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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众人双脚落地。
只是脚下并没有想像中的坚硬触感，反倒像踩进一层湿冷发腻的烂泥里。
众人低头一看，顿时皱起眉头。
只见地面铺着一层惨绿色青苔，厚得像毯子，踩上去一深一浅，质地黏腻，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腐屍般的腥味。
黄白缓缓落下，收回背後羽翼异相，站在众人身侧。
「多谢黄道长！」
雪莉杨看向他，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惊奇。
眼前这道人白发金瞳，容貌看上去甚至比她还年轻几分。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与她外祖父鹧鸪哨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黄白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扫向四周。
神念如水一般蔓延开来，将整座地仙村收入感应之中。
这是一座极为精妙的风水格局。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皆带着唐初建筑的古朴气象，只是这些房屋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门。
因为这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地方，这是给死人居住的房子。
每一栋屋子里都藏着屍体，有的躺在棺中，有的端坐椅上。
还有的如道人一般盘膝而坐，像是在死後仍旧修行。
与建筑风格不同的是，这些屍体身上穿着的，却大多是明代服饰。
显而易见，他们都是封师古的族人。
这些人当年追随封师古进入地仙村，自杀屍解，妄图死後成仙。
数百年过去，所谓成仙并未出现，留在这里的，只有一具具被盘古屍藓寄生的活屍。
黄白眼中金光微闪。
「和生化危机世界的丧屍有些相似。」
「不过，盘古屍藓比丧屍病毒更高级。」
丧屍病毒只是令屍体活动，依靠本能吞噬血肉。
而盘古屍藓却不同。
它不只是寄生，还在修复、供养、维持肉身。
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接近一种邪门的长生法。
只是这条路走到最後，人还是不是人，就不好说了。
黄白继续看向村中。
所有房屋都按照八卦阴阳的方位排列，彼此之间气机相连，最终共同指向村落中央的封土坟包。
那里，便是整个地仙村的核心。
「好一座精妙绝伦的地仙村。」
黄白不禁赞叹一声。
封师古为了建造这座死者之国，可谓倾尽毕生所学。
若是以前的黄白，想要看破这里的风水布局，恐怕还真不容易。
如今他得了刘伯温留下的黄石公天书，又补全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中的关键几卷。
再看这座地仙村，许多关窍便不再晦涩。
「走吧。」
黄白收回目光。
「闲话不多说，先去地宫，封师古应该就藏在那里。」
黄白一出现，众人心中顿时安稳许多。
原本凶险莫测的古墓，此时也像没那麽可怕了。
王胖子扛着工兵铲，嘿嘿一笑。
「有黄道长在，胖子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呼呼！
风声穿过地仙村的楼阁，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哭号。
脚下惨绿色屍藓，也随之微微蠕动起来。
哢哢哢！
一阵骨骼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生人的气息，终於惊动了地仙村的风水格局。
沉睡数百年的屍体，开始缓缓苏醒。
砰！
一间木屋轰然破开。
紧接着，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一具具屍体从屋中走出。
它们身上穿着腐朽明服，皮肉乾瘪，眼窝深陷，身上却爬满了惨绿色屍藓。
有些屍体胸口裂开，屍藓像血管一样在体内蠕动。
转眼之间，上千具行屍走肉从村中各处涌出。
胡八一拔出匕首，沉声道：
「这些东西被阴气滋养数百年，怕是不好对付。」
封学武脸色也极为难看，道：「这些都是屍藓寄生後的屍仙，力大无穷，肉身坚硬，寻常刀枪很难伤到。」
「屍仙？」王胖子骂道，「就这模样也配叫仙？我看叫屍怪还差不多！」
群屍越逼越近。
荣保见状，立刻捻起一张太阳符，强撑着站到黄白身侧。
「老师公！」
他虽然老迈，却仍想出手。
黄白没有回头，道：
「站稳。」
话音落下，黄白眼中金芒骤然亮起。
刹那间，山形地势，地脉走向，全部在他眼中浮现。
这群屍仙之所以还能行动，并不只是屍藓本身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整座地仙村的风水大阵还在源源不断供养它们。
他手掐指诀，足踏罡步。
一步落下，脚下金光扩散。
砰砰砰！
三道太阳金光自他指尖飞出。
一道射向洞顶，一道射向岩壁，一道没入地下。
金光所过之处，阴气如雪遇沸汤，瞬间溃散。
下一刻，洞顶玉石炸裂，岩壁符纹崩开，地下更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整座地仙村的气机猛然一断。
原本凶悍扑来的群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骨。
噗通！
噗通！
一具具屍体接连倒地。
有些趴在地上艰难蠕动，有些伸着手，想要继续向前爬，却连擡起身子的力量都没有。
王胖子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完了？」
胡八一低声道：「黄道长他是破了地仙村供养屍体的阵法。」
封学武望着这一幕，脸色复杂至极。
封家人花了数百年都没能彻底解决的屍国地仙村，在黄白手中，却像只是随手破开一处机关。
这差距，大到让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黄白挥袖一甩。
几张黄纸飞出，迎风化作三名黄巾力士。
黄巾力士身高丈许，肌肉虬结，面目威严，直接从地上抓起一具屍体，押到黄白面前。
「你们先到封土处等候。」
黄白看向众人。
「荣保留下。」
胡八一点头道：「好。」
他知道黄白应该要研究这些屍体，也不多问，带着王胖子、雪莉杨、封学武等人向村中央的封土堆走去。
路上，王胖子忍不住看向封学武，咧嘴一笑。
「封教授，见到真正的地仙了，感觉怎麽样？」
封学武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名不虚传。」
他原本身为封家传人，心中自然有几分傲气。
封师古在封家人眼中，是算尽前後数百年的奇人，是最接近地仙的人物。
直到亲眼见到黄白，他才明白什麽叫真正的大道。
当封师古还在苦心布置屍解成仙之局时，黄白早已真正踏上修行之路。
与这等人物相比，所谓观山太保，所谓四大门派，终究还是在墓里打转。
另一边。
黄白蹲在那具屍体旁边，已经开始研究盘古屍藓。
他用短刀在屍体手臂上割开一道口子。
皮肉裂开，却没有正常血液流出。
伤口内部，密密麻麻的屍藓正在缓缓蠕动。
屍藓像细小的绿色血管，又像某种寄生虫，紧紧缠绕在血肉之中。
片刻之後，伤口边缘开始收拢。
不过数息，裂开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黄白盯着屍体伤口，若有所思。
「所谓肉身不腐，本质上是屍藓在不断修复肉身。」
只要屍藓持续修复，肉身自然能长久不坏。
可问题也在这里。
屍藓寄生肉身的同时，也会侵蚀神魂意识。
到最後，肉身或许能长存，意识却会被压制，甚至彻底磨灭。
那样的长生，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屍体。
黄白伸出手指。
指尖浮现一点淡淡金性。
嗖！
金性没入屍体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片刻後，黄白眉头微皱，心道：「这是活物。」
他的点金术可以加持在屍体与死物之上。
面对真正活物，仍然难以生效。
眼前这具屍体看似死物，实际上却因盘古屍藓的寄生，拥有某种特殊活性。
生死之间，界限模糊。
这正是九死惊陵甲、盘古屍藓、屍仙体系最有价值的地方。
黄白思索良久，暂时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走吧。」
他站起身，看向荣保。
「先去见封师古。」
荣保点头，默默跟上。
不久之後，黄白与荣保来到村中央的封土堆前。
胡八一等人已经等在那里。
封土堆下方，隐隐有阴冷气息渗出。
黄白看了一眼洞口，嘱咐道：
「你们在外面等候。」
说罢，他率先走入地宫。
地宫深处，阴气沉沉。
前方是一汪泉眼。
泉水青黑，不断向外翻涌，像是从地底吐出腐败的阴血。
泉眼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一块块裸露的天然玉石。
这些玉石并未经过雕琢，却与地脉气机浑然一体。
此地，正是整个风水大阵的核心。
泉眼旁边，躺着一具硕大的屍体。
屍体臃肿，宛如巨人观，呈半透明的蜡黄色，像是一块放置多年的牛油。
浑身覆盖着粘稠液体，五官扭曲，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而在屍体腹部，鼓起一个巨大的肉瘤。
仔细看去，那并非普通肉瘤。
而是一个老者的上半身。
老者上身赤裸，双目紧闭，脸上挂着诡异笑容，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注定到来的时刻。
黄白看着那老者，轻声念道：「封师古。」
哗啦啦！
粘液从屍体表面滑落。
那半截老者似乎感应到了活人气息，双臂微微动了一下。
黄白却不急着出手。
他金瞳微亮，仔细观察盘古屍脉的核心精魄。
到了这里，他终於看明白了。
肉身不朽的根源，在於屍藓不朽。
屍藓不朽的根源，则在於盘古屍脉。
即便封师古真能保持部分理智，所谓屍仙也只能在盘古屍脉之上活动。
一旦离开此地，失去盘古屍脉供养，所谓长生肉身立刻就会衰败成一具屍体。
封师古确实有大才。
他几乎将整个峡谷改造成盘古屍脉的环境。
若有一日真让他屍解苏醒，或许真能成为屍王，慢慢将巫峡，甚至更大的地域，改造成一座庞大的死者之国。
「生不逢时啊。」
黄白轻声感慨。
这人不是修士，却能借天时地利人和，以风水之术触碰长生门槛。
此等才情，的确令人叹服。
哗啦啦！
封师古的屍身开始剧烈蠕动。
那张老者面孔微微扭曲，似乎保留着一部分理智，更多的仍是屍体本能的兽性。
冰寒至极的阴气从他口中喷出，地宫内温度骤然下降。
黄白神情不变。
接下来，他在封师古身上尝试了数种办法。
雷法，火咒，镇屍符……。
他并不是想杀死封师古，而是研究如何恢复封师古的理智，这才是屍仙体系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黄白思索片刻，忽然取出一点铅汞丹毒。
原本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将其送入屍仙体内。
可下一刻，异变骤生。
哗！
封师古眼皮剧烈颤动，口鼻之中喷出黑灰色阴气，下半身相连的屍仙肉体不断滴落出浓稠粘液。
哗啦！
那双紧闭数百年的眼睛，霍然睁开。
赤红的眼珠中，先是茫然，随後涌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似乎感应到了身体变化。
片刻之後，封师古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成了！成了！」
「我的大道成了！」
泉水翻腾，绿雾熏蒸。
整座地宫在这一刻宛如阴曹地府。
封师古的声音嘶哑、凶厉，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数百年屍解，今日终证长生不老道果！」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带着神功大成的快意。
只是很快，封师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不对，为何没有群仙拜墓？先前一起屍解的族人在哪？
但是，这些念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重要了，只要自己醒来，便已成功。
下一步，他便要将整个巫峡都化为盘古屍脉。
以地仙村为根基，建立真正的死者之国。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别高兴太早，还没成呢。」
封师古笑声一止。
那声音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丹毒与屍藓结合，可以暂缓屍藓对神念的压制，看来外丹大道与此法契合。」
「谁？」
封师古蓦然察觉到危机，猛然转头。
只见地宫洞口，站着一名金眼道人。
道人白发垂肩，眼底有金光流转，方才的声音正是由此人发出。
阴森地宫之中，站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道士，场景尤为怪异。
一位性命双修的屍解仙。
一位肉身屍解的屍仙。
两人隔空对视。
这一眼，仿佛穿过了数百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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