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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递到眼前时,沈惊禾指尖微微一凉。镜面擦得太亮,亮得近乎发黑。门外那点暮色、厅中的灯火,一并压在镜上,反倒把里头那道人影衬得模糊。她甚至没敢真正看进去,只在余光边上掠到一点——
镜里那道穿嫁衣的影子,站得比她还正。
像是早就已经立在那里了,只差她自己把身子送过去,严丝合缝地对上。
眼前那行红字清清楚楚——
入府前不可照镜。
沈惊禾心里一沉。
镜子不能照。
还有,她刚才以为自己已经进了林府,现在看来,多半想错了。
门槛是跨了,厅也进了,可红字写的还是“入府前”。这说明在这场婚礼里,跨门不算,进厅也不算。真正的“入府”,恐怕不是走进来就成,而是得等她被这里认进去,才作数。
“姑娘,抬一抬脸。”
周嬷嬷站在她身侧,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盯得很紧,“新妇入门前照一照镜,夫妻和顺,白头到老。这是府里的老规矩。”
规矩。
又是规矩。
沈惊禾心里那股火几乎往上窜。
今天这一路,最要命的偏偏都是这些听着最体面、最挑不出错处的规矩。喜轿不能落第二次,叫了本名不能应,进门前还得照镜。全都藏在婚礼该有的礼数里,乍一看再正常不过,真要顺着走,才知道哪里都能咬人。
她没抬脸,也没伸手去接,只借着盖头和珠帘的遮掩,极快地从镜面边沿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她头皮发麻。
镜里的嫁衣轮廓,和她眼下的姿势对不上。
她明明微微侧着身,右边被周嬷嬷扶着,另一侧还站着个绿衫丫鬟。可镜中的人影却端端正正站在正中,肩背平直,盖头垂得分毫不差,像是已经站进了那个位置里。
那不是在照她。
那是在等她自己走进去。
沈惊禾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前头那几条规,像是在筛她能不能活着走到这里;这一面镜子,却像是要把她真正认下来。
“姑娘?”周嬷嬷举镜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笑意一点点淡了,“您怎么总走神?误了吉时,可不好看。”
四周的目光一下都落了过来。
唱礼官停了声,厅里的几个婆子和丫鬟也都看着她。连前头那个一直一动不动的新郎,指尖都极轻地蜷了一下。
都在等她照。
像极了她以前见过的某些场面。满屋子的人都说这一步再正常不过,只要点个头,签个字,照流程走完,后面的事自然就顺了。可越是这么说,越说明这一小步才最不能迈。
沈惊禾半点没犹豫,身子忽然一软,朝旁边供案边沿歪了过去。
“咳——”
她抬手捂住唇,肩膀跟着一阵发颤,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压不住那股恶心。周嬷嬷一愣,下意识把镜子往回收了收,旁边那绿衫丫鬟也忙伸手来扶。
“姑娘这又是怎么了?”周嬷嬷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急。
“头晕……”沈惊禾喘得发虚,眼尾都逼出点湿意,“方才轿里晃得厉害,这会儿站都站不稳,镜光一照……更花了。”
她说着,低头又咳了两声。
咳得不重,却正好把“照镜”这一步拦了下来。
厅里果然乱了一瞬。
有人去端茶,有人递帕子,连唱礼官都下意识往后让了让。周嬷嬷还举着那面铜镜,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已经僵得发硬。
沈惊禾却没松。
她一边借着咳嗽把身子往旁边缩,避开镜子正照过来的角度,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
她不能一直装下去。
但至少现在,这镜子绝不能照。
照了,多半就真完了。
“我们姑娘自幼身子弱。”
后头的张嬷嬷终于挤了上来,嘴上像是在替她圆场,眼底那点阴沉却压都压不住,“一路坐轿过来,怕是晕得厉害。照镜的规矩,不如先缓一缓,等姑娘缓过这口气再说?”
这话听着像帮她。
可沈惊禾比谁都清楚,对方不过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把“逼一个晕轿的新妇立刻照镜”做得太难看。
周嬷嬷咬了咬牙,脸色青白来回变了几遭,最后还是把镜子放下了,嘴角重新扯出一点笑:“是奴婢思虑不周。既如此,便先扶姑娘站稳。”
镜子一落,眼前那行红字果然淡了些。
沈惊禾绷着的那口气,这才往下落了一点。
这一条规,算是先躲过去了。
可她心里一点没松快。
因为不管是周嬷嬷还是张嬷嬷,眼里那点压不住的东西都不是烦躁,更不是担心。
她们是在等。
等她什么时候自己踩进去。
“来,姑娘入位。”周嬷嬷重新扶住她,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入位。
不是往前,不是近前,是入位。
这两个字一落进耳朵里,沈惊禾后背便隐隐发凉。听着不像迎人,倒像要把什么东西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她顺着脚下那条极浅的红线,慢慢往前挪。
直到这时,她才把正厅里的景象看得更清楚。
红灯高挂,红绸垂地,供案上的龙凤烛烧得正旺,可这满厅的红一点也不暖,反倒把人脸都映得发白。两边站着的人安静得厉害,像是在守一场不能出错的仪式。前头那位新郎依旧没抬头,静得不像等新妇,倒像在等谁替他把最后一道礼补上。
厅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蜡油和熏香混出来的甜腻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惊禾一点点琢磨明白了。
她不是被迎进来的。
更像是被送来验、送来补、送来认的。
想到这里,寒意便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她原先还觉得,最可怕的是死在半路。
可走到现在才发现,真正吓人的,未必是死。
而是活着把这场礼走完。
“请新妇——近前——”
唱礼官终于重新提起调子,声音比方才更高,像是急着把这一段赶紧抹平,往下接回去。
周嬷嬷扶着她,又要往供案前送。
而先前院外那点被压住的骚动,到这时终于逼到了厅门口。
没人再敢低声议论,连方才还偷着换眼色的几个下人,也在这一瞬把头压得更低。
人还没进来,满堂已经先静了下去。
周嬷嬷脸色一变。
连唱礼官的调子都险些飘了。
沈惊禾心里却猛地一动。
来的这个人,是他们都怕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厅门外便停下一道脚步声。
不急,不缓。
很轻。
可越轻,越压得人不敢出声。
供案上的烛火被门外卷进来的风轻轻一拨,微微晃了晃。连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新郎,都在这一瞬极轻地动了下手指。
不是错觉。
他知道门外来了人。
厅中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周嬷嬷扶着她的手都发僵了,唱礼官像是还想继续唱下去,却明显底气不足。就像有人已经站在门外,而他们最想赶紧做完的那件事,偏偏还差这一口气。
沈惊禾低着头,心里却在这一瞬彻底稳了下来。
她没猜错。
这局里,不止一边在盯。
有人想让她按规矩走完,也有人未必肯让他们这么顺利地把这场礼做成。
她索性不动了。
只低低喘着气,装得像真被头晕和咳嗽折腾得站不稳,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她虚弱、失仪、不中用,看不出她是在故意停在这里。
也就在这时,厅门外那道脚步声,终于又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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