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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期的声音,在山林之间久久回荡。夜风穿林,树影摇晃。
片刻之後,林中阴影里传来一道声音。
「郑安期……」
老者身子一僵,连忙擡头望去。
只见树荫之下,缓缓走出一名青年道人。
那道人身形修长,衣袍乾净,气质清冷,与这满地泥泞、兵荒马乱的世道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双漆黑眼眸落在老者身上,似乎一眼便看透了他的来历。
「你是方士?」
黄白开口问道。
他从郑安期身上,嗅到了一丝服饵采气的味道。
这股气息很浅,却极为清灵,与外丹之气有几分相似。
郑安期心中一惊,不敢隐瞒,连忙拱手道:
「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学过一点采气服饵之术。」
「不过学艺不精,只能强身延寿,算不得真正仙法。」
「说来听听。」
郑安期不敢怠慢,便简单说了一番自己的师承来历。
他原本出身齐地,早年曾随田骈门人韩终学术。
韩终不食凡俗谷米,常年服食菖蒲、白术,饮山泉清水,炼就一口清灵之气。
据说韩终年过七十,依旧容颜不衰,耳聪目明,记忆超群,可一口气记下万言之书。
时人称其为韩君丈人。
郑安期所学,便是这一路采气服饵之法。
「原来如此。」
黄白若有所思。
这应当是服食链气一脉,与外丹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外丹道以金石草木入炉,借丹火炼化精气,再以丹药反哺自身。
而这一路服饵法,则更重视草木本身的清灵之气。
二者谈不上高低,只是不同世界、不同道脉,各有炼法。
此方世界灵机尚存,草木金石之中精气充足,或许确实不必事事藉助外丹。
「咳咳……」
两人说话间,石头旁的女童又发出一阵低低咳嗽。
她气息微弱,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
郑安期脸色一变,急忙转身。
「宝儿!」
黄白走上前,伸手按住女童额头。
热意滚烫,原来是高烧。
若放在这个时代,一个四岁女童染上这种急病,未必能熬过今夜。
黄白取出一张太阴符。
符纸夹在指间,无火自燃。
哗!
清冷符光化作一缕月华,没入女童眉心。
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惨白的唇色恢复红润。
不过片刻,女童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先是茫然看向四周,又看见了站在旁边的黄白。
「祖父……」
女童声音软糯。
「这位大兄是谁?」
「宝儿!」
郑安期连忙上前,将孙女扶入怀中,眼眶都红了几分。
「快谢过神仙大兄。」
「是神仙大兄救了你。」
女童不过四岁出头,正是不谙世事的年纪。
她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兄身上,有种清凉又亲切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於是她乖乖拱起小手,奶声奶气道:「谢谢神仙大兄。」
黄白看着她,神情缓和了几分,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他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色已深。
远处山林中,狼嚎与鸟兽惊叫之声此起彼伏。
乱世荒野,处处危机。
郑安期背起孙女,黄白则拾起散落一地的竹简。
三人踏着月色,消失在山林深处。
……
山巅之上。
草木葱绿,云气蒸腾。
黎明时分,山间霞光铺开,湿润雾气从林木间缓缓升起。
一株参天古木之下,黄白盘膝而坐。
不远处,郑安期正围着篝火烤鱼。
只是他显然不是擅长庖厨之人。
鱼被烤得一面焦黑,一面半生,散发出一股古怪气味。
郑宝儿倒是不管这些。
她拿着黄白折出来的竹蜻蜓,在空地上跑来跑去。
竹蜻蜓随手一搓,便能飞出数丈远。
小女孩追着竹蜻蜓来回奔跑,笑声清脆,如银铃一般。
「神仙大兄!」
「祖父!」
「快看!」
郑宝儿举着竹蜻蜓,满脸得意。
郑安期连忙笑着应声。
「看见了,看见了。」
黄白则低头翻看竹简,心神大半都落在其中内容之上。
这些竹简,记载的正是韩终一脉的服菖蒲采气之法。
此法名为长春术。
以菖蒲为引,汲取草木中的清灵之气,久而久之,可洗涤脏腑,轻身延年。
若修为高深,还能借这口清灵之气为人治病,驱散体内浊气。
黄白看得很认真。
此法不算复杂,却另有巧思。
它不追求金石厚重,也不求猛药冲关,而是以清灵之气一点点温养肉身。
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治病救人……」
黄白看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盘古屍藓有修复肉身的功效。
既然长春术可以汲取菖蒲清灵之气,那能否以此法汲取屍藓精气?
屍藓精气虽带阴邪,却有极强的修复能力。
若能将其中阴浊屍性炼去,只留下修复肉身的生机,再以外丹法炼成一枚内丹,或许便能诞生一门新的神通。
黄白缓缓合上竹简。
他望向远处绵延群山,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条新的丹法思路。
盘古屍藓为药,菖蒲清气为引,以太阳真火炼出真精。
若能成功,便可炼出一枚专司修复、续命、复苏血肉的内丹。
「可以试试。」
黄白心中暗道。
不过此法既然由菖蒲长春术而来,仍需一点菖蒲作为引子。
他擡头看向篝火旁的郑安期。
「安期先生。」
郑安期正盯着那条焦黑的鱼发愁,听见黄白开口,立刻放下木枝。
「黄先生有何吩咐?」
《礼记·曲礼》有言:从於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
先生一词,此时已用来称呼德高望重之士,或有学问的长辈。
黄白道:
「去采些菖蒲过来。」
郑安期连忙起身。
「好。」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钻入山林。
等郑安期采药回来时,空地中央已经多出一尊三足两耳的丹炉。
丹炉青黑厚重,立在草地之上,炉身刻着玄妙纹路。
郑安期脚步猛地一顿。
他方才离开时,这里分明什麽都没有。
如此无中生有的手段,已经近乎神仙变化。
郑安期心头狂跳,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激动。
黄白没有让他回避。
郑安期犹豫片刻,还是厚着脸皮留在一旁观看。
他心中暗想:
若能学得黄先生半点本事,日後说不定还有复国之望。
可惜,炼丹之法远比他想像中玄妙。
黄白第一步便是无中生火。
丹火一起,炉中赤光流转。
随後各种材料飞入炉内,还有郑安期根本认不出来的奇异玉石。
这些材料在丹火中不断变化,或化气,或成液,或凝成一点幽光。
黄白手法极快。
郑安期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每一步都暗含玄机,可真正想记,却连一个完整步骤也记不下来。
一转眼,异香扑鼻。
丹炉轻震。
丹药已然出炉。
郑安期回过神来时,正好看见黄白捻着一颗半废宝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学会了吗?」
郑安期脸色一红,连忙抱拳作揖:「先生恕罪,在下不是有意偷看。」
黄白并不在意。
「能学到也算你一场造化。」
郑安期心中一松,又有些惭愧。
黄白看着手中丹药,若有所思。
这枚丹药还不完整。
屍藓精气与菖蒲清气并未真正融合,只能算半成品。
不过方向没有错。
长春术确实能引动屍藓中的修复之气。
只要多试几次,应当能炼出自己想要的内丹。
「走吧。」
黄白收起丹药,擡手扔出两张摺纸。
摺纸落地,迎风一涨,化作两头青牛。
青牛四蹄踏地,身形稳健,双目却带着纸术特有的空洞感。
郑宝儿看得眼睛发亮。
「祖父!」
「牛!」
郑安期虽然心中震撼,却也渐渐有些习惯了黄白的神异手段。
就这样,三人骑上青牛,离开山巅。
……
接下来的日子里,黄白一路行走,一路试丹。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留一阵,寻找草木金石,研究丹药变化。
天下初定,乱象仍在。
虽然齐国已降,秦国一统天下之势已成,战乱留下的伤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抚平。
不少地方发生瘟疫。
也有村落因逃难、饥荒、兵灾而死伤惨重。
黄白炼丹时,常有废丹、半成丹留下。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只是试验失败的残余。
对凡人来说,却已是救命良药。
於是,他便将这些丹药化入井水,或以符水散入村中,为百姓治病。
乡野村落之中。
一口老井旁,排满了面黄肌瘦的村民。
郑安期站在水井前,神情严肃。
郑宝儿则抱着一个葫芦瓢,挨个给村民分水。
「别急。」
「排队。」
「不许抢。」
郑安期偶尔嗬斥那些想要插队的人。
「谁抢,谁出去!」
井水中化开了黄白的丹药药力。
一些病重将死之人,喝了井水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村民们又惊又喜,纷纷跪倒在地。
「多谢神仙!」
「多谢神仙救命之恩!」
「神仙保佑!」
郑安期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连忙侧身避开。
「不要谢我。」
「要谢,便谢那位黄天君。」
他伸手指向远处树荫。
树荫之下,黄白正盘坐丹炉之前,袖袍微动,丹火照亮他的侧脸。
村民们不敢靠近,只能朝着那个方向连连叩首。
之後,一行人再次上路。
他们的足迹渐渐遍布大江南北。
转眼之间,五载时光匆匆而过。
这五年里,黄白名声渐起。
因为他最初自齐地而来,又常被人误认为海上仙人,所以世人称他为蓬莱仙翁。
也有人称他为黄白君。
传言此人无病不医,无灾不救。
行踪飘忽不定,或在山中炼丹,或在水边采药,或骑青牛行於荒野之间。
其炼丹之术,更成了最显着的标志。
民间渐渐流传一种说法。
凡炼丹服食、金石变化、养生延年之术,皆可称为「黄白之术」。
无数达官贵人听闻其名,派人四处寻访。
可惜仙踪难觅。
……
咸阳。
骊山。
玄甲秦军拱卫山道,旌旗迎风招展。
这座形如苍黛骏马的山脉之上,宫观林立,亭台楼阁层层而起。
山中往来之人,大多装束奇异。
有的身披羽衣,有的头戴奇石,还有的手捧玉简,腰悬药囊。
这些人大多是从天下各地招来的方士、术士、炼丹人。
骊山庭院深处,有一处温泉水榭。
水汽升腾,云雾缭绕。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男子三缕长须垂落胸前,面目威严,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周围方士与侍者侍立两旁,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此人正是当今天下之主。
始皇帝嬴政。
一名白发方士跪伏在水榭之外,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使者传回消息。」
「他们……仍未找到蓬莱仙翁黄白。」
嬴政靠在温泉边,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名方士。
「哦?朕记得,黄白的行踪,向来有人随时报来。」
「为何每次寻到近处,便又失之交臂?」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那名白发方士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嬴政完成了秦国历代先君都未能完成的霸业。
六合归一,天下尽入秦土。
寰宇四方,再无一国可与大秦相抗。
他是天下唯一的主人。
可再圆满的霸业也有遗憾,嬴政的遗憾便是不得长生。
年过四十之後,他已渐渐感觉到精力不如从前。
案牍劳形,巡游四方,政务繁重,天下新定。
这一切,都在不断消耗他的心血。
所以这几年,他越来越执着於长生不老之术。
两年前,嬴政听闻民间有蓬莱仙翁黄白行医炼丹,能起死回生,延年续命,便派出使者寻找。
可惜每一次,都是失之交臂。
不是黄白刚刚离开,便是当地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久而久之,嬴政已经有些不耐。
白发方士听见皇帝质问,背後冷汗几乎浸透衣衫。
他连忙叩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我等凡夫俗子,岂能轻易见到神仙?」
「蓬莱仙翁既是真仙中人,自然不肯随意现身,唯有陛下命格尊贵,乃紫微天子,方有资格亲自接见神仙。」
「臣以为,若想见蓬莱仙翁,恐怕还需陛下亲自出行,以示诚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是实际上,不过是推卸责任。
真正有本事的方士大多不理会凡俗富贵。
愿意留在宫廷中讨赏的,反倒多是半吊子术士。
这名白发方士心里清楚。
若皇帝亲自出巡还见不到黄白,那便可以说是缘法未至,而不是他们办事不力。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水榭之中,只有温泉水声缓缓流动。
良久之後,他才缓缓开口。
「传令天下郡县,朕即日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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