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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汉良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但呼吸反而更稳了。三个黑影没往村路上走,而是贴着墙根朝东边拐过去。那个方向,是李汉良家的后院。
马三对这一带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摸到老李家的后墙根。
李汉良没动。
他等三个人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之后,才从柴火垛后面闪出来。
两步跨到村尾守夜点,一脚踢醒了打盹的李富贵。
“醒醒。来了。”
李富贵一个激灵坐起来,张嘴就要喊。
“别喊。”李汉良压低声音,“敲锣。往死里敲。”
李富贵愣了半秒,随即抄起铜锣。
铛——!
铜锣炸响,劈开了李家村沉寂的夜空。
紧接着,村口方向田大强的铜锣也响了。
铛铛铛铛——
两面铜锣一前一后,震得整个村子都抖了起来。
狗叫声、喊声、开门声瞬间炸了锅。
李汉良抄起扁担就朝自家院子冲。
拐过墙角,借着乡亲们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火光,他看见了自家后院墙下的三个人。
矮壮的那个已经搭着墙头,半个身子翻了上去。高瘦的在下面托着,马三蹲在墙根往两边张望,满脸惊恐。
锣声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马三!”
李汉良一声暴喝,扁担带风砸了过去。
马三回头的瞬间,扁担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肩膀上。闷响声中,马三惨叫一声侧翻在地。
墙头上的矮壮汉子反应极快,一个翻身就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半蹲着,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小子,找死——”
话没说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手腕。匕首脱手,矮壮汉子抱着手腕闷哼了一声。
扔石头的是田大强。
黑大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口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满脸通红地站在巷口,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跑啊,你他妈倒是跑啊!”
高瘦的那个见势不妙,撒腿就往苞米地里钻。
李汉良没去追。
因为苞米地的另一头,一束手电筒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别动。公安。”
冷冰冰的声音从苞米地深处传出来,紧接着,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从苞米秆子里走了出来。
打头那个三十来岁,身材精干,手里攥着一支手电筒,照得高瘦男人满脸惨白。
李汉良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刘副所长安排的人——说好的后天才到。
但他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
老村长。
一定是老村长昨晚就通过公社联系了县里。
巷子里已经挤满了闻声赶来的乡亲们,火把和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老村长拄着拐棍儿站在人群最前面,抖着嘴唇指着地上的马三。
“抓住了?”
“抓住了。”李汉良喘了口气,扁担拄在地上。
马三蜷在墙根下抱着肩膀,脸色灰白,一句话都不敢吭。
墙头上方,堂屋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浅溪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李汉良的身上。
隔着火光和嘈杂的人声,四目相对。
李汉良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了。
马三被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
便衣公安用绳子把他跟那个矮壮男人绑在了一起,高瘦的那个在苞米地里被撂倒,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带队的便衣姓陈,叫陈卫国,是县公安局刑侦股的人。
“刘副所长接到你的报案之后跟我们通了气,刘家堡子的案子我们盯了两个月了。”陈卫国一边检查矮壮男人身上搜出来的匕首和绳索,一边跟李汉良说,“白桦沟那伙人的窝点已经锁定了,就等着顺藤摸瓜。你报案的时间正好赶上。”
他抬头看了李汉良一眼:“本来打算后天进村的,但下午接到消息说有人在镇上的饭馆里碰了头,我们就提前过来了。”
李汉良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陈卫国转向马三,蹲下来,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三,买卖妇女,数罪并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政策吗?严打。”
马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79年末虽然还没到83年那一轮全国性的严打风暴,但地方上针对人口拐卖的专项行动已经开始收紧了。刘家堡子失踪案在县里挂了号,上头正等着破案立功。
马三撞到了枪口上。
“我没有!我就是带个路!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马三嘶声喊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陈卫国没理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同事努了努嘴:“带走。”
两个便衣把三个人往村口押。马三被拖着走过人群的时候,乡亲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没人同情他。
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等一下。”
李汉良忽然开口。
陈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汉良走到马三面前。后者缩着脖子,躲避着他的目光。
“马三。”
“……”
“抬头看我。”
马三哆嗦着抬起头。
李汉良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当初拿了十斗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你说林浅溪往后跟你老马家再没有关系。”
“现在我也送你一句——从今往后,你马三这个名字,别再从我老婆面前出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走吧。”
马三被押走了。乡亲们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但李汉良没有停留。
他转身朝村尾走去。
周燕儿家的院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李汉良在院门前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跟过来的陈卫国说了一句话。
“陈同志,还有一个人。”
他抬手指向周燕儿的院门。
陈卫国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李汉良,点了点头。
两个便衣上前拍门。
“开门,公安。”
一连拍了三遍,院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周燕儿披着衣裳站在门后面,头发散着,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表情。
“哎呀,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吵得人家都睡不着了。”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和困惑。
但李汉良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布鞋,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
刚才,她出去过。
陈卫国显然也注意到了。
“周燕儿?”
“是我呀,同志你们找我有事?”
“有人举报你涉嫌协助买卖妇女,跟我们走一趟。”
周燕儿的表情僵了一瞬间,但她恢复得很快,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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