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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屍解神仙，目光隔空交汇。封师古盯着黄白，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你是谁？」
在他的感应之中，眼前之人的命理一片朦胧，变化多端。
时而四柱纯阳，天地交泰。
时而四柱纯阴，华盖逢空。
像跳出三界之外，五行不沾半分。
命格乃天生，一个人的命数，自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有大致脉络。
纵然後天修行改命，也只是改其气运、福祸、寿数，绝无命格随时变化之理。
除非……
眼前此人的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自己才看不清他的命理。
可这怎麽可能？
封师古自认乃天下第一奇人，自号地仙祖师，算尽前後数百年。
普天之下，怎麽可能还有人比他更接近长生大道？
「你到底是谁？」
封师古又问了一遍。
「黄天道人，屍解神仙，见过道友。」
话音落下，黄白身後羽翼舒展。
白羽如云，金光流转。
正是屍解仙异相。
封师古望着眼前这一幕，刹那间有些恍惚。
古籍之中记载的羽人、屍解仙大概便是这般模样。
可自己呢？
不人不鬼，不仙不妖。
上半身寄生在屍体肉瘤之中，身下是盘古屍脉孕育出的畸形屍身。
他苦心布下数百年的局，自诩地仙祖师。
没想到，一睁眼便见到了真正走在长生路上的修士。
这一瞬间，封师古心中涌起的不是敬畏，而是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
其中有不甘，也有嫉妒。
他耗尽心血，机关算尽，才勉强从屍藓之中挣出一线意识。
而眼前之人，却已经踏上大道。
凭什麽？
「什麽神仙不神仙。」
封师古赤红双目死死盯着黄白，声音骤然变得凶厉。
「手下见真章！」
呼！
他张口喷出一股冰寒阴气。
寒气如潮，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上一层厚厚冰霜。
地宫之中的青黑泉水也随之翻腾起来。
与此同时，整座地下空间似乎都被惊动。
地面屍藓开始蠕动，岩壁玉石泛出幽光，盘古屍脉的气息一点点升腾，宛如一头沉睡数百年的怪物正在苏醒。
封师古贪婪地望着黄白。
既然他能夺取乌羊王的屍体，借屍藓求得长生，眼前这具真正屍解仙的躯体，未必不能夺来。
若能占据此身，他何必再困守地仙村？
「此地乃盘古屍脉，是本座的道场。」
封师古冷冷一笑。
「群仙拜墓，羽化登仙。」
「看来我的成仙之道，应在你身上。」
寒气尚未逼近，黄白身前便升起一缕太乙真火。
金红火光一卷，冰寒阴气顿时如雪遇烈阳，迅速消散。
黄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哗！
封师古体内的丹毒，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抽出。
紫色毒雾从他屍身之中飘出，如烟似雾，缓缓汇聚到黄白身侧。
丹毒一离体，封师古脸色骤变。
原本还算清醒的双目，瞬间蒙上一层浑浊绿意。
盘古屍藓失去制衡，立刻开始侵占他的意识。
无数细小屍藓从他皮肉之下蠕动起来，像是一根根绿色血管，顺着血肉向头颅深处钻去。
封师古这才明白。
自己所谓的成道，不过是黄白方才一次试验带来的短暂结果。
离开黄白的丹毒制衡，他根本不是地仙祖师，只是一具被屍藓操控的行屍走肉。
「饶命！」
封师古眼中凶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神仙饶命！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神仙恕罪！」
求饶声刚刚出口，黄白手指一动。
那团紫色丹毒又重新回到封师古体内。
丹毒入体，封师古浑身一颤。
他脸上的痛苦迅速消退，露出一种舒畅的神情。
盘古屍藓被丹毒暂时压制，他的意识又重新恢复清醒。
黄白看着他，说道：「你还有利用价值，不要再耍花招。」
封师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却不敢再反抗。
「遵命。」
他低下头，变得极为乖顺。
黄白没有理会他的姿态变化，继续在他身上试验。
随着一次次抽离丹毒、注入丹毒、刺激屍藓、观察神念变化，黄白渐渐摸清了盘古屍藓的部分用法。
屍藓寄生人体之後，会不断吸收盘古屍脉的力量壮大。
这个过程会持续修复肉身，使血肉不腐，筋骨不坏。
与此同时，屍藓也会侵蚀人的意识。
若要肉身不腐，又要保持神智，便必须让屍藓始终处於「修复肉身」的状态，无法腾出余力侵蚀神魂。
换句话说，宿主必须不断受伤。
不断被修复，不断在痛苦之中维持平衡。
这条路，注定极为残酷。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相对简单的办法。
那便是定期吸收丹毒。
以铅汞丹毒抗衡屍藓，使两者在肉身之中形成平衡。
黄白心中忽然一动。
「会不会曾经真有一类外丹修士，定期服用重金属外丹，并非单纯求药力，而是为了抗衡体内屍藓？」
念头一生，许多外丹记载顿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古人服食铅汞，追求长生。
表面看来，大多荒诞不经。
若有一部分外丹术，本就是为了压制某种类似屍藓的寄生之物，那一切便有了另一种解释。
长生之道，果然百花齐放，眼花缭乱。
可惜，这不是黄白想要的长生。
这只能算长生之术。
不是长生大道。
一旦被屍藓寄生，便等於主动把自己的肉身交给外物维持。
或许能苟延残喘百年、数百年，却也彻底放弃了向上修行的可能。
黄白擡头看向岩壁上裸露的玉石。
那些玉石晶莹幽绿，内部隐隐有屍脉精气流转。
这便是屍藓能够持续活动的能量来源。
盘古屍脉的核心精魄。
黄白沉思之时，封师古眼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丝阴狠。
他表面乖顺，暗中却调动地面屍藓，想要趁黄白分神之际偷袭。
一缕缕惨绿色菌丝悄无声息地从地面爬起，沿着阴影向黄白脚下蔓延。
「自寻死路。」
轰！
三尺金雷凭空落下。
雷光不大，凝练到了极致。
封师古还未来得及开口，金雷便狠狠灌入他头顶。
刹那间，雷火贯穿屍身。
封师古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之中。
下一刻，他那具硕大的屍身轰然炸开，化为一地焦黑碎片。
屍藓被雷火焚尽。
地宫之中，只剩下焦臭与青烟。
黄白收回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荣保，进来。」
片刻之後，荣保从地宫外走入。
「老师公。」
他看到满地碎屍与焦黑屍藓，脸色没有多少变化。
活到他这个年纪，又经历过天外斗恶鬼之事，寻常恐怖景象已经很难再吓到他。
黄白看向荣保，道：「我有一长生法，最低可保你数十载阳寿。」
荣保微微一怔，随即神情变得郑重。
黄白将盘古屍藓、丹毒平衡，以及其中风险一一说出。
这并非真正无缺长生。
一旦走上此路，便会被屍藓寄生。
此後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服用铅汞丹药，用丹毒压制屍藓。
若平衡失控，轻则痛不欲生，重则神智被屍藓吞没，变成行屍走肉。
黄白没有隐瞒半分。
荣保听完之後，沉默片刻，反而笑了笑。
「既然是老师公的想法，一切便依老师公所言。」
自己本就是将死之人。
若没有黄白，最多也就这几个月的寿数。
如今能多活数十年，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更何况，他也想为老师公做点事。
黄白点了点头。
「好。」
他伸手从岩壁上取下一块盘古精魄玉石。
随後挥袖变出一尊三足两耳丹炉。
铅汞金银再加上一缕被雷火炼净的盘古屍藓精华，以及那块盘古精魄玉石。
诸般材料尽数落入鼎中。
丹火燃起。
地宫之中，很快弥漫出一阵奇异香气。
荣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丹炉之中，火光由赤转紫。
砰！
良久之後，丹炉轻震。
一缕紫气从炉口冲出。
紧接着，一颗青黑色丹丸飞出，落入黄白掌心。
此丹表面残留一丝丹火余温，青黑之中带着淡淡紫纹。
握在手中，隐约有种轻微蠕动之感。
黄白看了片刻，再以点金术炼入金性。
「此丹可名为盘古不死丹。」
盘古精魄能让服丹者脱离此地屍脉，不至於只能困守地仙村。
铅汞丹毒则可与屍藓互相制衡。
虽然粗糙，却已能勉强维持一套新的平衡。
黄白从封师古残骸之中取出一缕尚未彻底死去的屍藓，以法力洗链之後，递给荣保。
「吞下去。」
荣保接过那缕屍藓，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吞入腹中。
下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
「呃啊！」
荣保发出一声痛苦低吼。
屍藓入体之後，瞬间分出无数细小菌丝，钻入他的五脏六腑，渗入每一寸血肉。
那感觉像是有千万根细针，从体内同时紮开。
荣保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
黄白将丹药弹到他面前，道：「紧守灵台，服下此丹。」
荣保强忍剧痛，一把抓住盘古不死丹，吞入口中。
丹药入腹，铅汞丹毒随即扩散。
原本疯狂生长的屍藓，像是遇到了天敌，顿时收缩了几分。
两股力量在荣保体内相互撕扯，又逐渐形成一种微妙平衡。
半个时辰後。
荣保的惨叫声终於停下。
他缓缓坐起身，整个人已经大变模样。
身形比从前更加瘦削，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须发也从原本灰白，变成一种惨绿色。
看上去阴森诡异，却并非封师古那般不人不鬼。
至少，他的眼神依旧清醒。
黄白看着荣保，若有所思。
绿发瘦骨，盘古屍道。
这便是此外丹大道的名字。
荣保擡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乾瘦的手掌，沉默许久。
黄白问道：
「感觉如何？」
荣保闭目感应片刻，声音有些沙哑。
「有些麻痒。像是骨头缝里长了草，很不舒服。」
他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还能忍受。」
黄白点头。
「每隔三月，补充一次铅汞丹药，保你二十年阳寿不难。」
「若平衡维持得好，五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在黄白的感应之中，荣保已经与屍藓达成一种共生状态。
虽然远不如封师古那般夸张，却也没有彻底沦为屍怪。
对荣保而言，这已经足够。
荣保起身，适应了一下新的肉身。
片刻後，他向黄白深深一拜。
「多谢老师公。」
黄白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
这既是给荣保续命，也是为自己验证一条长生旁支。
荣保能活下来，自然最好。
若能长期观察他的变化，对黄白日後研究屍解、肉身不坏、外丹寄生之术，都有不小价值。
随後，黄白将剩余的盘古精魄与可用屍藓尽数收入雮尘珠。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荣保走出地宫。
地仙村中。
胡八一等人正翘首以盼。
随着盘古精魄被取走，整座地仙村的气机已经彻底衰败。
那些原本还能蠕动的屍体，纷纷失去最後一点活性，变成真正的死屍。
封学武望着地宫方向，神情复杂。
见黄白出来，他小心翼翼问道：
「黄道长，封师古……死了吗？」
「嗯，死了。」
封学武沉默许久。
他望向地宫深处，脸色一阵变幻，闪过一丝不该有的失落。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野心彻底压下。
封师古谋划数百年，最後尚且落得如此下场。
他又何必再痴心妄想？
王胖子倒没有想那麽多，连忙凑上来问道：
「黄道长，里面有没有解除屍毒的屍丹？」
「我们这次过来，其实是为了一个中了屍毒的朋友。」
黄白看了他一眼。
「没有屍丹，不过我有其他丹药可以解毒。」
黄白取出一颗丹药，递给王胖子。
王胖子眉开眼笑，小心接过丹药。
「哎哟，您这可真是救命了。」
话音刚落，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轰隆隆！
整座地仙村开始剧烈震动。
随着盘古精魄被取走，屍脉核心崩溃，这座维持数百年的死者国度，也终於走到了尽头。
胡八一脸色一变。
「这里要塌了！」
黄白袖袍一挥。
「走。」
绳子卷起众人，瞬间冲出地宫。
片刻之後，众人已经来到山外。
东方天际，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晨光洒落巫山。
山间云雾翻涌，原本盘踞巫峡多年的阴寒死气，已经消散一空。
天朗气清，万物明净。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群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
「这趟真是差点把胖爷交代在里头。」
黄白看向胡八一，道：「接下来，你们如何打算？」
胡八一看了Shirley杨一眼。
Shirley杨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相视一笑。
「我打算和杨参谋去美国。」
胡八一说道：「以後不盗墓了。」
王胖子立刻接话，道：「老胡去哪，我去哪。」
「反正胖爷我这辈子也算见够大墓了。」
「再倒下去，迟早把命倒没了。」
「去美国吗……」
黄白若有所思。
若按时间来看，胡八一等人去了美国之後，或许还会遇到另一个时间线中的自己。
想到这里，黄白忽然开口。
「等等。」
胡八一疑惑转身。
「怎麽了，黄道长？」
下一刻，黄白指尖轻轻一弹。
细密粉末随风散开，无声无息钻入几人口鼻之中。
那是五芝丹粉末。
同时，黄白眼中金光微动，幻术随之落下。
胡八一、王胖子、Shirley杨、封学武几人眼神一阵恍惚。
黄白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你们会忘掉关於我的记忆。」
幻术覆盖心神。
关於黄白的记忆一点点模糊，最终沉入意识深处。
胡八一几人站在原地，神情茫然。
黄白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停留。
他带着荣保转身离开。
山风吹过，晨光落下。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这样也算是闭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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