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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带着谢允珩从丽春院后巷撤离时,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鸨的尖叫声、龟奴的呼喊声、客人惊慌失措的奔逃声搅在一起,将整条烟花巷搅得沸反盈天。
她一手扶着谢允珩,一手提着剑,专挑暗巷深处走。谢允珩的脚步还算稳,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天龙在刀锋上淬的毒比她预想的更烈,那颗百草丹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撑不了太久。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过两道废弃的牌坊和一条干涸的水渠,终于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死巷。
巷底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刻着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沈明月用剑柄在门上叩了三长两短的暗号,门从里面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开门的是桃夭。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水绿色的乐姬襦裙,重新穿上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
她的脸上沾着几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神情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懒散模样。
沈明月一进门,便看到了院子里那两具黑衣人的尸体。
那两具尸体已经被大卸八块,头颅、四肢、躯干被分门别类地码在墙角,活像屠宰场里刚拆完的牲口。
桃夭手边搁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斩骨刀,刀刃上沾着细碎的骨屑。她显然是用这两具尸体出了今晚被围攻的恶气。
“贺鸣呢?”沈明月问。
“地窖里关着呢,睡得跟死猪一样。”
桃夭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尸块,将一块挡路的大腿骨踢到一边,目光越过沈明月落在谢允珩身上。
谢允珩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对了,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下透出一层可怖的青灰色,嘴唇也变得乌紫,额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桃夭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哟,世子爷这是怎么了?中毒了?阁主,你这位夫君看着挺能打的,怎么.......?”
沈明月没有接她的玩笑,将谢允珩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帮我把他扶进去,我要看看毒。”
桃夭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她几步上前,和沈明月一人一边将谢允珩架进了堂屋。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竹椅,靠墙的药柜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瓶瓶罐罐。
桃夭这处别院不是袖影阁的正式据点,只是她平日里用来蛰伏的落脚处,存药不多。
沈明月将谢允珩放倒在竹榻上,撕开他右臂的衣袖。
那道刀伤原本只有两寸来长,但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几条青黑色的毒线沿着经脉向上臂蔓延,最长的一条已经爬到了肩窝。
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住他的手腕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百草丹压不住。”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翻找。抽屉里的药材不多,她翻遍了也只凑出七八味,还缺好几味关键的解药。
她的右肩还在渗血,抬手取药的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额角青筋微凸,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桃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翻药,默不作声地咬了咬下唇,忽然开口:“阁主,缺的那几味药,只有咱们在京城的大阁才有。再说咱们这别院里什么药都缺,就是不缺血。地窖里不是有个现成的药引子吗?贺鸣那厮常年酗酒,他的血拿来入药最是合适不过的。”
沈明月翻药的动作停住了。
她将手中最后一包没用上的药材扔回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桃夭。
桃夭被她那双在烛光下依旧古井无波的眼睛盯着,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讪讪道:“阁主,您别这么看我,我就随口一说。”
“贺鸣还有用。他在冶坊的账册还没有拿到,人证的口供也比物证更可信。留着他的命,日后清算睿王的时候才能多一条线。”
桃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闭上嘴别开了脸。她闻到谢允珩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那是毒素深入血液后才会出现的征兆。
就在沈明月沉默的间隙里,竹榻上的谢允珩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侧过头,一口乌黑的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溅在榻边的青砖地面上。那口血的色泽浓黑如墨,散发浓重的腥臭。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青黑色的毒线从他肩窝处继续向上蔓延,已经快要爬到下颌。
沈明月站在榻边看着他,手里攥着最后一包没有拆开的药材,指节用力到泛白。
桃夭忽然从她身后绕过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收起所有玩世不恭的语气,低声问道:“贺鸣那厮作恶多端,让他活着不过是为了多一条指证睿王的线。可要是世子折在这里,您的心会安吗?”
她说完便转身走到院子里,将那把斩骨刀往地上一丢,换了把窄刃的放血刀,大步流星地朝地窖走去。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粗瓷碗回来了。
碗里盛着大半碗暗红色的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贺鸣被她割开了手腕的血管放血,她放血的手法极为老练,既能保证足够的血量入药,又不会让人顷刻毙命。
沈明月接过碗,没有再犹豫。
她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撮暗绿色的粉末。
这是她以惊鸿夫人的身份行走江湖时,在西域雪山中采集石胆草和冰蚕蜕研磨而成的解毒药粉,配制不易,用一点少一点。
她取了一些药粉倒入血碗中搅匀,然后扶起谢允珩的头,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将血药混合物一点一点灌进他嘴里。
谢允珩已经意识模糊,药血入口之后喉咙本能地痉挛了几下,但他还是将大部分药血咽了下去。
剩下的小半顺着嘴角淌下来,洇进了他的衣领里。沈明月用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渍,心疼得要死。
石胆草和蛇眼兰已经很难找了,冰蚕蜕更是难找。冰蚕每次蜕壳都会将原来的壳吃掉,沈明月动用了宝玑阁的人力财力,才得了总共不到二两的蚕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允珩身上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带着恶臭的汗液。
那气味难以形容,像是腐烂的肉混着烧焦的药材,又像是久不清理的阴沟底泥。
桃夭被熏得直往后躲,用袖子捂住鼻子,声音闷闷地抱怨:“老天爷,这是什么味啊,简直比老娘的大刀劈开的人肠子还难闻!”
沈明月也被熏得皱了皱眉,但她没有退开。
她低头看了看谢允珩手臂上的伤口,伤口边缘的暗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些狰狞的青黑色毒线也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缩。
毒素正在排出,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桃夭忍着恶臭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谢允珩的脸说:“阁主你快看,世子脸上的青黑消了,就是这气味实在伤不起,我出去找两个不怕臭的人来给他擦擦身子换身衣裳。”
她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沈明月没有拦她,用桌上茶壶里的冷水浸湿沾了血药的帕子,替谢允珩擦拭额头和脖颈上渗出的毒汗。
今夜是个意外,没有谢允珩,就凭她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可是他到底是因为自己才受伤的。
沈明月长这么大,头一回开始觉得欠了人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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