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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在铜镜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红绡端着午膳进来时,她正用一支极细的狼毫刷蘸着易容膏在眼角处轻轻地描。
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皮已经被她调过色,比平日那张寡淡的面孔多了几分柔和,颧骨的阴影被重新勾勒,眉梢的弧度也做了细微的调整。
她放下笔,将铜镜往前推了推,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既不像沈明月,也不完全像她的亡母陆氏。
那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张脸。眉目间有陆氏的温婉清丽,骨相又保留了沈明月自己的轮廓。
乍一看像是陆氏再生,细看又分明是沈明月本人。
这种似是而非的像,比完全的复制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看的人会不断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摇摆,越看越恍惚,越恍惚越恐惧。
红绡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主子,您这手艺.......奴婢跟着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您把自己拾掇成这样。乍一看像是夫人回来了,仔细看又是您自己。”
“怕吗?”沈明月放下铜镜,站起身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奴婢自然是不怕的,不过侍郎大人最近怕是要做噩梦了。”
沈明月从妆奁里取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戴上,又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襦裙,通身上下除了发间那枝桃木簪和耳垂上那对珍珠,再无其他首饰。
素净得像是去奔丧。
午后,沈明月带着红绡上了车。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沈府所在的永宁巷。巷子里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看上去灰扑扑的,门楣上的匾额也蒙了一层灰。
门房远远看见侯府的马车,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沈周正在书房里喝药。
他近来身子大不如前,面色蜡黄,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太医院的太医来诊过,说是思虑过度、气血亏虚,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可药喝了大半个月,也不见什么起色。
听到门房说沈明月来了,他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抖,几滴暗黄色的药汁溅在袖口上。他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低声道:“让她在前厅候着。”
沈明月被丫鬟引到前厅时,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沈清悦歪在椅子上,手里摇着一柄绣着牡丹的团扇,见沈明月进来,目光先从她头上那枝桃木簪扫过,又在她脸上转了转,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徐氏坐在沈清悦旁边,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缂丝褙子,腕上戴着沈周新给她打的赤金镯子,见到沈明月便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沈周坐在主位上,脊背微弓,两手交叠在膝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明月脸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摆
沈明月走到厅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表情温顺恭谨:“女儿给父亲请安。”
沈周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底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徐氏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哟,明月回来了。怎么没见世子陪你来?莫不是世子觉得我们沈家的门第不配他踏进来?”
沈清悦摇了摇扇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娘,您别这么说。世子公务繁忙,哪有空陪姐姐回娘家闲坐。姐姐一个人在侯府也是辛苦,毕竟世子后院只她一个,也没人为她分担分担。”
她说着还朝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甜得腻人。
沈明月从不在意这母女俩对她的贬低,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厅中,看着沈周。
沈周终于从那种近乎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盏在手中微微晃动,盏盖与盏沿相碰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他放下茶盏,声音沙哑:“坐吧。”
沈明月在客位上坐下,姿态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无可挑剔。
沈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这张脸竟然如此轻易就勾中了他的心事。
沈明月很早就不怎么在他跟前露脸,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她竟长得和他早逝的原配妻子——沈明月的亲生母亲如此相似。
尤其是她的眼睛,简直跟陆氏一模一样。可他总觉着那双眼睛里藏着另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不曾向他低头的魂魄。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却又对上她发间那只桃花簪子。
那是他亲手刻的。
当年他还是个穷书生,陆家还是蓉城望族,他为了讨陆家大小姐的欢心,花了整整一个月刻了这枝桃木簪。
那时他的手指被刻刀划破无数次,可每次看见她戴这簪子的模样,他便觉得那些伤口都是值得的。
后来他一路高中进士,入仕之后在名利场里越陷越深。陆文渊殿前自尽后,陆家跟着失了势,他便将陆氏母女晾在后院里,再没多看过一眼。
如今这簪子竟插在他最不喜的这个女儿头上!
陆氏虽已去世多年,但坐在他面前的沈明月活像从前的妻子,仿佛穿过了岁月站在他面前质问他的良心。
“你这簪子......”
沈周的声音哽住了,他喘了几口气才将那口气匀平:“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明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桃木簪,声音轻柔地答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母亲临终前交给女儿,说这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是她这一生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女儿今日戴来,是想让父亲看看,女儿长大了,长得像母亲吗?”
这话一出,整个前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沈周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他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徐氏见他这副模样,腾地站起来,尖声道:“沈明月!你娘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何必再提这些陈年旧事来伤老爷的心?老爷身子本就不好,你这当女儿的不关心倒罢了,还专挑日子来给老爷添堵!”
沈明月依旧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她看着徐氏不急不缓地说:“夫人说的是。女儿正是听说父亲身子不好,今日特意带了上等的补药来探望。倒是夫人,女儿进门到现在,您还没给女儿上茶呢。沈家的待客之道,何时变得这般随意了?”
徐氏被她这话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沈周忽然低吼了一声:“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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