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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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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谢允珩在珍宝斋里对着满柜子的珠翠步摇眼花缭乱。

    权文吉的表妹姓苏,单名一个婉字,是个圆脸杏眼的姑娘,虽然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很好。

    她听说谢允珩要给夫人挑首饰,兴致勃勃地将柜台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评点过来。谢允珩最后选了一枝羊脂白玉的梅花簪,因为沈明月在蜀中时总戴着一枝银质的梅花簪,他猜她喜欢梅花。

    又挑了一对碧玉耳坠,耳坠的成色极好,碧得像是蜀中深山里化不开的潭水。

    他让伙计将梅花簪和碧玉耳坠包好,放进袖子里。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勒住马,对权文吉道:“你认不认识太医院里擅长调理外伤和金创的太医?不是那种只会开太平方子的,要真正有本事的。”

    权文吉想了想:“裴太医。他以前在边关当过军医,治刀箭伤是一绝,不过他脾气怪得很,挺喜欢刁难人。”

    谢允珩听说过裴太医,只不过他早已告老,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来。

    等他打马到裴家时,见裴家外面支着一个草棚,不少伤患都在这里排队等着。

    轮到谢允珩时,裴太医还挺惊讶的。但是一会儿功夫,他就开出了谢允珩需要的药方,然后拿出惊鸿夫人研制的金疮药给了他一瓶。

    飞衡跑了一趟城东的药铺,照方子抓了药,又按谢允珩的吩咐多买了两根上等的山参和一包阿胶,统统塞进马车里。

    入夜时分,谢允珩回到正院。

    红绡正坐在廊下煎药,见他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愣了一下。

    他没多解释,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分门别类地跟红绡说明白了。然后把那枝白玉梅花簪和碧玉耳坠连盒带匣放在沈明月的枕边,转身回到自己那张软榻上坐下,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隔天下午,沈明月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熟悉的帐子,然后是枕边那两个锦盒。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谢允珩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那罐金疮药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他听见床上的动静,猛地抬头,正对上沈明月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你醒了。”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伤口还疼不疼?饿不饿?灶上温着粥,我让人端来。”

    沈明月没有回答,目光从他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上移开,落在枕边的锦盒上。

    谢允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买的。一个小玩意儿,你不必在意。”

    沈明月盯着枕边那两个锦盒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打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允珩脸上,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谢允珩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往日他也看她,但那种看是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观察一只随时会亮爪子的猫。

    可此刻他站在床边,低头望着她的目光里掺杂着某种她一时辨不分明的情绪。在同情和好奇之下,还有一种很安静的、沉甸甸的注视,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好像确认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红绫端着一盆温水和一面铜镜从门外进来。沈明月转头看过去,铜镜正好对着她,映出一张苍白却清艳绝伦的脸。

    这是她原本的样子!

    铜镜里映着的那张脸,眉眼如远山含雪,唇色虽因失血而淡得近乎透明,却依旧掩不住底下那副昳丽到近乎不真实的骨相。那是她从未在谢允珩面前露出过的、真正的面容。

    “红绫,你先出去。”沈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像是在碎冰上碾过去。

    红绫愣了一瞬,随即放下铜镜和水盆快步退了出去。沈明月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时牵动肋下的伤口,疼得她额上立刻沁出一层冷汗。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抬手将锦被往身上拢了拢,然后抬起眼,厉声道:“世子,请你也出去。”

    谢允珩被她突如其来的冷厉弄得怔了一瞬,但脚步没有动。他正想辩解,却见沈明月已经偏过头去,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红绡!”红绡几乎是立刻便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汤药。

    沈明月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三分:“去拿东西来!”

    红绡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虽然这几日看到主子容貌的都是自己人,但是谢允珩却不是!

    现在主子似乎已经被愤怒和慌乱冲昏了头脑,打算欲盖弥彰了。她顶着谢允珩好奇的目光,从沈明月的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那罐易容膏,仔细地给她遮掩容貌。

    不多时,沈明月再次恢复了之前那副寡淡无味的容貌,此时的她心情也不再像刚刚那般暴躁。

    谢允珩始终没有出去。他站在软榻旁边,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红绡收拾好工具退到一旁,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在我面前藏了这么久,不累吗?我既然已经知道你是谁,见过你长什么样,又不会出去嚷嚷。你何必在家里都要戴着它?”

    沈明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铜镜翻过去扣在床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副平淡冷漠的模样,但她接下来的话说得又轻又决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世子,和离吧。”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会牵连到朝中权贵。你是定北侯世子,身负爵位和兵权,倘若被我拖下水,侯府数代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谢允珩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明月。他的个子高,这样俯视的姿态本该是压迫的,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疼惜。

    “你说完了?”他问。

    沈明月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你每次赶我走,都是这套说辞。怕连累侯府,怕拖我下水。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受着伤,那边的暗线还在满京城找你,袖影阁的人忙得轮轴转,红绡和红绫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俯身靠近她,那股灼热的气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蔓延到沈明月的脸旁。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这个时候走?”

    沈明月别开眼。

    她的侧脸在烛光下依旧是那副寡淡无波的模样,但放在锦被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面。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极淡的叹息:“我配不上世子。世子深明大义,待人赤诚,不该和我这种人过完下半辈子。我的路走得太窄,心也太小,装不下那么多儿女情长。”

    谢允珩听完这句,忽然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白信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过来递给沈明月。

    沈明月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封和离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格式工整,条款分明。末尾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按好了他的手印。

    她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地震惊,随即心头似有一根绷紧的弦在这瞬间断掉。

    正当她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时,谢允珩从她手中把那张纸抽了回去,干脆利索地走到烛台前,将纸角凑到火苗上。火苗舔着纸边卷上去,将那张和离书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烬。

    “和离书我已经写了,但是你不签。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如此说着,眼中的委屈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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