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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你这是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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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夭走后,沈明月又在榻边坐了片刻。

    谢允珩身上的恶臭随着毒素排出越来越浓烈,熏得她眼角都泛了红,但她还是用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替他擦脸、擦脖颈、擦手臂上那道伤口周围渗出的毒汗。

    帕子脏了就在清水里涤净,拧干了再擦,反反复复,直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不再往外渗那种粘稠的灰黄色汗液为止。

    等到那股恶臭终于淡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时,已经过了后半夜。

    院子外面传来两声短促的猫头鹰叫,那是桃夭传回来的信号,她已经回过丽春院,老鸨没有起疑。

    她把换下来的乐姬襦裙重新穿好,若无其事地混进了收拾残局的姑娘堆里,还顺手将贺鸣厢房里残留的蜡丸碎屑清理干净了。

    沈明月将脏污的帕子丢进铜盆里,撑着竹榻边缘站起身。右肩的伤口在混战中撕开,又在替谢允珩擦拭时反复牵动,此刻疼得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剐她的骨头。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血腥味、毒汗味和丽春院里甜腻的脂粉味搅在一起,熏得她自己都皱了皱鼻子。

    桃夭临走前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尽,隔着灶门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灶台旁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杉木浴桶,桶里的热水氤氲着白色的蒸汽,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桃夭随手丢进去的干薄荷叶。旁边搭着一套干净的素白中衣,叠得整整齐齐。

    沈明月站在浴桶边,试着抬了一下右臂想解开腰间那条流苏银链。链子的搭扣在右侧腰窝的位置,她左手摸索了半天也没能解开,反倒将链子缠得更紧了些。

    她咬了咬牙,索性不再解了,连着那身脏污的绯红舞裙一起跨进了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她浑身绷紧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松弛了下来。右肩伤口的疼痛在热水的浸润下从尖锐转为钝麻,像是被人从骨头上剥下来了一层刺。

    她靠在桶壁上,头枕着桶沿,闭上眼睛,听着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等身上不那么疼了就起来换药。可热水太暖,灶火太静,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和失血后的虚乏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上来,无声无息地将她拽了下去。

    她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纸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黄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带。院子里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货郎吆喝声。

    沈明月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

    身下铺着一层干净的素白床单,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旧锦被。被子边缘掖得整整齐齐,连她没受伤的左肩都裹得严严实实。

    她身上那件脏污的绯红舞裙不见了,换上了一套素白的中衣。衣带系得有些歪,但还算牢固。

    右肩的绷带被人拆开重新包扎过,新换上去的白布缠得有一些紧,药膏的味道也和自己配的药不同,这是桃夭别院里存的那种寻常金疮药。

    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结,那结打得粗粗笨笨的,跟她自己打出来利落平整的结完全不同。

    竹榻边的铜盆里还泡着昨夜那条脏帕子,水已经凉透了。

    她的那套绯红舞裙被搭在椅背上,裙摆上沾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腰间那条解不开的流苏银链被人用剪子剪断了搭扣,断口整齐,就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沈明月撑着左臂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皮还在。

    那张薄如蝉翼的易容面皮依旧妥帖地覆在她脸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不过也是自欺欺人。

    她失去了意识,没了反抗的机会,若是他动了这张面皮,早就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既然面皮还在,他倒是真的没碰。

    可是这浑身上下的衣裳是谁换的?这点已经不言自明。

    她掀开锦被下了榻,赤脚踩在地面上,正要往灶房的方向走,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谢允珩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看起来和蓉城街头任何一个寻常的年轻男子没什么不同。

    右手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药膏的暗黄色。左手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盒盖缝隙里冒着热气和葱花芝麻的香气。

    他看见沈明月站在堂屋门口,脚步不停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边开盖子一边说:“巷口那家早食铺子还没关张,我买了生煎馒小包和豆花。豆花是咸辣的,蜀中人好像不怎么吃甜豆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寻常夫妻晨起闲话家常,好像昨夜那些淬毒的刀锋和满地的血污都不过是一场遥远又不真切的噩梦。

    沈明月站在门槛内,赤着脚,素白中衣的衣摆微微拂动。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允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摆弄着食盒里的碗碟,又道:“昨晚那个女人又回来了一趟,说丽春院的事情由官府接手,暂时查不到咱们头上,让你放心。贺鸣还关在地窖里,今早我去看了一眼,还活着,就是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他摆好食盘后,把一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在盘子边缘,“过来吃饭吧。”

    沈明月还是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右手缠着的那圈绷带上,终于开口:“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谢允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筷子又搅着碗里的豆花:“你昨夜在浴桶里睡着了,水都凉透了,再泡下去伤口会溃烂。我把你从浴桶里捞出来,闭着眼睛给你换了衣裳,然后用被子裹好放到榻上,绝对没有多看一眼。至于你的脸......”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坦荡得有些过分,“若真的计较起来,你这也算是骗婚,咱们俩算是抵消了。”

    沈明月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只生煎小包子。包子皮薄底脆,咬开来是一包滚烫的肉汁。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粉色。

    谢允珩在她对面坐下,悄悄松了口气,他吃了一口豆花,当即被辣的满脸发红。

    “这东西怎么这么辣?”他说完就抬着蓄了泪的眼看向一脸淡定的沈明月。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易容面皮照得几乎透明,她眼睑下那圈青灰比昨天更深了,嘴唇也因为失血而泛着干涩的淡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像是一口连着暗河的古井,将路过井口的一切都卷进去,一分也不肯溢出来。

    “夫人。”他忽然开口。

    沈明月抬起眼。

    “下次出门办私事,”他用筷子夹了一只生煎包子放到她碗里,语气很轻,似乎是在跟她商量。

    “你但凡提前说一声,我就是爬也要爬着跟你去。也比我自己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悠的好。”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那只包子。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包子的脆底咬下最后一口之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院墙外货郎的吆喝声盖过去。

    但谢允珩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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