镜面正朝着她,稳稳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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