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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火堆的余烬被卷得四处飞溅。赵守一站在原地,拳头还微微发颤,血混着雷火烧焦的皮肉滴在残尸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孙孝义。孙孝义没动,令旗依旧举着,像根铁桩扎在破寨门高处。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谷内更深的地方——那里黑得不像夜色,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清了?”他问。
“清了。”赵守一答,声音哑,“三百具,一个没剩。”
林清轩把药瓶收进袖口,剑归鞘中,站到孙孝义左侧。她看了眼东面山道,尸兵倒了一地,腐臭味冲天,可那股阴劲儿还没散干净。钱守静蹲在边缘,手里捏着驱秽粉,指尖微动,像是在数风向变了几次。
“再等等。”他说,“一刻钟。”
没人说话。周守拙摸了摸铜铃,轻晃了一下,符纸已经贴完,嘴上没笑,心里却在盘算下一轮该往哪撒镇煞符。吴守朴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孙孝义身边,低声说:“东面安静了,西岭和北坡还没动静。”
孙孝义点头:“传令,各队保持警戒,原地待命。”
吴守朴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信。他的竹哨含回嘴里,三支并排别在腰带上,刻着“回”字的那支在外侧,手指时不时碰一下,确认还在。
火光渐渐弱下去,天边泛出一点青灰。赵守一站直身子,活动了下手腕。雷光虽已收敛,但他拳头仍微微发麻,那是雷炁残留的余波。
“下一场呢?”他问孙孝义。
“等。”孙孝义说,“等他们出招。”
赵守一笑了笑,站到孙孝义右侧,抬头看天。
乌鸦早飞没了影,树梢空荡荡的。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时全是浊气。
林清轩把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
钱守静忽然站起身,眉头皱紧。他低头闻了闻空气,又伸出两指在鼻前划过,脸色变了。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孙孝义转头看他。
“这味儿。”钱守静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咕叽一声,“不是单纯的尸臭。有别的东西渗出来了。”
他蹲下,抓了把地上的黑泥,捻开,凑近鼻子嗅了半晌,眉头越拧越死。
“是毒。”他说,“活的毒,还在往外冒。”
孙孝义眼神一凝:“源头?”
“往西。”钱守静指向谷内一处洼地,“那边地势低,土色发绿,底下有暗池。我炼丹时见过这种土,叫‘蚀骨壤’,只有常年泡毒水才会变成这样。”
林清轩眯眼望去:“那地方离我们不到两里,风向一变,毒雾就能飘过来。”
“不止。”钱守静摇头,“这种毒不光熏人,还能养邪物。刚才那些尸兵动作僵,但力道不小,恐怕就是靠这毒气吊着一口气。”
赵守一啐了一口:“难怪打起来越打越多,原来是有地方补。”
“必须毁掉。”孙孝义说。
“我去。”钱守静立刻道。
“你一个人不行。”林清轩反对,“那种地方,靠近就得中毒。”
“我不怕毒。”钱守静从药囊里掏出一张黄符,“我带了‘焚秽符’,以血引火,专烧污源。问题是……这毒池埋得深,得有人帮我压住四周阴气,不然火一起,反噬上来,谁都走不了。”
孙孝义看了看其他人。
“我去。”赵守一说,“雷炁能镇阴,我在边上站着就行。”
“我也去。”林清轩道,“万一有埋伏,总得有人护后。”
“那我撒迷踪粉。”周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走的时候不留脚印,回来也不让人追着屁股咬。”
“吴守朴。”孙孝义转头,“你留下,盯着全局。一旦发现异常,吹哨示警。”
吴守朴点头,三支竹哨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把“回”字朝外别好。
“明白。”
钱守静不再多说,背上药囊,往西边洼地走去。其他人跟上。孙孝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手里令旗缓缓放下,却没有收起。
五人一路无话。越往西走,空气越闷,呼吸像被一层油膜裹住,吸一口喉咙就辣一下。地面也变了,原本是硬土,现在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烂肺上。偶尔能看到几根枯骨插在泥里,骨头表面泛着绿光。
“这土能吃人。”赵守一踢了踢脚边一块石头,石头陷进去一半,冒出细小的气泡,嗤嗤作响。
“别碰。”钱守静提醒,“蚀骨壤遇物即化,连铁都能溶。”
林清轩抽出剑,在地上划了道线:“咱们别靠太近,先在这儿停。”
洼地就在眼前,像个塌陷的大坑,直径约莫三十步,深不见底。坑口边缘一圈石头全黑了,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十年污水。中间有一片暗绿色的水洼,水面不流动,却不断往上冒泡,每一泡炸开,就喷出一股淡绿色的雾,风一吹,散得满谷都是。
“那就是毒源。”钱守静指着水洼中央,“看到没?底下有个眼,像井口,毒是从那儿涌上来的。”
赵守一站前一步:“怎么烧?”
“我得靠近。”钱守静说,“三张焚秽符,以血为引,拍进池眼。火一起,毒气反冲,至少撑十息。”
“十息够了。”赵守一脱下外袍,撕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清轩,“捂住口鼻。我站你后头,雷炁护你。”
林清轩接过,没推辞,直接绑在脸上。钱守静也拿出一块黑布蒙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眼神沉得像药炉底的灰。
“开始。”他说。
三人慢慢靠近洼地边缘。每走一步,地面都往下陷一点,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到了离池眼还有五步的地方,钱守静停下。
“就这儿。”他说,“再近,脚会化。”
赵守一站到他身后半步,双掌合拢,雷光在掌心凝聚,噼啪作响。林清轩横剑在前,盯着四周动静。
钱守静从药囊取出三张黄符,叠在一起。他咬破指尖,鲜血滴在符纸上,迅速画了一个“焚”字。符纸吸了血,颜色由黄转褐,边缘开始卷曲。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太乙净秽真言》。每念一句,符纸就抖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
念到第七句时,他猛然睁眼,将符纸拍向池眼方向。
没有声音。
下一瞬,绿焰冲天而起。
火焰不是红,不是蓝,是那种病态的、带着腐意的绿,像千年墓穴里爬出来的鬼火。它从池眼喷出,直冲云霄,足有十几丈高,照得整片山谷一片青光。火舌舔过岩石,石头当场裂开,露出里面蜂窝般的孔洞。
“退!”赵守一大吼。
三人转身就跑。刚退出三步,身后轰的一声,毒雾被点燃,爆炸似的扩散开来。绿焰顺着地面蔓延,所到之处,泥浆沸腾,枯骨化粉,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钱守静踉跄了一下,赵守一伸手把他拽住,拖着就走。林清轩断后,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符痕,暂时挡住扑来的热浪。
他们一口气退出二十步,才敢停下回头。
绿焰还在烧,火柱直冲天际,像一根巨大的绿色蜡烛插在恶人谷的心脏上。臭味随风扩散,十里之外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腥腐味,像是千万条死蛇在锅里煮烂。
“成了。”钱守静喘着说,脸上的黑布被烤得发烫,“源头断了。”
赵守一咧嘴一笑:“烧得挺旺啊。”
“不止旺。”林清轩盯着火势,“你看那火心,是不是有点发紫?”
三人一看,果然,绿焰中心隐隐透出一丝紫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里挣扎。
“是毒灵。”钱守静说,“这种毒养久了,会生出一点灵性。现在被焚符点燃,它在反抗。”
“那就烧到底。”赵守一冷笑,“看是你的毒厉害,还是我的雷狠。”
他双掌一合,雷光炸现,对着绿焰正中打出一记雷印。轰的一声,火柱猛地一颤,紫芒瞬间黯淡。
几息后,绿焰开始收缩。
火势由盛转衰,由高转低,最终缩回池眼,变成一团缓慢燃烧的绿火,不再扩散。臭味也渐渐变淡,风一吹,竟有了几分清爽。
“断了。”钱守静松了口气,“毒源已毁,剩下的只是残毒,撑不过三天。”
三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赵守一坐在地上,脱下鞋倒泥水:“这趟值了,起码以后打架不用一边打一边喘毒气。”
林清轩摘下黑布,擦了擦脸:“接下来呢?”
“回去。”钱守静收起药囊,“任务完成。”
他们沿原路返回。周守拙早在半道等着,见他们回来,迎上前:“火看到了,十里外都亮了。”
“毒源毁了。”钱守静说。
“好。”周守拙笑了,“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五人汇合,回到破寨门高处。孙孝义还在原地,令旗未收,目光如铁。见他们回来,只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钱守静答,“毒源已焚,绿焰腾空,十里皆闻。”
孙孝义点点头,终于把令旗收进袖中。
他望向谷内深处,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毒雾,此刻已被风吹散大半,隐约能看到远处山壁的轮廓。微风拂面,第一次带上了点山外的气息。
“断了。”他说。
众人没欢呼,也没笑。赵守一靠着石头坐下,双手包扎未拆,气息平稳。林清轩立于孙孝义左侧,剑未出鞘,警戒未解。钱守静站他身侧半步,药囊闭合,低声汇报:“毒情已控,三日内不会再聚。”
周守拙从怀中取出一面青铜镜,轻轻擦拭。镜面刻着八卦纹路,边缘有符文缠绕。
吴守朴蹲在坡沿,三支竹哨在手,耳朵听着远处动静。他忽然抬头:“火光惊了鸟,西岭有鸦群起飞。”
孙孝义抬眼看向远方。
绿焰渐熄,余火在池眼中苟延残喘,像一只即将闭合的眼睛。
他开口:“列阵。”
六人不动,却已成势。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焦味和一丝久违的凉意。
赵守一活动了下手腕,指节还在滴血,可那股劲儿,一点没泄。
他看着谷内,低声说:“来吧,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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